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裳（3）

小人鱼转身游向族中长老的居所，将自己偷偷上岸却不幸搁浅，最终被他们救回的经历娓娓道来。她的眼眸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感激之情，仿佛那场意外仍历历在目。随后，她又轻声讲述了他们的故事——囡囡的父亲如何葬身大海，囡囡又被无情的海浪卷走。她的声音低缓而沉重，带着一种近乎哀伤的无奈：“我的恩人，如今已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了。”

族中长老目光慈爱而深邃，凝视着眼前的后辈，心中满是欣慰与感慨。暖棠，这个曾经需要庇护的孩子，如今已成长为独当一面的青年。长老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与期待：“那么，你准备怎么办？”这一问，似是将决定权交到了他的手中，又仿佛暗含着某种深远的考量。

“我想上岸陪着她，让她走出阴影，重新拾起对生活的希望。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替囡囡照顾她。”暖棠说这话时，眼神如磐石般坚定，仿佛前方纵有千重风暴，也无法动摇他分毫。

“若是注定要承受极大的痛苦，且这份痛苦还会反复折磨着你，你是否依然会选择前往？”族老的声音里夹杂着几分不确定，疑惑如同迷雾般缭绕在他的心头，缓缓吐出这番问话。

“会”小家伙回答的斩钉截铁。

族老的心情复杂而矛盾，一方面为暖棠的成长感到由衷的欣喜，那个曾经依偎在自己身边的小人鱼，如今已有了自己的主张和决断；另一方面，他心底却压着挥之不去的忧虑。自古以来，那些怀揣感恩之心接近人类的人鱼，一旦真实身份被揭穿，无一能逃脱悲惨的结局。正是为了守护族人的安危，族群才立下禁令，断绝了人鱼与人类之间的往来，从此避免了更多的悲剧。然而此刻，看着暖棠那双闪烁着坚定光芒的眼睛，他竟连一句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无奈与心疼交织在心头，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唉……”

暖棠见族老怔然出神，心知他定是在思虑种种可能的危险。于是她凑近了些，语气软糯却带着几分俏皮的恳求：“族老，我保证会全须全尾地回来，只要稍有不对劲，立马脚底抹油开溜！你就放心让我去吧。去嘛……”一面说着，她一面拉长了尾音，眉眼间满是撒娇的意味，又夹杂着些许狡黠的笑意。这般软磨硬泡之下，族老终于松了口，无奈地叹了一声。

“好，我告诉你。若想化作人形登上陆地，首先得咬破指间的蹼，这并非一劳永逸，因为它们会重新生长，届时你需再次咬破，否则便会恢复成人鱼的形态。还有，我们不能离水太久，至多十五天，就必须重新补充水分，脱水过久便会丧命。你可记住了？”族老缓缓述说着尘封已久的记忆，声音里透着深切的牵挂，“若实在坚持不住，一定要回来，我们永远都在这里等你。”

小人鱼寻了一处无人问津的僻静海域，悄然开始了这场无声的蜕变。献血如丝缕般涌出，渐渐染红了周围的水域，人鱼一族与生俱来的威压在这片空间弥漫开来，令其他种族的生灵心生敬畏，不敢轻易靠近。那深入骨髓的痛楚，仿佛只有昔日那些为报恩情而奋不顾身的人鱼前辈才能真正体会。每一丝颤栗，每一次隐忍，都像是命运对她无声的考验。

其间，小人鱼数次几近昏厥。迷糊之际，囡囡的信念支撑着他，恍惚中他望见了白婧的脸庞。那熟悉的面容如同一盏明灯，让小人鱼逐渐清醒过来，他咬牙坚持了下来。终于，他咬破了指间的嫩肉，化为了人形。

在漆黑如墨的夜色中，他步履蹒跚地走到了白婧的家门口，身体终于支撑不住，如同被风折断的枯枝般，重重地向前倾倒，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