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换你走向我好不好?
雨声忽然变大。他着了魔似的,毫不犹豫就抓起手帕按在掌心,丝绢吸了水汽变得透明,露出背面极小的"葉"字。他猛地抬头,看见周砚书正用指甲在桌面写字,一笔一划,是"相思子二钱"——他锁在抽屉深处的药方。
"何医生。"她写完最后一笔,抬头时眼里含着整个江南的烟雨,"药方背面的话,你看了吗?"
周砚书生得极美,她的美是那种毫无攻击性的古典美。尤其是她的眼睛,叫人无端想起“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觉未多”的典故 。
即便是到现在,何苏叶还是得不出确凿的解释,为何他也从未越过界的自制力到了周砚书这里就溃不成军。
走廊传来民警的脚步声。何苏叶把手帕塞进口袋,起身时带翻了椅子。他背对着她整理保释文件,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周砚书,以后,别这样。"
"别哪样?"她声音带着笑,却像浸了水,"别记得你喜欢泡甘草水?别记得你研药时喜欢哼《信仰》?还是..."她突然咳嗽起来,指缝间漏出几点暗红。
何苏叶转身时碰倒了保温杯,菊花茶泼在案卷上,将"故意伤人罪"几字晕成模糊的墨团。他抓住她手腕把脉,指下寸关尺三部皆乱,是积年的心疾,第一次会诊,他是知道的。
"心悸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严重?"他蹙眉、声音发颤。这脉象分明是医案里见过的,相思入骨,药石难医。
周砚书抽回手,抹去唇边血迹:"上次。"她眼睛亮得惊人,"上次你说'只是医患关系'的时候。"
她故意逗他。
保释单却在何苏叶手中皱成一团。他想说跟我回医院,想说像你这样情志不遂,郁结于心的人,以后得靠我来治,最后却只是蹙眉:"我送你回家。"
她轻轻"啊"了一声,抬头看他,遂由衷地赞叹:“何医生,你的脸真好看。”她有些挪不开眼。
周砚书弯了弯眸,笑了笑,纯粹又满足:“我能,”顿了顿,终归失了礼貌,“我能摸摸吗?”
何苏叶有些错愕,他知她并非浮夸随便之人。
他看着那枚明显被摩挲得发亮的珠子,突然明白陈师兄说的"劫"是什么意思。他转身就走,却在门口听见她问:
"何医生,如果...如果我就是为你而来的呢?"她大大方方,从不刻意隐瞒。
这种陌生的熟悉感,让他有些手足无错。
雨幕将玻璃窗打成模糊的水帘。何苏叶没有回头:"那就等我看清自己的那天。"
他分明不曾拥有那些所谓的记忆,何来这种荡气回肠后的心神难宁?
路灯下,褐黄色调的孤影斜长,她走得缓慢,心绞痛得厉害,脚步有些虚浮不定。风吹梨树叶悉悉索索地响,明明两人就隔着几米距离,却给她一种永远都无法靠近的错觉。
何苏叶走进雨里,风衣很快湿透。口袋里的手帕贴在心口位置,绣线隔着衣料刺得皮肤微微发疼。
身后传来脚步声,周砚书举着伞追到台阶边缘。雨水顺着她的鬓角流向下颌,像一道透明的伤痕。
"何苏叶!"她第一次喊他全名,"你回头看看我。"
伞骨在风中摇晃,投下支离破碎的光影。何苏叶终于转过身。隔着雨帘,他看见周砚书举起右手,她笑得像哭:"这次,换你走向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