魙(7)
作者:上卿无忧
道空只觉仿佛有无形的巨手将自己生生撕裂,那种难以言喻的痛楚席卷全身,让他头重脚轻,意识恍惚。下一瞬,伴随着一声几近凄厉的鬼叫,他的身子如断线风筝般猛然栽落下去。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仿佛有一种力量正将他的灵魂与肉体硬生生地撕扯开来。他像是砧板上的鱼肉,无力反抗,只能任由那股力量将自己的灵魂狠狠推入无尽的深渊……
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了一个来自饥荒岁月的少女。她衣衫褴褛,满头乱发,于旱灾肆虐的大地上,失去了家人,孤身一人流浪,苦苦寻觅着一线生机。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就像是走马灯一般。等道空自己意识清晰之时,面前的少女已经昏倒在一家猎户门口。
道空稳住身形,目光谨慎地落在面前的少女身上。少女肤如凝脂,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尽管此刻蓬头垢面、狼狈不堪,却难掩那清秀动人的五官轮廓。而那一双澄澈的眼眸,宛如寒星般明亮,正是方才在地下室中见过的那一双。道空心头猛然一震,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难道眼前的少女,便是那位施主的过去?
道空心中满是疑惑,那位女施主究竟想让自己做什么?这是她尘封的过往,然而方才见到的这位女施主,显然已超脱俗世。他揣摩不透女施主的心思,只能这般老老实实地凝望着。
柳芽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吃饱是什么时候了。她赤着脚,踩在龟裂的田地上,干枯的稻茬像尖刀一样刺着她的脚底板。十六岁的身体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肤紧贴着骨骼,像一张晒干的牛皮纸。
旱灾持续了三年。先是庄稼枯死,然后是牲畜,最后是人。
她记得爹娘是怎么死的。先是娘,把最后半碗麸皮粥留给了她和妹妹,自己喝了三天清水,第四天早晨就没再醒来。然后是爹,去县城找粮,回来时只剩半截身子——路上遇到了饥民。妹妹...柳芽不愿想妹妹是怎么没的。
现在只剩她一个人了。
柳芽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像一颗烧红的铁球挂在头顶。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远处似乎有炊烟,但她不确定是不是幻觉。她已经两天没喝水了。
走着走着,柳芽的视线开始模糊。她看到前面有个模糊的影子,像是个人。她想喊,但发不出声音。然后,黑暗吞没了她。
柳芽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板床上。屋子里很暗,但能闻到一丝粮食的味道——不是霉味,是真正的、新鲜的粮食味。她的胃痉挛起来。
"醒了?"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
柳芽艰难地转头,看到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坐在床边。他眼睛深陷,颧骨突出,但比起外面那些饿得不成人形的饥民,已经算是有肉的了。
“我……我在哪?”柳芽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般嘶哑,每一个字都被扯出了一种艰难的质感,仿佛声带早已不堪重负,却仍倔强地试图传达她的困惑与不安。
"石家村。"男人递给她一个破碗,里面是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喝吧。"
柳芽顾不上道谢,一把抓过碗,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几粒米滑进喉咙的感觉让她想哭。
"我叫石贵,是个猎户。"男人拿回碗,"家里还有两个儿子,大的叫石德印,十八;小的叫石德强,十六。"
柳芽这才注意到门口站着两个男孩。高个的那个——应该是石德印——笑意吟吟地看着她;小的那个站在哥哥身后,半张脸红色同肉色交织着血肉模糊,眼睛也耷拉的掉着。
柳芽被吓了一跳,面前的石贵出声安慰她:“别害怕,那是我小儿子。之前上山打猎不小心被狼咬了。”
“趟着吧。”石贵叹了口气,“虽然我们也快断粮了,但总不能看见一个姑娘死门口。”
柳芽的鼻子陡然一酸,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自从饥荒席卷大地,这片世界便仿佛被冰冷与绝望笼罩,她早已记不清上一次感受到如此真挚的善意是什么时候了。那微不足道却又温暖至深的一瞬,像是一束光,悄然刺破了她内心深处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