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 密约疑云
更漏在窗棂外敲过五下时,苏小满的指甲已在袖中掐出月牙印。
那半张染血的红豆纸被她反复折了七次,褶皱里还沾着前夜烛灰——方才阿桃捧木匣进来时,她分明看见门房老周的鞋底沾着魏府特有的青石板碎渣。
"身侧人..."她对着铜镜呢喃,镜中映出耳后新点的朱砂痣,是今早周嬷嬷替她点的。
那老嬷嬷的手指在她耳垂上多停留了半刻,当时只当是年纪大了手颤,此刻想来却像根细针,扎得后颈发凉。
床榻下的暗格里传来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苏小满蹲下身,从陈年霉味里摸出个牛皮袋,解开绳结,露出几截油布裹着的铜片。
这是她用"记忆具现化"能力复刻的潜水装备——前世做游戏时研究过古代潜水服,铅块配重、猪膀胱储气囊、竹管通气管,此刻在手里沉得发烫。
窗外竹影晃了晃,是巡夜的灯笼过了角门。
她迅速将铜片贴在腰间,储气囊绑在胸前,通气管含进嘴里时尝到股腥甜,许是方才太过用力咬到了唇。
"姑娘要出门?"
低哑的男声从院墙外飘进来,惊得苏小满通气管差点掉地。
月光里,林捕头的灰布短打裹着湿意,显然在墙根蹲了多时——他腰间悬着的鱼形玉佩闪了闪,那是她半年前赏的,专给暗桩做标记。
"你怎么知道?"她压着声音,手指已摸到袖中匕首。
林捕头往前挪了半步,露出腰间半柄淬毒的柳叶刀:"方才见姑娘翻出潜水装备,小的在将军府当差三年,知道水寨的密道只通水下。"他喉结动了动,"姑娘要查北疆的事,小的这条命能挡三刀。"
苏小满盯着他眼角未干的水痕——是护城河的水,混着青苔味。
她突然笑了,匕首尖在他肩甲上敲了敲:"走前面,遇着巡逻队你先喊'抓贼'。"
林捕头咧嘴,露出颗缺了角的虎牙:"得嘞。"
水寨的芦苇荡在三更天泛着冷光。
苏小满跟着林捕头猫腰穿过半人高的芦苇,裤脚被苇叶割出几道血痕。
远处传来梆子声,是巡夜的喽啰在喊"天干物燥",声音撞在竹楼的飞檐上,碎成几截落在水面。
"那间青竹楼。"林捕头用刀尖挑起块泥块,掷向右侧第三间屋子——窗纸后闪过个影子,又迅速消失。
苏小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门楣上雕着只张牙舞爪的蝎子,红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旧木色。
"红蝎娘子的书房。"林捕头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她爱把要紧东西锁在房梁的檀木匣里。"
苏小满的通气管在掌心沁出冷汗。
她摸出根细铁丝,三两下挑开铜锁,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里头烛火未灭,案上摊着幅图纸,边角被蜡油浸得发硬。
"好手艺。"
女声从背后传来时,苏小满的铁丝"当啷"掉在地上。
她转身时带翻了旁边的茶盏,青瓷碎片溅到脚边,却见个穿猩红襦裙的女子倚在门框上,发间的银步摇随着笑声轻颤:"能在我红蝎的地盘摸到书房,你是头一个。"
红蝎娘子的指甲足有三寸长,涂着丹蔻,此刻正绕着图纸上的齿轮纹路打转:"这是你做的?
蒸汽锤?"她抬头时,眼尾的红痣像滴要落的血,"我试过用牛拉、用绞车,都不如你画的这铁疙瘩利索。"
苏小满盯着她指尖的图纸——那是前世游戏里的蒸汽锻压机设计图,此刻被红蝎用狼毫小楷批注了半页,"北疆铁矿硬如石,需得十二丈高的蒸汽柱"几个字力透纸背。
"姑娘莫怕。"红蝎娘子突然笑出声,从袖中摸出块糖霜核桃抛过来,"我红蝎向来只图个痛快,你要是肯教我造这铁疙瘩,北疆的盐引我分你三成。"
糖霜核桃砸在苏小满脚边,碎成几瓣。
她弯腰去捡,余光瞥见图纸最下端标着"狼族·青格勒"的字样——那是北疆狼族大王子的小名,去年冬月在边境屠过三个村子。
院外突然传来马蹄声。
红蝎娘子的银步摇猛地一颤,她迅速将图纸卷进袖中,冲苏小满使了个眼色:"我那相好来了,你躲床底。"
苏小满刚钻进床底,门就被踹开了。
陆骁的玄色披风带起股风,吹得烛火直晃,照见他腰间的玄铁剑——那剑鞘上的"骁"字是她去年用金漆描的,此刻在阴影里泛着冷光。
"图纸呢?"他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
红蝎娘子倚着案几,指尖绕着发梢:"将军急什么?
我刚让人试过,你给的火药方子炸不开狼族的石城。"她忽然凑近陆骁,胭脂味裹着铁锈气,"倒是你带来的小丫头,那手机械活计......"
"够了。"陆骁的指节捏得发白,玄铁剑"嗡"地响了声,"明日卯时,狼族的人会带着密约到码头。"他转身时披风扫过床沿,苏小满闻到熟悉的沉水香——是她亲手调的,加了三滴南海外的龙涎。
"将军留步。"红蝎娘子的笑声像根细针,"你说要借狼族的兵,可狼族要的是大梁半壁江山。"她顿了顿,"你那小丫头要是知道了......"
陆骁的脚步顿在门口。
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个巨大的影子,将苏小满的藏身处遮得严严实实。
他开口时声音低得像耳语:"她要是知道了......"
床底的苏小满屏住呼吸,连心跳都要停了。
她看见陆骁的玄色长靴在原地碾了碾,踩碎了方才那粒糖霜核桃——甜腻的糖渣混着泥土,像极了她袖中那张染血的红豆纸。
"她会帮我。"陆骁的声音突然带了笑,"她比谁都清楚,这江山该姓什么。"
门"砰"地关上时,苏小满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从床底爬出来,图纸碎片还沾在裙摆上——方才红蝎娘子卷图纸时,有一角被她用发簪挑了下来,此刻正攥在手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十万狼骑,换豫州六郡"。
芦苇荡的夜风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凉。
苏小满跟着林捕头猫腰往水边走,通气管在腰间撞出闷响。
身后突然传来梆子乱响,火把的光像条火龙,从竹楼方向蜿蜒而来。
"跳!"林捕头拽着她扑进水里,冷水灌进鼻腔的刹那,她看见陆骁的玄色披风在岸边长亭上一闪——他抱着玄铁剑倚着柱子,月光照得他眉骨发亮,分明看见了他们,却偏转过脸去,对着虚空喊了声:"哪里来的毛贼?"
水下的气泡咕嘟作响。
苏小满的储气囊在剧烈起伏,她望着上方晃动的火把光,突然被人拽了把——是陆骁!
他不知何时潜了下来,玄色披风在水里像团乌云,将她护在身侧。
狼族巡逻队的箭簇擦着他的肩甲飞过,在水面激起一串银珠。
陆骁的手扣住她的后颈,隔着潜水装备都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他的嘴型在水里一张一合,苏小满看懂了——是"跟紧我"。
他们在水下绕了三个弯,直到肺里的气快耗尽时,才摸到了来时的密道。
陆骁先将她托上去,自己最后一个爬上来时,后背的玄色披风已被划得破破烂烂,渗出的血在月光下像朵妖异的花。
"你疯了?"苏小满扯下他的披风,用通气管给他扎伤口,"要是被狼族的人抓住......"
"抓住又如何?"陆骁突然笑了,血沫沾在唇角,"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命。"
他的手指抚过她发间的湿发,沾了血的指尖在她耳后点了点——那里是今早周嬷嬷点的朱砂痣,此刻被水冲得淡了,像滴要落的泪。
将军府的朱门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苏小满站在巷口,望着陆骁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手里的图纸碎片被攥得发皱。
风卷着晨露打在脸上,她摸了摸耳后褪色的朱砂痣,突然想起昨夜红蝎娘子说的话——"你那相好来了"。
可陆骁的相好,不该是她么?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图纸碎片,"豫州六郡"四个字被血浸透,红得像那粒染血的红豆。
晨钟从承天寺方向传来,撞得人耳膜发疼。
苏小满深吸口气,将图纸碎片塞进衣襟最里层,那里贴着陆骁去年送的匕首,刀鞘上的"岁岁"二字,被体温焐得发烫。
"姑娘。"林捕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股未褪的水腥,"周嬷嬷在院门口等您,说熬了醒酒汤。"
苏小满的脚步顿了顿。
她望着将军府门楼上飘动的"陆"字大旗,忽然觉得那抹玄色,比狼族的火把更烫人。
晨雾里,她提起裙角往门里走,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老长,像柄出鞘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