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萧景珩沉默地站在她身侧,烛火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肩头还缠着染血的绷带——那是为保护皇帝挡下的一箭。"真相需要证据。"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如大提琴的尾音,"而非仇敌的妄言。"
"可若她真是..."苏沅沅的喉头滚动了一下,"若她真是阁主血脉,那我..."
"你依然是苏沅沅。"萧景珩突然转身,双手握住她单薄的肩膀,迫使她直视自己的眼睛。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此刻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是解开千机阁机关的天才,是识破北境阴谋的智者,是..."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是我最信任的人。"
雨滴敲打在窗棂上的声响突然变得震耳欲聋。苏沅沅望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伤疤在烛光下格外清晰——那是三日前为救她留下的。她下意识伸手,却在即将触碰时猛地收回。
"玄麟大人求见。"门外侍卫的通报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萧景珩松开手时,苏沅沅肩头骤然失去的温度让她微微战栗。玄麟浑身湿透地踏入室内,手中捧着一个铁盒:"殿下,从天牢狱卒处截获。林雪柔试图将此物送出宫外。"
铁盒开启的瞬间,苏沅沅瞳孔骤缩——里面静静躺着一枚与她手中一模一样的青玉吊坠,只是纹路左右相反。"阴阳双佩..."她颤抖着取出自己那枚,两枚吊坠的缺口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发出"咔"的轻响。
萧景珩拿起盒中泛黄的信笺,眉头越皱越紧:"这是...林啸天的笔迹。"
「雪柔我儿:见佩如见父。当年为保全千机阁血脉,不得已将你母女送往北境。苏氏夫妇遇害实非我愿,收养其女沅沅,是为赎罪...」
信纸从苏沅沅指间滑落。她踉跄后退,撞翻了案几上的烛台。火光熄灭的刹那,萧景珩一把揽住她的腰肢,黑暗中只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我要见她。"苏沅沅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
天牢深处的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苏沅沅跟在萧景珩身后,看着火把光亮在湿滑的石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最深处的牢房里,林雪柔被铁链锁在墙上,白衣早已染成暗红,听到脚步声时却发出夜枭般的笑声。
"来得真快啊,妹妹。"她抬起头,凌乱发丝间露出青紫的眼角,"来看姐姐的惨状?"
苏沅沅攥紧双佩,指节发白:"这封信,是真的吗?"
林雪柔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突然剧烈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他连这个都给了你?!"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我母亲到死都握着半块玉佩等他!"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苏沅沅上前一步,却被萧景珩拦住。
"十年前先帝病危,"林雪柔突然平静下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亲生父亲苏明远是太医院判,发现先帝中的是北境奇毒'寒心散'。而下毒的..."她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正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柳妃。"
萧景珩的剑"铮"地出鞘三寸。
"慌什么?"林雪柔讥讽地看向他,"你母妃与北境三王子的私情,真当无人知晓?"她转向苏沅沅,"柳妃怕事情败露,联合右相栽赃千机阁谋反。你父亲为保全你,将证据藏入皇陵密室,又怕北境追杀,才谎称你是他亲生女儿。"
牢房外的暴雨声忽然变得遥远。苏沅沅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扶住墙壁才没倒下。她想起父亲——不,林啸天临终时紧握她的手说"皇陵...钥匙..."原来不是嘱托,是忏悔。
"现在明白了?"林雪柔的声音忽远忽近,"我们本该是姐妹,却成了仇敌。你享受了十年父爱,而我..."她猛地扯开衣领,露出心口狰狞的狼头烙印,"在北境当了三年的药人!"
萧景珩突然拔剑抵住她咽喉:"够了!"
"杀了我啊!"林雪柔仰头大笑,"让这个秘密永远埋葬!就像你们萧家惯做的那样!"
苏沅沅夺门而出时,听见身后铁链断裂的巨响和林雪柔歇斯底里的尖叫:"你以为他为什么护着你?萧景珩早就知道一切!"
雨幕如织,冲刷着苏沅沅脸上的泪水。她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东宫的,直到被一双有力的手臂圈入温暖的怀抱。萧景珩的气息笼罩下来,带着淡淡的龙涎香和血腥味。
"她说的...是真的吗?"苏沅沅抬头看他,声音嘶哑。
萧景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三年前我查千机阁旧案时,确实...有所怀疑。"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苏沅沅强撑的理智。她猛地推开萧景珩,袖中暗藏的匕首抵上他咽喉:"所以你一直在利用我?"
"不!"萧景珩不躲不闪,任由刀锋划破皮肤渗出血珠,"起初是怀疑,但后来..."他握住她持刀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做不了假。"
匕首"当啷"落地。苏沅沅颓然后退,却被萧景珩一把拉回。他的唇压下来时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灼热的呼吸烫伤了她冰凉的肌肤。这个吻像一场攻城略地的征战,直到尝到她唇间的咸涩才骤然温柔。
"我要见皇上。"苏沅沅喘息着推开他。
养心殿的灯火通明。皇帝听完萧景珩的禀报,手中茶盏"啪"地碎裂,瓷片割破掌心也浑然不觉:"柳妃她...真的..."
"陛下若不信,"苏沅沅取出双佩呈上,"皇陵密室里有太医院记录和柳妃亲笔密函。"
皇帝颤抖的手指抚过玉佩纹路,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绽开刺目的鲜红。萧景珩箭步上前却被推开:"所以珩儿你...早就知道?"
"儿臣只是猜测,直到昨夜..."
"好个孝顺儿子!"皇帝惨笑,"难怪你这些年对柳妃墓从不上香!"他突然暴起,将案上奏折扫落在地,"滚出去!"
暴雨中的宫道漫长如永夜。苏沅沅望着前方萧景珩挺直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的玄色朝服后襟有深色水痕晕开——是伤口裂开了。她快步上前,却在即将触碰时被攥住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