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秋窑淬色

《心镜四季》第四卷:清寂之秋 第七百六十三章:秋窑淬色

一、古窑寻色——火痕里的烈魄生机

北石坡山坳里的老窑,在秋阳下沉默如一块烧透的陶坯。窑口黢黑,仿佛还凝着百年前的烟火气,周围散落着碎陶片,釉色在阳光下泛着幽蓝、柿红、蟹青,像被火淬炼过的星辰,明明灭灭。秋风卷着窑灰,在窑前打着旋,混着泥土与草木灰的气息,吸一口,喉咙里都带着灼热的余温。

林深蹲在窑前,指尖摩挲着一块带蟹青釉的碎陶片——釉面布满细碎的开片,像秋霜冻裂的湖面,每一道裂纹里都嵌着火的痕迹,摸上去却温润光滑。“这陶得经窑淬才显色!”守窑的老窑工王伯正往窑里添柴,火星子“噼啪”炸响,映得他满脸红光,“新泥看着普通,经了烈火,釉色才活。去年暴雨冲了窑顶,我以为烧不成了,没想到用茅草混着新泥补了窑,照样能烧出好釉。你看这淬过的釉,看着烈,魂都攒在色里,这是火的本分——敢受烧、敢凝色,才攒得住劲色。”

林深望着窑口吞吐的火焰——火苗时而蹿得老高,舔舐着窑壁;时而低伏,只在窑膛里闷烧,将陶坯里的水汽、杂质一点点逼出。他忽然想起周教授生前在窑边说的:“窑火如心焰,淬色如炼魂;泥坯本凡俗,火后见真章。你看这秋窑,火烈能凝色,火稳能养釉,这是秋的烈意——敢炽烈、敢沉潜,才留得住真色。”

去年窑塌,他也曾来过老窑,却被断壁残垣和焦黑的陶坯吓得后退,觉得这“烈与残”的景象,与自己追求的“柔和美”格格不入——那时他心里满是对“烈”的畏惧,总想着用温和的色彩掩盖断臂后的挣扎,见不得这“淬炼”的灼痛。这天的窑火正好,林深坐在窑旁的土坡上,打开画夹,用炭条在纸上快速勾勒——没有画完整的陶器,只画窑口那束蹿动的火焰,以及火焰旁一块半融的陶坯,陶坯上的釉色正从灰蒙转为透亮的柿红,像有生命般在纸上流淌。王伯添柴的间隙瞥了一眼:“这火画得真!烈而不躁,亮而不妖,看着就像能烧出好釉,比画成品陶器还见功夫。”

二、淬色论烈——灼痛里的自我淬炼

日头渐高,窑膛里的火越烧越旺,陶坯在火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是水汽与杂质在逃逸。林深靠近窑口,能感受到热浪扑面而来,烤得脸颊发烫。王伯往窑里投了几块含铜的矿石,火苗瞬间染上幽蓝,陶坯上的釉色也随之变幻,从柿红渐变为绀紫。“你这看火像在看自己——去年见你归径,懂了‘定’;今年淬色,该懂‘烈’了吧?”

林深被热浪逼得退了半步,望着窑里变幻的釉色——绀紫深沉,像夜空中的暗云,却在边缘泛着亮银,那是铜元素在高温下的绽放。他想起老秦说的“笃定归真”,想起陈砚之说的“墨里藏真”,忽然觉得,以前的“定”是心的沉稳,现在的“烈”是魂的淬炼,定而不烈,终是温吞;烈而不定,终是躁妄。“窑火不是蛮烧,是分分寸寸淬色;心焰不是狂燃,是分分明明炼魂。”王伯用铁钩拨了拨窑里的陶坯,“你看这陶,烈火烧得猛了,釉会流;烧得弱了,釉不亮。人也一样,心里的火太烈,魂会散;太弱,魂不凝。断臂后,你总想着把心焰压下去,怕灼痛,倒把该凝的魂也压没了。”

有次他画一幅《秋山图》,刻意用了大量柔和的浅绛色,想营造宁静感,画完却觉得平板,像缺了点筋骨。陈砚之当时指着画说:“画贵有魂,魂在烈与稳之间。你怕用重色、强对比,是怕心里的‘烈’冒出来,可没了烈,画就没了骨。”那天他把画搁在窑边,看窑火淬炼陶釉,看着看着,忽然懂了——灼痛不是敌人,是淬炼的必经之路;烈不是毁灭,是凝魂的契机。

此刻林深拿起画笔,不再回避“烈”。他在纸上画窑膛里的陶坯,陶坯上的釉色被他用大胆的色块表现——底部是沉厚的绀紫,中部是流动的柿红,顶部是炸开的银白,像将窑火的“烈”直接按在了纸上。笔触不再小心翼翼,而是带着窑火的“劲”,粗粝、张扬,却又在色块衔接处留了细腻的过渡,让“烈”不至于失控。王伯添完柴,擦着汗说:“这就对了——烈不是蛮,是炽而能控;淬不是毁,是痛后凝真。你以前画得温,是心里怕痛,不敢让火烈起来;现在画得烈,是敢把灼痛当淬炼,让魂在色里凝出来。”

林深望着纸上的“烈色”,忽然觉得,这灼痛般的“烈”,正是自己断臂后挣扎的缩影——痛是真的,挣扎是真的,但淬炼后的“凝色”,也是真的。他不再怕心里的“火”,因为他知道,这火能淬炼出独属于自己的“釉色”。

三、窑畔悟烈——炽炼的本心凝魂

日头偏西,窑膛里的火渐渐转为暗红,陶坯在余温中开始“养釉”,釉色从炽烈的流动趋于沉稳的凝定。林深帮王伯往窑顶盖封窑泥,泥土的腥气混着冷却的釉香,让空气里的灼意淡了,多了份沉淀的厚重。他望着被封死的窑口,像望着一颗即将孕育出真色的心脏。

他忽然懂了,这窑火哪是在烧陶,是在借火炼“烈”;这淬色哪是在变釉,是在借痛凝“魂”。就像他自己,断臂后总在“温”与“烈”间摇摆,在“避痛”与“淬炼”间徘徊,却忘了阳明先生说的“事上磨练”——心魂不经淬炼,难成其“真”;色彩不经炽烧,难显其“魂”。

他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我常到那园子里去,看那些被烈日晒焦、被暴雨打残的草木,它们不逃避灼痛,却在痛里长得更坚韧。”以前读这话,只觉得是对苦难的接纳;现在守着秋窑,才懂其中的“淬炼”之意——所谓活着,不是逃避灼痛,是在灼痛里淬炼出独属于自己的“釉色”;所谓画画,不是回避烈色,是在烈色里凝出独属于自己的“魂”。

有次他尝试用浓墨重彩画残荷,却因怕“烈”而缩手,画出来的残荷软弱无力。陈砚之当时把画扔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脸:“你连纸都不敢让墨色‘灼’一下,还画什么残荷的劲?”那天他把自己关在窑边,看了一夜火,直到黎明,窑里的陶坯釉色凝定,他才敢重新拿起笔,画下那幅《炽荷图》——墨色如窑火般烈,残荷却在烈色中显出铁骨铮铮。

王伯准备回屋歇息,临走前拍了拍林深的肩:“明早开窑,你来看看。火烈过,痛过,釉色才是自己的;人也一样,烈炼过,痛过,魂才是自己的。”林深点点头,把画稿小心收进画夹——他要把这份“烈”的感悟,带回画室,融进往后的每一笔。

那天在窑畔,林深终于悟了——他炼的不是釉色,是自己的魂;他受的不是灼痛,是心的淬炼。是那个从断臂后畏惧“烈”与“痛”,到敢以“灼”为炼、以“烈”凝魂的自己;是那个从画“温”到画“烈”,从“避痛”到“迎炼”的自己。灼痛淬不掉人的真,烈色能凝得住人的魂。

四、烈色传暖——凝魂后的共生辉光

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过封好的窑顶,窑身还在散发余温,像一颗沉睡却蕴含力量的心脏。王伯的屋里飘出饭香,他端出两碗糙米饭,配着腌萝卜:“窑火烈,吃点热乎的压一压。你这画里的烈色,看着烫,实则暖,暖得人心头发颤。”

林深扒着饭,暖意从胃里散开,混着窑火的余温,让身体都觉得舒展。苏河提着个布包从山路上走来,包里是给林深做的厚棉手套:“知道你靠近窑口手烫,做了副手套,能隔点热。”林深戴上手套,掌心传来柔软的暖意,抬头看苏河,她的脸颊被山风吹得微红,眼里却亮着光。他想起去年此时,自己还在畏惧窑火的灼痛;今年却能坦然面对,身边有王伯的糙米饭,有苏河的棉手套,还有这窑火淬炼出的“烈色”。

陈砚之也来了,手里拿着周教授的一本旧画册,其中一页夹着周教授年轻时画的《窑火图》——画面上火焰狂舞,陶坯在火中扭曲却又透着股不屈的劲,色彩炽烈得几乎要烧穿画纸。“周先生说,好的色彩,要像窑火一样,敢烈,敢凝,敢在灼痛里开出花。”陈砚之指着画册,“他早看出你心里藏着‘烈’,就等你自己把它炼出来。”

林深把自己画的《窑火淬色图》与周教授的《窑火图》并排放着,又在画旁贴了张纸条,用刚凝定的“烈色”写下:“秋窑淬色,烈里藏魂;笔握残手,炽里藏暖。难的不是火太烈,是烈里敢凝色;痛的不是身残缺,是缺里敢炼魂。”

夜色渐深,老窑在月光下沉默,却仿佛有辉光从窑缝里透出。林深坐在画案前,磨了一砚浓墨,又调了几簇炽烈的釉色——这次,他要画一幅《心焰图》,画里有断臂的自己,正握着画笔,在窑火般的色彩里,淬炼出独属于自己的、又烈又暖的魂。

他知道,明年秋天,老窑还会点火;他的画,也会越来越烈、越来越凝。因为他和这窑火一样,都在灼痛里炼过,都有了不肯熄的烈,和不肯冷的暖劲。他的人生,就像这淬过的釉色,虽经灼痛,终会在光下,泛出独属于自己的、炽烈而温暖的辉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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