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 逆境重生
渭水河畔的号子声突然哑了。
李崇祯的马蹄踏碎了工地的喧嚣,二十个官兵横刀而立,刀鞘撞在砖垛上发出闷响。
苏小满望着那靛青官靴碾过新铺的碎石,喉间泛起一丝腥甜——昨夜在工部仓库躲了半柱香,墙缝里的砖灰呛得她咳了半夜,此刻倒成了最好的镇定剂。
"苏小满,你私吞修堤银两万两,用糠泥充砖!"李崇祯扯着公鸭嗓,马鞭梢几乎要抽到她鼻尖,"等这分洪渠塌了,渭水倒灌三十里,你就是害百姓的灾星!"
周九斤攥着铁锨往前跨了半步,被苏小满用脚尖轻轻勾住裤脚。
她望着李崇祯鬓角跳动的青筋,想起昨夜账本最后一页的"豫州盐矿地契"——这位工部尚书怕是等不及看她身败名裂,好把贪银换的地契洗白。
"李大人急着定罪,不如先看看这个?"她手按腰间布包,指腹隔着粗布摩挲到账本边缘的洒金纹,那是李府账房独有的金粉,混着桐油调的,她在将军府抄礼单时闻过三次。
布包解开的瞬间,李崇祯的瞳孔缩成针尖。
"这是......"沈昭阳不知何时挤到近前。
这位户部侍郎素日总板着张冷脸,此刻却探身盯着账本,手指捏得指节发白。
他翻页的动作极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翻到"渭水修堤款折银五万两,实拨三千"那页时,突然"啪"地拍在案几上。
"李大人好手段!"沈昭阳的声音像冰锥扎进空气,"修堤银按例要过户部三道核,你倒把盐矿地契当账册填!
这页的墨色比前页深两成,分明是今年补记的——去年渭水还没决堤时,大人就想好怎么贪了?"
李崇祯的官帽歪到耳后,靛青官服浸出深色汗渍。
他突然扑向账本,却被周九斤抡起的铁锨挡住,铁锨尖擦着他鼻梁划过去,在砖墙上留下半寸深的印子。"胡说!
这是伪造的!"他踉跄着后退,撞翻了半筐石灰,白灰簌簌落在官靴上,倒像给双绣金云头鞋披了孝。
"伪造?"苏小满弯腰拾起块砖,指尖一抠,碎渣簌簌掉在李崇祯脚边,"大人说这是糠泥砖,可小婢用桐油浸过的麻绳捆砖,泡三天三夜都不散——若真是糠泥,此刻该散成渣了吧?"她抬眼看向围观的工匠,"张叔,前日你泡在渠里试砖,可散了?"
"没散!"最前头的老工匠抹了把脸,脸上的泥道子被泪水冲出两道白痕,"小娘子教我们用山藤编网兜砖,泡了整宿还是硬的!"
"还有这账本。"沈昭阳抽出腰间玉牌拍在案上,"李府账房的朱印,我认得。
去年冬月李夫人做寿,你送的翡翠白菜摆件,用的就是这方印盖的礼单。"他转向围观的官员,"各位大人若不信,不妨去李府查查库房——那箱'长宜子孙'铜锁,我在李夫人的陪嫁清单里见过。"
人群突然起了骚动。
几个穿锦官服的挤进来,为首的是大理寺少卿,他冲李崇祯一拱手:"李大人,跟我们走一趟吧。"
李崇祯的嘴张了张,像被掐住脖子的鸭。
他突然盯着苏小满,眼白里血丝乱窜:"你...你早就算计好的!"
"大人错了。"苏小满把账本轻轻拢进布包,指腹擦过"岁岁"匕首的檀木柄,"小婢只是替渭水两岸的百姓,算清这笔账。"
官兵押着李崇祯离开时,工地上突然爆发出欢呼。
周九斤把铁锨抛向半空,老工匠们抹着泪往苏小满怀里塞煮山芋,沈昭阳站在人堆外,指尖还捏着那页账本,抬头时目光扫过她,竟有几分温色。
将军府的月亮比工地圆。
赵嬷嬷迎出来时,手里的红枣粥还冒着热气。
她把粥碗往苏小满手里塞,手指却抖得厉害,摸到她腰间的布包时,突然红了眼眶:"昨儿夜里我在佛堂跪了半宿,求菩萨护着姑娘...可算把这瘟神扳倒了。"
苏小满喝了口粥,甜香熨着胃袋。
她望着赵嬷嬷鬓角新添的白发,想起前日这老嬷嬷借口送酸梅汤,往她袖里塞了工部仓库的钥匙——铜钥匙上还沾着桂花油,是赵嬷嬷惯用的香。"嬷嬷的佛香没白烧。"她笑着把粥碗递过去,"明儿我陪您去护国寺还愿。"
院外突然传来马蹄声。
陆骁的玄色披风卷着风撞进来,甲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站在台阶下,目光扫过苏小满发间沾的草屑,又落在她怀里的布包上,嘴角极轻地勾了勾:"渭水的水势稳了。"
"将军消息倒快。"苏小满把布包往身后藏了藏——那里面除了账本副本,还有她用记忆具现化画的新渠图。
"沈侍郎的八百里加急,比马快。"陆骁走近两步,甲叶相撞的轻响像极了某种暗号,"他说你查账时,连墨色深浅都算到了。"
苏小满心头一跳。
她确实记得现代做审计时学过墨迹氧化程度,但此刻只能垂眼盯着自己的鞋尖:"不过是...碰巧。"
"碰巧?"陆骁突然伸手,指节擦过她耳后未擦净的砖灰,"李崇祯在工部贪了七年,你查了三个月。"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飞什么,"可知道,你动了他,吏部的张阁老,礼部的周尚书,都在看?"
苏小满抬头。
月光落在他眉骨上,投下一片阴影,却掩不住眼底的暗潮。
她摸出袖中那张新画的商税图,纸角还留着炭笔的痕迹:"所以小婢打算,明儿去户部找沈大人,说说盐铁官营的新法子。"
陆骁盯着她手里的纸,忽然笑了。
那笑极淡,却像春冰初融,眼底的暗潮漫上来,漫过她的指尖,漫过她怀里的布包,漫过整个被月光浸透的院落。
夜更深时,苏小满坐在书房里。
案头的烛火晃了晃,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株在风里摇晃的树。
她翻开账本副本,指尖划过"豫州盐矿地契"那行字——这只是开始,李崇祯背后的人,那些在暗处盯着她的眼睛,才是真正的山。
窗外传来竹叶沙沙声。
她警觉地抬头,烛火突然被风吹得一跳。
门帘掀起一角,月光漏进来,照出一道挺拔的身影。
玄色披风上还沾着夜露,甲叶的冷光映着他轮廓,像把未出鞘的剑。
"将军?"她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
那人站在门口,阴影里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烧得正旺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