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 险象环生
春桃的话音刚落,苏小满袖中被揉皱的信笺便刺得掌心生疼。
她望着偏厅方向飘来的松烟墨味,喉间像堵了块烧红的炭——那是周九斤总说"能留百年"的墨香,此刻却让她想起沈昭阳冷笑里的"陆骁养的玩物"。
"春桃,去偏厅前先帮我取块薄荷膏。"她声音发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的银镯,那是赵嬷嬷去年塞给她的,说是能压惊。
春桃应了一声跑开,她这才敢松了松攥得发白的拳头,信纸上"枕畔人"三个字在眼底晃成一片模糊。
偏厅的门帘掀起时,周九斤正弯腰用铜尺量着案上的火折子。
老工匠听见动静抬头,粗布短打沾着木屑,见是她立刻直起腰,布满老茧的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苏姑娘,您看这新火折子——"
"周师傅。"苏小满打断他,反手闩了门。
窗棂漏进的光落在她紧抿的唇上,"沈侍郎贪墨河防银的事,您可听说了?"
周九斤的铜尺"当啷"掉在案上。
他瞪圆了眼,额角青筋跳了跳:"前日我去户部送火折子,见他们搬木料时...木料上结着老霉斑。"他突然压低声音凑近,"苏姑娘,您是不是查着什么了?"
苏小满从袖中摸出那个微型监听器。
昨日在户部后院,沈昭阳的话还在她耳边炸响——"木料用旧的,石头掺沙子","将军府查商税查得紧"。
她捏着监听器的指节泛白:"我需要更隐蔽的东西,能录下完整对话的。"
周九斤的目光落在她掌心的小玩意儿上,突然一拍大腿:"您说的是'记忆具现化'?
前日您给的齿轮图纸,我照着做了个留声筒!"他转身从木匣里捧出个巴掌大的铜筒,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您往这小孔里说话,铜片会把声音刻在蜡板上。"
苏小满的眼睛亮了。
她接过铜筒时,指腹擦过筒身的纹路——正是她记忆里现代录音设备的简化版。"周师傅,今晚子时,陪我再去趟户部。"她把铜筒塞进怀里,"沈昭阳收的那锦匣,我得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子时三刻的月光像层霜,户部后院的狗突然吠了两声。
苏小满贴着墙根,周九斤蹲在她脚边,用铁丝捅着后窗的铜锁。
老工匠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动:"当年给先帝造机关匣,都没这么带劲!"
"咔"的一声,窗闩开了。
苏小满先钻进去,霉味混着沈昭阳常用的沉水香扑面而来。
她摸黑摸到书案,借着月光看见案头摆着那只锦匣——檀木镶螺钿,正是昨日门房捧的那只。
"哗啦。"周九斤在她身后绊到了椅子。
苏小满心尖一颤,立刻扑过去捂住他的嘴。
窗外传来巡夜的脚步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撞着肋骨,几乎要震碎喉咙里的那口气。
脚步声渐远。
苏小满松开手,周九斤的下巴上留着她的指痕。
她转身打开锦匣,里面躺着封密信,墨迹是北疆狼族特有的蓝靛染的,最末盖着狼首火漆印。
"勾结外敌..."她指尖发颤,信纸簌簌作响。
"苏姑娘!"周九斤突然扯她的衣袖,指向窗外——沈昭阳举着灯笼往这边来了!
苏小满脑子"嗡"地炸开。
她抄起锦匣里的密信塞进怀里,拽着周九斤往床底钻。
床板下积着灰,呛得她直咳嗽。
沈昭阳的脚步声停在门口,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灯笼光透过床幔的缝隙,在她手背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谁?"沈昭阳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刀。
苏小满攥紧怀里的密信,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周九斤的手在她后腰轻轻按了按——那是他们商量好的暗号:别出声,等他走。
不知过了多久,沈昭阳的脚步声终于远去。
苏小满从床底爬出来时,膝盖上沾了大块灰,发梢还挂着蛛网。
她摸出怀里的留声筒,按下开关,里面立刻传出沈昭阳的声音:"...狼族的粮草已经过了玉门关,等河防溃堤,大军就能直逼..."
"够了。"她关掉留声筒,目光落在书案上的密信残页——正是昨日在户部后院泥地里看到的"将军府"三个字的完整版本:"将军府查商税碍眼,待河防事成,狼族铁骑踏平..."
天刚蒙蒙亮时,苏小满跪在御书房外。
她怀里的留声筒和密信被装在描金匣里,由小太监捧着送进去。
晨雾里飘来早朝的钟声,她望着御书房的朱漆门,想起昨夜在户部床底时,周九斤凑在她耳边说的话:"苏姑娘,您不是玩物,您是能翻云覆雨的凤凰。"
"宣苏小满觐见。"
皇帝的龙袍在她眼前展开时,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殿外的鸟鸣。
留声筒里传出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密信上的狼首火漆印被呈到御案前时,皇帝的茶盏"啪"地碎在地上。
"传朕口谕!"皇帝拍案而起,龙纹袖口剧烈晃动,"着大理寺即刻逮捕沈昭阳,抄其家宅!"
沈昭阳被押到殿前时,官服已皱成一团。
他看见苏小满脸色骤变,嘶喊着"污蔑",直到留声筒里再次传出他的声音:"狼族的粮草..."他突然瘫坐在地,像被抽了筋骨的蛇:"是...是我鬼迷心窍..."
将军府的朱漆门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暖光。
赵嬷嬷迎出来时,眼眶红得像熟透的石榴:"我的小祖宗,可算回来了!"她攥着苏小满的手翻来翻去,"让老奴看看,可伤着哪了?"
"赵嬷嬷,我没事。"苏小满笑着回握她的手,看见廊下陆骁的玄铁枪还挂在门楣上,枪尖的血渍被擦得发亮。
夜渐渐深了。
苏小满坐在书房里,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影。
她望着案头堆着的弹劾沈昭阳的奏疏,想起皇帝下朝时拍她肩膀说的"国士",想起早朝时几位老臣朝她拱手的模样——那些曾说她是"将军玩物"的人,此刻眼里全是敬畏。
但她知道,这不过是开始。
沈昭阳背后的势力,北疆的狼族,还有那封匿名信里的"枕畔人"..."吱呀"一声,窗外的竹影晃了晃。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住。
苏小满警觉地抬起头,烛火突然被风扑灭,黑暗里传来熟悉的沉哑嗓音:"查到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