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雨(十六)续

“路凛?路凛?能听到我说话吗?”

………………

冰冷的电子音在耳边骤然炸响,如同从遥远天际传来的呼喊将麻木的大脑勉强拽出混沌,换来了一丝摇摇欲坠的清明。

氧气面罩连接着的管子通向床边的巨大金属仪器,心率监测数据和体温等各项指标都在逐渐恢复正常,那声音带了些笑意“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路凛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盯着那抹刺眼的白色默不作声,几乎撕裂的声带也不允许他发声,只能躺在床上让记忆稍稍回笼些。

几十根拇指粗细的管子输送不同药物支撑路凛不至于死去。

酒精味并不算浓郁,对于伤号来说不是陌生,除了胃穿孔进医院以外他只有受重伤才会进来,包括膝盖骨粉碎的那次。

“饿了?我给你削了苹果。”路盛坐在床头把果盘里切成小片的苹果插了一块放在路凛嘴边“乖。”

“………”他冰冷地看着那副面具,干裂起皮的唇扯着嘶哑的嗓子吐出几个字“为什么。”

“……………”路盛端盘子的手轻微颤了颤随后将心率测试仪关闭,连同床头放着的两个小型录音器一并丢进了垃圾桶,身上的浅蓝色体恤衫还沾着星点的血迹,估计是被他溅上还未来得及换一套干净的衣服。

真奇怪,明明是最在意整洁的人也会有这种有损形象的时候。

“你疯了吗,但凡岳知年没有提前去给你做心理测试你连死都没人知道!把那些事都忘掉不好吗……”路盛忍住抱着他的冲动把果盘放在桌子上去双手捂住嘴将泪擦去。

“…………他找了心理医生给你配药,乖乖听话别总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种话路凛听过很多种,直接的抱怨说他无病呻吟又或者像岳知年和路盛等人拐着弯儿用哄小孩儿的方式进行语言上的劝导。

氟西汀、文拉法辛、米氮平、氨磺必利之类的老药新药他吃了将近一年,各种疗程除了抽血化验之类没屁用的事儿之外什么效果也没有。

与其被当成试验品插着一根又一根针管成为手术台上的小白鼠倒不如死了轻松,路凛应该习惯这种生活以及接受命运。

真可惜………没死成。

“………弟弟………别总想着死………虽然这个世界不怎么美好但还是有些好东西你没看到的啊,现在死了不是可惜吗,而且还有岳医生和胡医生在呢……再坚持一下。”

苍白的语言在尽力挽救一个向死的灵魂,想从阴暗的泥地里把腐朽的骨骼拉出来洗涤干净。

出生在淤泥里,他已经从根上整个人都烂透了。

这是一种“关心”的情绪,路凛很清楚这一点。

右手腕缠上的厚厚纱布勒得有些难受,即使他现在动动手指都很费力更别提再拿刀割一次,就是掐中了没有能力才敢放任路凛待在病房里而不是被五花大绑着扔进禁闭室。

“………呵……你下一步是不是要劝劝我多出去散心看风景,又或者少接任务待在医院当废人。”

“………我没有这么说……单靠药物控制你肯定不是长久之计,岳医生都和我说了你的病需要自己调节……我没想过…”

“所以呢?”路凛歪头盯着那副惊悚的小丑面具看,漂亮的黑色瞳孔比以往更加黯沉无光,病号服包裹着瘦小的身体甚至会被误以为成未成年的孩子。

但他已经十八岁了,比同龄人更矮更瘦不说……也没有好动活泼的天性。

这很好理解,像其他进入组织的人大多数是二三十岁,心智也不会被影响的太明显,除了喜欢杀人见血之类的恶习外也没多大变化。

对于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来说在对世界还懵懂的那刻起就来到这个地方经受非人的折磨……他的身体各方面包括也会出现大问题,以及家族遗传精神病的基因很显然在这一辈展现的淋漓尽致,包括路凛、他以及……素未蒙面的兄长。

吴泠仪用一手烂牌打出了完美的结局,代价是几个孩子全部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作为牺牲品。

也许她不会在意,被洗脑成工具的女人大概率还会庆幸自己的子宫有这么大用处。

“所以………想看什么动画片吗?我………我给你放?”

“……还是和以前一样。”路凛缓缓地将头避开软枕倚靠在略显坚硬的横栏上,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眸在路盛的手指间短暂停留,随后才慢慢垂下眼睑,似是将某种情绪悄然掩埋。

那里有一块白色伤疤,是被铁质铲子蹭掉了一块肉留下的伤痕,尽管路凛不知道在衣服的遮挡下男人究竟受过多少伤多少条疤……唯独这一点他记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不救他……

明明是“哥哥”的身份却始终不愿意摘下面具对话。

是因为有人在监视吧……无数双眼睛盯着两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片刻的差错就是死亡的前兆。

“书上说………真正想死的人是不会总把‘死’挂在嘴边,那代表着他对‘生’还有一丝希望,需要被人肯定和支持……

弟弟,答应我不要再做这种事了。”他第一次用这种恳求的语气和路凛说话,手机里放着的动画片头曲轻松快乐的节奏与屏幕外的一切又是如此的讽刺可笑。

“宇宙很大……任飞翔……满载欢乐,回航……”

我可以答应你一些别的事,比如下次出任务会按时吃药,又或者不会自杀死在没什么人知道的地方烂成泥。

但是,别再喊我弟弟了。”

【你已经暴露了傻瓜哥哥,被父亲他们知道了会很麻烦】

他说这话时眼神盯着屏幕里的角色一动不动,路盛的心理活动如何也懒得去过分解读,又也许对方根本不会在乎这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给岳知年托句话,帮我买本漫画书。”

“…………”

“《宝石之国》,我还没看完。”

是从没开始看过,除了傻小子的录音外根本不了解它讲了什么故事和内容。

看些轻松的东西能让他尽量避免去想那些被埋在泥地里的回忆与死去的人,比空有噱头的药疗效也许会更明显。

“凛冬,你到底在想什么。”

“………在想和我有血缘关系的人,想想他们是不是还活着,想想我在静海高中的两年到底得到了什么,自己最后会去哪儿。”

两个死人与一个疯子,这是他想要的吧。

又是十二月……”路凛咬着左手食指控制住颤抖的身体,剧痛从破皮的伤口开始蔓延开……“我什么都没有了,宠物和朋友都是。

什么都没有。”

他做了很多梦,最近的一个还是有关那个傻小子的连一分钟都不到。

“我姓万,万寿无疆的万,绵延千里的里,房谋杜断的房。”

【帮我把气运还给他好不好?】

“………………不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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