122 灯会前夕

西市灯笼铺的窗纸被夜风吹得簌簌响,苏小满蹲在案前,指尖沾着金粉在灯穗上点最后一颗星子。

铜炉里的沉水香混着新裁的棉纸味,她却嗅出几分血锈气——暗卫溅在图纸上的那滩红,此刻正烙在她眼皮子底下。

"小苏先生,"老匠头搓着皴裂的手凑过来,"您说这灯穗要能打旋儿,可这机关......"他指着灯穗末端那枚嵌着磁石的铜环,"真能借着风势转出花样?"

苏小满把金粉往灯穗里又塞了塞,指尖被磁石硌得生疼。

这是她用现代游戏里的旋转特效改良的,磁石吸着灯架上的铁线,风一吹便会螺旋上升,到时候满街灯笼转起来,谁也瞧不清哪盏灯穗里裹着她写的密报。"您照做就是,"她抬头笑,眼尾却没带笑,"今夜子时前,我要三百盏这样的灯。"

老匠头刚应下,后窗突然传来三声轻叩。

苏小满手一抖,金粉撒了半案。

她抄起旁边的灯罩扣住灯穗,转身时已换了副懵懂账房小厮的模样——青衫下摆沾着墨点,发顶歪歪别着根竹簪。

周嬷嬷缩在窗根底下,银簪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她往左右瞧了瞧,才猫腰钻进来,袖口沾着草屑:"姑娘,府里这两日多了七个生面孔。"她压低声音,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前日在后院井边打水,见个粗使婆子手腕上戴着翡翠镯子——咱们府里的下人们,谁戴得起这东西?"

苏小满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早该想到的,魏征的耳目能渗进将军府的砖缝里。

上回陆骁撕军报的马桶,指不定有人蹲在茅房外听响动。"嬷嬷,"她扯了块干净帕子给周嬷嬷擦手,帕子是陆骁昨日新送的,绣着并蒂莲,"您去库房拿两匹杭绸,就说给老夫人做冬衣。"她在帕子角折了个三角,"遇见生面孔就往人多的地方走,他们要查,就让他们看杭绸——您记不记得前年老夫人夸过杭绸软和?"

周嬷嬷摸着帕子角的折痕,眼眶突然红了。

这是苏小满教她的暗语,折三角是"注意监视",折四角是"速速撤离"。

她攥着帕子点头,临出门又回头:"姑娘,夜里别喝那桂花酿了,昨儿厨房新换的厨子,我闻着那酒瓮里有股子怪味......"

门"吱呀"一声合上,苏小满盯着案上的灯穗,忽然抓起把剪刀。

金粉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把碎月亮。

她把灯穗里的磁石抠出来,换了粒从现代带来的微型追踪器——这东西比她塞在魏征马车上的粉更难察觉,只要靠近五丈内,她藏在袖中的小铜盒就会发出轻响。

演武场的方向传来马鞭抽响的声音。

苏小满撩开帘子望过去,月光里陆骁的玄甲泛着冷光,他正用马鞭挑开沙袋,细如蚊蝇的追踪粉顺着破口漏出来,在地上积成条银线。

几个亲卫垂手立在旁边,最前头的是跟着陆骁从北疆回来的铁牛,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被陆骁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铁牛,"陆骁甩了甩马鞭,鞭梢扫过铁牛脚边的酒坛,"你说魏征那老匹夫,灯会上会往哪个方向跑?"

铁牛抹了把脸上的汗:"回将军,魏征的私兵都藏在城南破庙,要跑肯定往南门......"

"错。"陆骁突然把马鞭插进土里,震得演武场的沙砾簌簌往下落,"他若真要跑,早该把家眷送出城了。

可他昨日还让管家去珠宝行赎了对翡翠镯子——"他抬眼望向灯笼铺的方向,声音突然软了些,"和小满房里那盏琉璃灯一个水头。"

铁牛愣了愣,忽然反应过来:"将军是说,魏征要反?"

陆骁没说话,弯腰把漏出来的追踪粉重新装进沙袋。

月光照在他后颈的刀疤上,那是三年前替苏小满挡的刺客。"去把城南的乞丐都买通,"他拍了拍沙袋,"灯会上见着穿月白锦袍、腰间挂和田玉的,往人堆里带。"他顿了顿,"还有,让暗卫盯着周嬷嬷——她方才去了库房,拿了两匹杭绸。"

铁牛领命退下时,灯笼铺的门又被推开了。

苏小满抱着个包裹进来,青衫下摆沾着草屑,正是周嬷嬷方才留下的痕迹。

陆骁伸手要接,她却往后缩了缩,包裹里传来瓷器相碰的轻响。

"什么东西?"他挑眉。

"给你的。"苏小满把包裹塞进他怀里,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掐,"改良的火折子,烧得比之前更快。"她望着他解包裹的手,喉结动了动,"方才周嬷嬷说府里有生面孔,我让她去库房拿杭绸......"

"我知道。"陆骁突然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青衫渗进来,"铁牛已经带人去查了。"他打开包裹,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十个巴掌大的铜盒,盒身刻着云纹,正是他送她的翡翠簪子的纹样。

"还有这个。"苏小满从袖中摸出封信,牛皮纸被揉得发皱,"方才在灯笼铺后巷捡到的。"

陆骁的手指刚碰到信封,她就抽了回去。

信纸上有股淡淡的沉水香,和将军府书房的香一样。"小心身边最亲近之人。"她轻声念出信里的字,目光扫过陆骁的脸,"你说,这'最亲近之人',会是谁?"

陆骁没说话,指腹轻轻蹭过她发顶的竹簪——那是他前日在街头买的,才三文钱。"可能是魏征的离间计。"他说,可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也可能是......"

"皇帝。"苏小满替他说完,"他让我们拔魏征的钉子,可若二皇子成了储君,魏征就是国本。

这封信,说不定是在提醒我,别太信你。"

陆骁突然攥紧她的手腕,玄甲的鳞片硌得她生疼。"信里的字是用松烟墨写的,"他盯着信角的水痕,"你捡到时,纸还是潮的。

后巷的井台边有个泥脚印,是四寸的鞋印——周嬷嬷的鞋是三寸六,铁牛的是五寸二。"

苏小满的呼吸骤然一滞。

四寸的鞋印,是府里二等丫鬟的尺码。

她突然想起今日清晨,给她送早膳的小丫鬟,手腕上戴着个翡翠镯子——和周嬷嬷说的那个粗使婆子,是同一块水头。

"去把那小丫鬟带来。"陆骁松开她的手,声音冷得像北疆的雪,"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急着当魏征的狗。"

苏小满却按住他的胳膊。

她望着演武场边渐次亮起的灯笼,那些她设计的旋转灯穗已经开始转动,在夜色里转出金色的漩涡。"别急,"她轻声说,"灯会还有半日。"她摸出袖中那个会响的小铜盒,里面传来轻微的"滴答"声——是方才那个小丫鬟经过时,追踪器发出的信号。

陆骁望着她眼里跳动的光,忽然笑了。

他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玄甲上的鳞片在月光下闪着碎芒:"小满,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她摇头。

"我最怕你眼里只有算计,没有光。"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可现在,"他望着她眼里跳动的灯影,"我倒希望这光再亮些——亮到能照穿这京城的鬼蜮。"

更夫敲过三更时,苏小满站在将军府的檐下,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笼。

她攥着那封匿名信,信角被她捏出了褶皱。

小铜盒在袖中轻轻震动,是那个丫鬟又往她房里去了——许是去翻她的账册,许是去下毒。

"姑娘,"周嬷嬷端着碗银耳羹过来,鬓角的银簪在灯笼下泛着暖光,"喝些热的,夜里凉。"

苏小满接过碗,舀起一勺吹了吹。

银耳甜津津的,混着股若有若无的苦——是她昨日让周嬷嬷在厨房里下的甘草,解百毒。"嬷嬷,"她望着周嬷嬷鬓角的银簪,突然笑了,"明儿灯会上,我给您买支新簪子,比这银的亮。"

周嬷嬷的手顿了顿,随即笑出满脸皱纹:"姑娘高兴就好。"

陆骁从演武场走过来时,玄甲上落了层薄霜。

他站在苏小满身侧,望着满街渐次亮起的灯笼,那些旋转的灯穗像金色的漩涡,要把整个京城卷进去。"明儿灯会上,"他说,"我带你去看最大的灯楼。"

苏小满望着他后颈的刀疤,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霜。"好。"她说,声音轻得像落在灯笼上的雪,"但你得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别松开我的手。"

陆骁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青衫渗进来。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敲得人心慌。

上元灯会当天,京城的灯火会比今夜更亮。

苏小满望着满街流转的灯影,忽然想起那封匿名信里的字。

她不知道"最亲近之人"是谁,不知道魏征的私兵藏在哪里,不知道皇帝的立储诏书里有没有她的名字。

但她知道,当第一盏旋转灯笼升上天空时,所有的秘密都会在光里现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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