魙(8)
作者:上卿无忧
一个月过去,柳芽渐渐恢复了点力气。她拼命干活来报答林家——挑水、洗衣、缝补、打扫。虽然所谓的"挑水"要走十里地去唯一没干涸的泉眼,所谓的"洗衣"是用一点点水擦洗已经补丁摞补丁的衣服。
石猎户偶尔能打到些野味——一只瘦得皮包骨的兔子,或是一只田鼠。这点肉要分成四份,柳芽总是坚持自己只要最小的一块。
石德印会安慰她,也会默默把自己碗里的肉拨一点给她。石德强则总是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像是...像是在估算什么。柳芽告诉自己这只是自己多虑了,他们一家子都是好人。
这天夜里,柳芽被一阵低语声惊醒。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听到石贵和两个儿子在堂屋说话。
"...撑不了多久了。"林猎户的声音压得很低,"村里已经开始有人吃..."
"爹!"石德印打断他,“换一饥荒很快过去呢?”
"你知道什么?”"石贵厉声道,"你以为我想?要么那样,要么全家一起饿死!老张家已经..."
柳芽没敢再听下去,悄悄回到床上,浑身发抖。她知道"吃"后面省略的是什么。她逃荒这么久了,自然也见过不少。
第二天一早,柳芽发现石贵看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怜悯的、看可怜虫的眼神,而是一种...评估的眼神,就像屠夫看着待宰的牲口。
石德强更奇怪了。吃饭时,他直勾勾地盯着柳芽的手腕,突然说:"姐姐,你的手好白啊。"
柳芽低头看了看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腕,皮肤因为长期饥饿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吃饭。"石德印突然把碗重重放在桌上,瞪了弟弟一眼。
那天下午,柳芽正整理着石德强的床铺,当她掀开草席时,一块骨头赫然映入眼帘。那不是动物的骨头——这些年,她见过的动物骨骸早已数不胜数。然而,这块骨头却不同。它的形状纤细而修长,大小恰如一节人类的手指关节。更令她心头发寒的是,骨头的一端竟布满了不规则的啃咬痕迹,仿佛曾经被某种牙齿细细咀嚼过,留下了一道道狰狞的刻痕。
柳芽的胃翻腾起来。她想起昨晚听到的对话,想起从前那些消失的人,想起石德强看她的眼神...
她必须逃。
柳芽等到夜深人静,悄悄爬起来,摸向门口。她的手刚碰到门闩,一个声音就从背后响起:
“去哪啊,柳芽?”是石德印,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了柳芽身后。柳芽听见是他,转身狠狠的抱住他。
“印子哥,我害怕。我害怕强子哥看我我眼神,我喜欢你,我想等饥荒去了和你过,行不行?”柳芽抱着石德印哭的梨花带雨的。
“别害怕。印子哥保护你。”石德印摸着她的脑袋,只是宽慰。
只是下一刻,她便失去了知觉。
“这么晚去哪啊,姐姐?"
柳芽半夜突然惊醒,看到石德强站在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把砍柴刀。此刻的自己已经被丢到了地下室,她恐惧地蜷缩在一起。
"我...我去茅房。"柳芽强作镇定。
“印子哥呢?他刚刚碰到我的,他可以帮我……作证!”柳芽慌乱道。
"爹说今晚要看好你。"林柏向前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原本天真的孩童面孔此刻扭曲得像个恶魔,"他说你会跑。"
柳芽的心跳得像要冲出胸膛。她突然冲向楼梯,但还没跑两步,就被一记重击打倒在地。她抬头,看到石德印高大的身影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一根木棍。
"对不起,丫头。"他的身后传来石贵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我们实在撑不下去了。"
柳芽几乎是不受控的尖叫起来。但一块破布塞进了她嘴里。她被捆起来,拖进了地窖。在昏暗的油灯下,她看到地窖角落里堆着几根白骨,还有一把血迹斑斑的斧头。
柳芽不知道自己在地窖里待了多久。时间变得模糊,只有饥饿和恐惧无比清晰。上面时长会传来石家父子三人的声音,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终于,地窖的门开了。石贵走下来,身后跟着石德印。石贵手里拿着那把斧头,石德印端着一个大木盆。
看见石德印那刻,她是绝望的。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也是这个样子的。
"丫头,"石贵蹲下来,粗糙的手抚过柳芽的脸,"别恨我们。强子已经不行了。你的肉能救活三个人,也算是积德了。"
柳芽拼命地摇着头,泪水如同决堤般涌出,模糊了眼前的视线。她想要求饶,可塞在嘴里的布团却让她的声音化作了一串无助的呜呜声,微弱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