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言（八）
男人并没有出声，只是眯起眼用看商品的眼神打量着面前豆子高矮的青年，手中把玩着一串上好的佛珠，柔和的光泽与他肥胖臃肿身躯形成鲜明的对比。
一条蚯蚓做派的地头蛇正在审视来到巢穴的猎物。
真是讽刺。
“你？明杨？”
有同声传译器在Henter的话能转换成其他语言清晰传到路凛的耳朵里。
他第一次觉得有人类侮辱了一门语言。
门口是几十个身强力壮的佣兵，还有藏在暗处不知道几十双眼珠子盯在这儿。
没想到直接带他来据点了。
距离任务开始还有一段时间，虾子想告诉其他人找帮手不实际。
该死的。
“是，老板。”他垂下头看着染血的地板砖未置一词，这副温顺模样很显然让Henter有了让他短暂活下去的想法。
肮脏事业需要新鲜血液定期更新一下。
“明涵那个贱人的事你是知道的，还敢来送死？”
明家被分尸的大女儿。
“………我只是想活着而已，这是一个人类最基本的需求，没有人能指责我，父亲不也像狗一样乞求生路？”路凛抬起头直视Henter，眼中的挣扎与恐惧极其符合他现在的处境“您对我的选择不会不满意。”
因为他还有价值。
一对吸毒成瘾夫妇的孩子能干净到哪儿去。
他赌的就是这一点。
淡淡的肉脂燃烧的黏腻气味从四面八方朝他靠拢，Henter并没有表达自己的观点，只是换了个姿势瘫坐在沙发上搂着怀里的人。
隔着墙路凛听得见外界有些嘈杂的交谈，属于不同人种不同国家各种语言混在一起甚至能分清是几个人在交谈。
什么魑魅魍魉都凑在一起了。
真是……糟透了。
“…………”路凛开始减小呼吸的幅度，直觉告诉他这股气味有问题，尽管如此已经有一部分顺着气管进入肺中。
肉脂味………！！
他察觉到有问题时依然没有表现出恐慌，而是屏住呼吸转身就走“我个人认为杀人并不是件多大的坏事，只是一种求生的方法而已，我现在就可以离开这里，不会对你们有任何威胁。”
这股味道…………海洛因。
他见过有人点燃那脏东西，也查到不少资料。
大意了。
“……………是么？”
砰！
在路凛即将离开这间恶心的屋子前一秒，Henter拿起一旁金色的手枪扣动扳机！
一枚子弹从枪口射出，路凛察觉到危险的来临只是他并没有选择躲避，而是实打实接下这一枪！
小腿被整个贯穿，血液从伤口喷溅而出落在地砖绘制出朵朵红梅，钻心疼痛迫使他直直跪在地上不再起身。
膝盖骨受到冲击而有些麻木，路凛死死咬住嘴唇，疼痛使他浑身都在颤抖，唯独喉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哪怕是痛呼呜咽都不曾有过。
“……哈哈哈哈哈！！”座位上的男人满意大笑起来，腹部脂肪一抽一抽像翻滚的浪花，身旁几个女人不忍直视这血淋淋的一幕选择闭上眼睛，泪珠止不住从两颊滑落，她们也只敢死死憋住抽泣声。
“…………你打歪了，老板，在往右一厘米打断的可就是腿骨了。”他语气轻松与平常没有任何区别，只在跪地不到两分钟立刻站起身继续向外走去。
皮肉直接接触地面导致膝盖磕红了一块，再往下方是食指大小的黑色洞口正不断溢出血液染出一条血色小路。
地上溢出的一滩血迹被脚印覆盖，路凛腰杆笔直地朝屋外继续走。
他不能死在这里，也不想回头看那只肥猪现在的表情，太恶心了。
因为情绪不稳，胸腔未得到足够空气，他甚至无法看清前路，也不知道继续往前走会不会撞到哪里。
屋外的人听到枪响也许都以为他必死无疑，在看到路凛出来的时候脸上或多或少都有惊讶的表情，也许是意外那一枪没有直接杀了他而只是射穿了小腿，也可能因为对方一声不吭好奇。
唯独梭哈的手下意识握紧拳头，骨节泛出不正常的惨白色，鹰眼里的神色与其他人截然不同。
这种眼神………他只在“童话”里听到过。
“在泥潭里挣扎着想要拯救误入其中的纯洁天使”、“正义的化身”、“善良的英雄”。
有些想法………在这个眼神里已经能确认了。
没心情多管闲事。
路凛没心情关心伤口，海洛因燃烧产生的不妙气体已经占领大脑全部空间去思考怎么办。
吴泠仪戒断反应时狼狈模样简直是夜晚的另一只恶鬼，夫妻两个时刻跟在他身后即便成了鬼也还是让人控制不住想吐。
需要戒掉，在瘾还未形成前…………
“梭哈，带他去包扎，今天HN市的任务让他一起去。”Henter用命令的语气最终还是选择留下路凛，是想多一个为他敛财的工具还是别的原因已经不重要了。
他算是成功留在这里了，一条腿作为代价……并不吃亏。
但更倒霉的是那股烟，酸臭的肉脂味是路凛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的脏东西。
海洛因燃烧的气味经过特殊材料调和融入到空气中……与毒品无异。
量很少，浓度很高。
路凛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梭哈凶恶眼神里藏着些别的情绪“还不快走？等着血流干吗？”
“………………”
他听不见外界一切声音。
耳鸣了。
得不到药物缓解时的丑态，蜷缩在戒毒所里一个个瘦小干枯的身体，已经扭曲发黑的脸无比清晰勾勒在脑海里。
不会变成那样的……不会的。
都去死好了。
【咔啦！】
第一声。
“喂！听不到老子讲话吗？”
他机械完成扭头姿势，脖颈僵硬的像死了几百年的干尸。
眼球还是人类的大小，梭哈却读懂了每一根血丝想表达的意思。
梭哈收回悬在半空打算拍醒对方的手掌“真是…………死脑筋小鬼。”
“…………”
是恐惧吗？不太对，只是恶心，想把胃里的所有东西连带血液一起吐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