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梦(青园新娘)

槐树巷的夜,浓得如同凝固的墨汁,沉重得压人肺腑。巷子深处,那栋被城里人当作鬼故事主角、早已在遗忘中腐朽的“青园”,竟破天荒地亮起了灯。

昏黄的光晕,吃力地穿透积满陈年污垢的窗棂,像垂死者浑浊无神的眼珠,勉强将庭院里荒芜疯长的杂草映照出影影绰绰、摇曳不定的轮廓。这死地里乍现的微光,如同黑暗中的磷火,死死攫住了一个晚归工人的脚步。他壮着胆子,踮起脚尖,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悄然靠近那扇半朽的铁门。

铁门虚掩,门缝幽深,像一张无声咧开的嘴。他屏住呼吸,将脸贴向旁边一扇布满蛛网裂纹的玻璃窗。积年的灰尘让视线模糊不清,但他还是看清了——客厅似乎被一种诡异的力量仔细打扫过。古旧的雕花木椅摆放得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一丝不苟;褪色的绣屏在灯光下竟透出回光返照般刺目的艳色。然而,真正让他血液瞬间冻僵的,是楼上那间灯火格外明亮的房间。

二楼的窗后,一个女人的背影正对着他。她端坐在一张式样古早的梳妆台前,模糊的镜面只映出一片朦胧的光晕和乌黑发髻的轮廓。墨绿色的丝绒旗袍紧裹着她的身躯,在昏黄光线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她梳头的动作缓慢至极,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被岁月凝固的优雅,每一梳下去都显得僵硬而沉重。最刺眼的,是悬垂在她耳垂下的两点幽碧——那对翡翠耳坠,水头极好,即使在昏暗中,也仿佛有生命般流淌着阴冷的绿光,随着她僵硬的梳理动作微微摇晃,如同两双来自幽冥的、冰冷窥伺的眼睛。

而在她身后,如同从墙壁的阴影中生长出来一般,静立着一个穿着挺括黑色中式长衫的男人。他身形颀长,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只是皮肤苍白得如同古墓中的玉璧,毫无一丝血色。他的眼睛,在幽暗的光线下,闪烁着非人的、无机质般的冷光。他正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梳妆台前的女人,目光里是近乎贪婪的占有。一只苍白得如同玉石雕琢的手,带着彻骨的寒气,轻轻搭在女人穿着丝绒旗袍的肩上。那动作看似温柔,却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宣告着不容置疑的归属与掌控。

电光石火间,男人似乎察觉了窗外那道窥探的视线。他并未转头,但那苍白的唇角却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勾画出一个完美无瑕却冰冷彻骨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骨髓冻结的满足——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掠夺与囚禁之后,终于将猎物彻底占为己有的、冰冷的餍足。

那笑容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匕首,瞬间刺穿了窗外年轻人的心脏。

“啊——!” 一声凄厉得变了调的短促尖叫撕裂了死寂的夜。年轻人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向后跌爬,如同身后有无数鬼爪撕扯,头也不敢回地逃离了那栋散发着死亡甜腻气息的老宅。

青园内,那昏黄的灯光在尖叫声响起时,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那恒定的、病态的亮度。仿佛那声惊叫,不过是夜风吹过枯叶的一声叹息。

梳妆台前的女人,对窗外的骚动恍若未闻。她依旧在缓慢地梳理着那头浓密乌黑的头发,动作僵硬而专注,仿佛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耳垂上的翡翠,在她苍白的肌肤映衬下,幽幽地闪烁着。

沈云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他俯下身,冰冷的唇几乎要贴上女人同样冰冷的耳廓,低沉的声音如同情人间的絮语,却又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你看,我的新娘……这里终于又有了生气。属于我们的时间,还很长……很长……” 他苍白的手指,沿着丝绒旗袍冰冷的纹理缓缓下滑,最终停驻在那对碧绿的翡翠耳坠上,带着一种病态的爱恋,轻轻摩挲着。

温梨——或者说,这具被占据的躯壳——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她的眼神空洞,越过模糊的镜面,望向深不可测的虚空。唯有那对耳坠,在沈云指尖冰冷的触碰下,似乎极其微弱地、回应般地闪烁了一下幽光,如同深渊最深处一声无言的叹息。

“吱呀——”一声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那扇半朽的铁门,在穿堂而过的夜风推动下,缓缓地、无声地阖拢了。它将屋内昏黄的灯光、那对诡异的“夫妻”、以及那令人窒息的、建立在掠夺与死亡之上的“圆满”,彻底隔绝在了尘世之外。

巷子里重归死寂,浓得化不开。只有空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陈腐檀香与湿冷泥土混合的怪异气息,顽固地残留着,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绝非幻觉的惊悚一幕。这气息如同一个冰冷的烙印,深深烙在了槐树巷的夜色里。

从此,这附近的居民在深夜宁愿绕行几里地,也绝不再踏足槐树巷靠近青园的那一段。关于青园闹鬼的传说,添上了最为浓墨重彩、也最为毛骨悚然的一笔:那里面住着一对“夫妻”,一个穿着长衫、俊美苍白的男鬼,一个戴着翡翠耳坠、穿着旗袍、不知来历的女鬼。他们只在深沉的子夜时分出现,守着那栋摇摇欲坠的老宅,沉浸在一场只有他们自己才懂得的、永恒的“团圆”之中。

而那个名叫温梨的现代女孩,就像一颗投入万丈深潭的石子,只在最初坠落的瞬间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便彻底沉入了那幽暗冰冷、永不见天日的水底,再无半分痕迹可寻。她的名字,连同她曾经鲜活的笑靥和属于阳光下的所有过往,都被那对冰冷的翡翠耳坠和青园浓重的、吞噬一切的阴影,永久地抹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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