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

临近晌午,身形消瘦的李莲花端着食盒往山下走,见状,岑婆叹了口气,却没多说什么。

她这徒弟,如今只能算个活死人,人是活的,心早跟着白浅去了。

到了地方,李莲花将食盒里的菜摆在墓前,死气沉沉的眉眼这才多了几分活人气。

“今日做了猪肚鸡,尝尝,喜不喜欢。”

昨夜刮了场夜风,干枯的树叶吹落在墓碑头上尽显凄凉,曾经最爱热闹的人静静躺在这里。

李莲花抬手拂掉树叶,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难掩自责。

“我那日应该在你身边的,我那日应该一直在你身边的,我,我怎么就不在你身边呢……”

瘦得骨节分明的手描绘着墓碑上的字,李莲花贪恋的将头靠在墓碑上,好似这样就能感受她的温度。

“说好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什么都没有,就让你这么不明不白的成了我的妻,委屈你了。”

阳光照着身上暖洋洋的,李莲花把贴身放在胸口的东西拿出来,是一对莲花簪,上面莲花的姿态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莲花簪我早做好了,一直都想戴着它来看你,但我一想又觉得不行,莲花簪本是一对的,我一个人戴算怎么回事。”

“所以一直存着,等你什么时候来看我,我再给你……”

李莲花眼眶通红,泪水如同一汪堵不住泉水,他几次深呼吸试图压下抽噎,却徒劳无功。

“小狐狸,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我啊。”

“师娘年纪虽大,身骨却硬朗的很,前些日子我想在山上多添几棵桃树,为此挖倒了几棵梅树,师娘提着剑给我劈头盖脸打了顿。”

“好在桃树是种成了。”

瞧到有蚂蚁在他准备的菜里爬行,李莲花蹙了蹙眉:“菜凉了味道不好,等晚上我又给你做新的。”

将东西收拾进带来的食盒后,李莲花仿佛耗尽了全部力气,背靠着墓碑坐着。伴随着急促而沉重的喘息,泪水无声地涌出眼眶,经过俊郎但消瘦异常的脸后滑进嘴里。

咸味在嘴里爆开,李莲花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以前让方多病试菜,你不肯总是抢,现在倒是不用担心。”

说完,他抬手随意用袖子摸了把脸,轻哄道:“玩笑的,你别恼,刚刚说到哪了?”

李莲花看了眼种在白浅墓旁的桃树,依旧靠着墓碑,一如从前他们在莲花楼门口背倚背看夕阳一样。

“我在云隐山种了许多桃树,等来年开春,你回来看我,瞧见了定会舍不得走多留几天。”

“小狐狸,你怎么比师父那老头还吝啬。”从不肯入梦看我,话没说完,李莲花又怕她恼更不回来看自己,找补道:“小狐狸,浅浅,回来看看我吧。”

方多病和笛飞声寻来时,李莲花已经靠着白浅的墓碑睡着了。

方多病眨了眨眼,把眼中的泪意压回去,拦住要上前的笛飞声。

“让他就这么睡会吧,自白姑娘出事后,他就没怎么好好睡过觉,岑前辈说他总是半夜惊醒。”

笛飞声止住脚步,听他啊她的,不解:“你从前不是一只说自己是李相夷的师父吗?”

“自封的,没见过啊!”方多病憋眼泪憋得眼睛都红了,气急之下也不管笛飞声有没有恶意,下意识就刺了回去:“你那天下第一不也是自封的。”

“方多病,我的确打不过李相夷,但对付你跟拎只鸡仔一般无二,绰绰有余。”

对此,方多病自是不服的,但他如今能压住性子,再如何也不会在白浅这个救命恩人墓前打起来,扰她安宁。于是他扭过头不去看笛飞声。

“你们怎么来了?”

凭李莲花的内力身边多了两个大活人自然不会察觉不到,他睁开双眼,望着他们问道。

“寒食节,我们来给白姑娘上炷香。”

方多病提起手中的花篮晃了晃,笛飞声点头示意。

寒食节了啊,李莲花起身给走来的俩人腾位置,站在一旁望着方多病陪她说话。

烧完纸钱方多病站在李莲花身边观察着他,看他有没有瘦,结果是必然的。张了张嘴有心想劝两句,但想到不仅没用还会让这人不耐烦,说不准还会把自己丢出山去,顿时又闭上嘴。

人闲着就好无聊,无聊就会乱看,方多病的目光胡乱瞟着,最后落在李莲花手中握着的莲花簪上,细瞧两眼后,方多病准备移开的目光就此停驻。

“你在看什么?”李莲花幽幽的声音响起。

方多病抬眼对上李莲花深邃的目光吓了一跳,咽了咽口水,忍不住道:“李莲花你觉不觉得你手里的簪子和白姑娘先前带着的吊坠有点像。”

李莲花沉下脸,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一旁静默的笛飞声沉默了,看傻子的眼神再次重出江湖。

“你们在想什么!”方多病无语,“我说的是刀功和纹路,你们这两件东西细末之处有异曲同工之妙吗?”

白浅的吊坠的玉品质极为难得,再加上白浅出事后为了替她寻找家人,李莲花特意将图文一毫不差的画在纸上,让时常外出的方多病帮忙寻找。

方多病将事记在心里,画像随身带着,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拿出来细看,如此,才能在第一时间发现莲花簪的纹路与之有些相同。

李莲花大脑一片空白,回过神后把挂在脖子上的吊坠放在手心与莲花簪对比。

李莲花怔怔道:“是一样的。”

方多病大喜地拍手:“这不是巧了吗!李莲花你告诉我这莲花簪你是从何处得来的,只要顺着这莲花簪去查,我们就一定能找到白姑娘的亲人!”

李莲花无暇顾及方多病的话,他将手里的吊坠和莲花簪翻来覆去的看,不敢置信的一遍遍。

“一样的,一样的,是一样的,是一样的……”

“怎么可能是一样的,怎么可能……”

笛飞声与方多病对视一眼,收敛好脸上的喜意担忧的问道:“怎么了,李莲花?”

李莲花抬起空洞的眼,机械的挥手让他们都离开,徒留自己一个人跪在白浅墓前。

从明日当空跪在落日黄昏,李莲花一遍又一遍的对比着两件东西细节之处的纹路,最终的结果是两件东西的确出自同一人之手。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一样,怎么可能一样。”

莲花簪出自他手啊!

那段空白的记忆究竟是什么!

心神动荡间,扬州漫在体内经脉里横冲直撞,忍着凌迟的痛苦,李莲花将两个吊坠放在手心合拢,望着组拼在一起的双鱼戏珠图,神智恍惚。

“噗——”

猛地喷出一口心血,体内雄厚的扬州慢如同草原上奔腾的野马溢出体外,李莲花闷哼一声,掌心的双鱼吊坠被他紧紧攥在手心,双臂控制不住的抱住脑袋,整个人因剧痛蜷缩成虾状。

体内肆意撒欢的扬州漫,疯狂蚕食、吞噬着忘忧草残留的药力,每吞噬一分,过往的记忆就会浮现一分。

山顶上的岑婆,方多病,笛飞声三人望着从半山开始腰蔓延整个云隐山盛开的灼灼桃花,蹭地站起身,运起轻功着急忙慌地朝李莲花处赶。

“哈,哈哈哈……”

挣脱忘忧草的最后的束缚,李莲花悲戚惨笑,拖着残躯靠在白浅墓碑上看着因扬州漫而盛开的满山桃花,勉强扯出一个笑,露出鲜红的牙龈。

“小狐狸,这桃花比起十里桃林的差远了。”

说完再次咳出一口血,眼前的一切出现虚影,鲜活的生命逐渐消散。

抬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接住了一朵飘落的桃花,凝视着手心那朵粉嫩的花瓣,虚弱惨白的脸上满是遗憾。

“可惜,没机会给你添上了。”

握着双鱼吊坠的手被他放在贴近心口的位置,李莲花仰着头,目光穿过生机勃勃盛开着的桃花注视着蔚蓝的天空。

“小狐狸,要来给我撑腰啊。”

到了冥界就能见到她了,如此想,李莲花带着笑缓缓闭眼,彻底没了气息。

赶到的三人望着靠在墓碑上,带着笑恍若浅眠的李莲花,呼吸一滞。

方多病和笛飞声搀扶着腿软的岑婆来到李莲花身边,岑婆抖着手给小徒弟把脉,蓄在眼中泪夺眶而出。

“内力反噬,经脉尽断而亡。”

九重天,一股强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灵力波动在天宫爆开,久久未能平歇。

一个时辰后,暴动的灵力才稍微有了平息的征兆,天君连忙派人去问。

“怎么回事?”

“回天君,是衍虚宫‌青离应渊帝君历劫归来!”

“青离应渊帝君?”天君一楞,反应过来后,哈哈大笑:“好啊,好啊,我天族又添一名猛将!”

被青丘压了两万年的脊梁直起,天君心中大为畅快。

“善!来人,召集所有人随本君亲贺青离帝君历劫归来。”

朦胧仙雾纠缠间一袭白金配色广袖仙袍,阖目端坐在蒲团上,俊美无俦,姿容如画的青离应渊陡然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乍现,如星芒破云而出,伴随着额头一闪而过的金光化作一道灵光,冲了出去。

匆匆而来抵达衍虚宫‌大门的火德将军看到耀眼的金光,眼疾手快的一把揪住。

“我说应渊你这刚回来,又急匆匆的往哪里去啊?”

周身仙气萦绕,举手投足间满是矜贵的应渊唇角上扬,清冷的眉眼浮现一抹柔色,让火德将军这个旧友有种白日见鬼、汗毛直立的惊悚。

“见吾妻。”

望着化作一道灵光眨眼不见人影的应渊,火德挠头:“应渊这木头比起帝君的石头心也不差,何时成的亲,有的夫人?”

疑惑后,火德震怒:“大家同袍一场,怎么成亲还偷偷摸摸的,还拿不拿我们当兄弟了?!”

天幕之外,李莲花先是一怔,随后便是抑制不住的欣喜,喜悦犹如迎面席卷而来的潮水,浇上热油后难以熄灭的大火,将他整个人吞噬淹没,燃烧殆尽。

是他,是他,一直都是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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