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

矢秋的眉峰瞬间拧起,指尖下意识又按上左眼的伤口,往后微侧了身,隔着晨雾看向朝自己走来的两人,语气冷了几分:“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的声音带着刚熬过一夜的沙哑,还有被打扰的不耐,像只被碰了逆鳞的小兽,明明身形单薄,却偏要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香奈惠脚步顿了顿,看着他戒备的样子,下意识放慢了步子,将竹篮往身前递了递,声音软乎乎的,却透着认真:“我和忍沿着街上的血迹找过来的,你的伤口流了好多血,一路都有痕迹。”她说着,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周,眉头也皱了起来,十一岁的姑娘,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可那份藏在温柔里的执拗,却格外显眼,“行冥先生在处理家里的事,我放心不下你,就和忍早早起来,带了疗伤的药和吃的过来。”

忍跟在姐姐身后,也怯生生地往前挪了半步,将手里的白布条举高了些,细声细气地补充:“行冥先生说,你的伤口不处理会发炎,可能会瞎的。”

小姑娘的声音很轻,却戳中了矢秋心底的一点顾虑。他低头瞥了眼溪水中自己的倒影,左眼的红肿比昨夜更甚,伤口边缘的皮肤烫得吓人,他也知道再拖下去怕是真的要留疤,甚至瞎掉——可他是个连温饱都顾不上的流民,哪里有资格讲究这些。

晨风吹过森林,带着溪水的冷意,卷落几片枯叶,矢秋沉默着,指尖抠着溪边的石头,没说话。

香奈惠见他不反驳,也不拒绝,便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将竹篮放在地上,蹲下身轻轻打开。竹篮里铺着干净的粗布,摆着一小罐褐色的药膏,一卷崭新的纱布,还有两个还带着余温的饭团,几颗腌梅子。都是些寻常的东西,却看得矢秋心头微震。他流落街头这么久,见过的都是旁人的冷眼和驱赶,这般毫无保留的善意,还是第一次遇上。

“这是我家传的疗伤药,治外伤很管用的,我娘以前受伤都用这个。”香奈惠说着,伸手想去碰他的手腕,想让他松开捂着伤口的手,却在触到他皮肤前,被矢秋猛地躲开。他的动作很猛,牵扯到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脸色也白了几分。

“我自己来。”矢秋的声音依旧冷硬,却没了刚才的戒备,只是带着几分不自在。他不习惯被人这样温柔地对待,尤其是在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下。

香奈惠也不勉强,只是将药膏和纱布推到他面前,又把饭团递过去:“那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空腹上药容易晕。这个饭团是我早上刚做的,里面夹了肉松,很好吃的。”她的笑容软软的,像春日里的暖阳,透过晨雾落在矢秋眼里,让他那因一夜剧痛和孤寂而紧绷的心,悄悄松了些。

矢秋看着递到眼前的饭团,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米香和肉松的味道,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他别过脸,沉默了几秒,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指尖碰到温热的饭团,暖意顺着指尖传到心底。

“谢谢。”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却还是被香奈惠听了去。小姑娘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了星星,笑得更甜了:“不用谢!”

矢秋没再说话,低头咬了一口饭团,米香软糯,肉松的咸香恰到好处,是他这几个月来吃过的最香的东西。他吃得很快,却很小心,生怕浪费一点,两个饭团几口就吃完了,连掉在掌心的米粒都捻起来吃了。

香奈惠就蹲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忍也乖乖地站着,小手揪着衣角,不吵也不闹。森林里只有溪水潺潺的声音,还有鸟鸣声,安静却不尴尬。

吃完饭团,矢秋抹了抹嘴,终于松了捂着左眼的手,伸手去拿那罐药膏。可他的左手因为一夜用力按压伤口,已经有些僵硬,加上视线受阻,手指刚碰到药罐,就差点把罐子碰倒。香奈惠眼疾手快地扶住药罐,看着他笨拙的样子,轻声说:“还是我帮你吧,药膏要涂均匀,还要包扎好,不然容易掉。”

这次,矢秋没有躲开。他微微偏头,将左眼露出来,闭上了右眼,任由香奈惠的小手轻轻拂过他的伤口周围。小姑娘的手指软软的,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先用干净的布巾沾了溪水,轻轻擦去伤口边缘残留的血渍。溪水的凉意触到皮肤,矢秋下意识颤了一下,却硬是忍着没动。

“疼吗?要是疼的话,你就说一声。”香奈惠的声音轻轻柔柔,像羽毛拂过心尖。

“不疼。”矢秋的声音很淡,却没了之前的冷硬。

擦干净血渍,香奈惠拧开药膏的盖子,用指尖挑了一点褐色的药膏,轻轻涂在矢秋的伤口上。药膏触到伤口时,传来一阵清凉的感觉,瞬间压下了之前的灼痛,舒服得矢秋微微眯起了眼。他闭着眼睛,能闻到药膏淡淡的草药香,还有香奈惠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混着晨雾的清新,格外好闻。

忍也凑过来,小脑袋歪着,看着香奈惠给矢秋涂药,小声说:“姐姐涂药最温柔了,以前我摔破膝盖,都是姐姐帮我涂的,一点都不疼。”

矢秋没说话,唇角却悄悄勾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涂好药膏,香奈惠又拿起纱布,小心翼翼地绕着矢秋的左眼缠了几圈,缠到最后,还细心地打了个松松的结,怕勒到他,又怕纱布掉下来。“好了。”香奈惠看着自己的成果,满意地笑了笑,伸手轻轻碰了碰纱布,“这样就不会碰到伤口了,你要记得每天换药,别沾水。”

矢秋睁开右眼,看向蹲在自己面前的姐妹俩。香奈惠的脸颊微红,额角沾着细汗,眉眼弯弯的,忍也仰着小脸,对着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像两个小天使。

他的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温暖,有感激,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留恋。

“谢谢。”矢秋又说了一遍谢谢,这次的声音清晰了许多,也真诚了许多。

“不用谢呀。”香奈惠摇摇头,将剩下的药膏和纱布塞进他手里,“这些都给你,你一定要记得换药。还有,这个给你。”她又从竹篮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到矢秋面前,里面是几个饭团,还有一小包腌梅子,“你拿着当干粮,别饿着自己。”

矢秋看着手里的药膏、纱布,还有油纸包,指尖微微发颤。他活了两世,从未有人这样对他,从未有人会为了他的伤口放心不下,会为他准备吃的,会温柔地帮他涂药包扎。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听见远处传来行冥沉稳的声音:“香奈惠,忍,该走了。”

香奈惠的笑容瞬间淡了些,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脸上露出一丝不舍:“行冥先生要带我们去鬼杀队的总部,以后可能……不会再住在这了。”

矢秋的心猛地一沉。他当然知道鬼杀队,那是他前世梦寐以求想要加入的地方,也是这对姐妹未来的归宿。他看着香奈惠眼底的失落,忽然问道:“你们要去那里学杀鬼吗?”

“嗯。”香奈惠点点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父母被鬼杀死了,我和忍也想变强,想保护更多的人,不想再有人像我们一样失去家人。”她的声音虽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像一株在寒风中倔强生长的栀子。

忍也用力点点头,小手攥得紧紧的:“我要和姐姐一起,杀尽所有的鬼!”

矢秋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家人惨死的画面,想起昨夜恶鬼的狰狞,想起自己无能为力的狼狈。变强,杀鬼,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执念。

“那你们……一路小心。”矢秋握紧了手里的油纸包,声音有些干涩。他知道,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鬼杀队的训练有多残酷,他前世有所耳闻,而这对姐妹未来的命运,更是让他心头一紧。

香奈惠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事,她从脖子上摘下一条细细的红绳,红绳上挂着一枚小小的白色栀子花瓣形状的玉佩,递到矢秋面前:“这个给你。”

“这是……”

“是我娘留给我的,她说栀子花生性坚韧,能带来好运。”香奈惠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期许,“你也想加入鬼杀队对不对?等我们都变强了,说不定还能在鬼杀队里见面呢。”

矢秋看着那枚小小的玉佩,又看向香奈惠认真的眼神,犹豫了几秒,还是伸手接了过来。玉佩很凉,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红绳缠绕在指尖,像一道羁绊。

“好。”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到时候,我会去找你们的。”

“一言为定!”香奈惠笑得眉眼弯弯,伸出小拇指,“拉钩。”

矢秋看着她伸出的小拇指,愣了一下,随即也伸出自己的小拇指,轻轻勾住了她的。两个少年少女的指尖相触,带着青涩的温度,在晨光中定下了一个约定。

忍也凑过来,伸出小拇指勾住了两人的手指,小声说:“我也要一起约定!”

行冥的声音又传来了,这次更近了些。香奈惠松开手,拉着忍的手,往后退了两步:“我们该走了。你一定要好好养伤,一定要来鬼杀队找我们,别忘记约定。”

“我不会忘。”矢秋的声音很坚定。

香奈惠深深看了他一眼,像是要把他的样子记在心里,然后拉着忍的手,转身朝行冥的方向跑去。跑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矢秋,挥了挥手:“再见!一定要来啊!”

“再见。”矢秋也挥了挥手,看着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被晨雾遮住,再也看不见为止。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栀子花瓣的纹路,又看了看手里的药膏和饭团,眼眶微微发热。十二岁的少年,独自站在小溪边,阳光洒在他身上,却驱散不了他眼底的孤寂,只留下一个沉甸甸的约定。

他握紧了玉佩,将油纸包和药膏小心翼翼地收好,转身朝森林外走去。这次,他没有回那条冰冷的窄巷,而是朝着一个不知名的方向走去——他要找一个能落脚的地方,要好好活着,要养好伤,要努力变强,要加入鬼杀队。

不仅仅是为了斩尽恶鬼,为家人报仇,更是为了那个晨光中的约定,为了那抹淡淡的栀子花香。

而另一边,香奈惠拉着忍的手,跟在行冥身后,一步步远离了这座承载着伤痛与相遇的小镇。忍仰着小脸问:“姐姐,那个哥哥会来鬼杀队找我们吗?”

香奈惠看着前方的路,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眉眼温柔却坚定:“会的,他一定会来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和矢秋拉钩时的温度,“我相信他。”

行冥走在前面,听着姐妹俩的对话,回头看了一眼香奈惠眼底的期许,又想起昨夜那个忍着剧痛也要引开恶鬼的少年,沉稳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晨雾彻底散去,阳光洒满大地。属于岚山矢秋的征程,才刚刚开始。他不知道未来会遇到多少艰难险阻,不知道自己能否在残酷的训练中活下来,更不知道能否如约见到那对蝴蝶姐妹。

但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是那个只能蜷缩在小巷里感叹命运不公的少年了。他的心里有了牵挂,有了约定,有了往前走的勇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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