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6章:秋夜观星

《心镜四季》第四卷:清寂之秋 第八百二十七章:秋夜观星

一、星河垂野——穹苍下的永恒生机

北石坡塬顶的秋夜,是被星河浸过的。晚风卷着塬上的草木枯香,掠过光秃秃的槐树枝桠,发出呜咽似的轻响,像是天地在低语。白日里灼人的秋阳早已沉落,只留天际一抹淡淡的橘红,渐渐被墨色的夜吞噬。星星一颗接一颗地冒出来,先是疏疏落落的几点,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后来越涌越多,汇成了一条浩浩荡荡的银河流淌在穹苍之上,清澈得能看见星子的轮廓,亮得能照见塬上的黄土路。

空气里混着夜露的凉润、糜子杆的焦香,还有泥土深处的腥气,吸一口,肺腑间都是清冽的静。林深披着厚棉袍,独臂抱着画夹,坐在塬顶的土崖边。身下的黄土被白日晒得暖烘烘的,透着大地的体温。他仰头望着星空,忽然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又觉得自己辽阔得能装下整片星河。

“这秋夜的星,得用心看,才能见着永恒的魂!”张老汉扛着一捆柴禾,从土路上慢慢走来,烟袋锅在夜色里亮着一点暗红的光,“咱塬上人,一辈子守着这片土,抬头就是这片星。星子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朝代换了一茬又一茬,庄稼收了一茬又一茬,可它们始终在那儿,不慌不忙,不悲不喜。前日下了场冷露,我以为今夜见不着星,没想到天这么晴,星河这么亮。你看这星空,浩而不乱,远而不孤,永恒常在,方见渺小,这是秋的远意——敢仰望,敢敬畏,才攒得住天地的静劲。”

林深伸手,仿佛能摸到那片星河的凉。他忽然想起周教授生前的那本观星札记:“星如心,心如镜,镜里藏着万古长空;画如语,语如禅,禅里藏着一朝风月。你看这秋夜,星河垂野,大地静默,渺小与伟大共生,短暂与永恒同在,这是秋的真意——敢认渺小,敢守本心,才留得住永恒的光。”

前日冷露凝霜,塬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他缩在窑洞里,听着风啸,以为这夜的星空会被云遮了。彼时他刚悟了“秋塬采风”的容纳万象,总想着画大地的辽阔、人间的烟火,觉得这“遥远”的星空太过虚无,配不上笔墨里的厚重。这天的星河正好,澄澈浩荡,林深打开画夹,用炭条在纸上轻轻勾勒——没有画整片的银河,只画土崖的一角:张老汉的烟袋锅、崖边的野菊、自己仰头的剪影,还有天际的一弯星河,用浓墨画夜的深邃,银粉点染星子的亮,淡墨晕染流云的薄,留白处留给夜风的轻响与星河的静谧,让画面透着股仰望后的澄明。张老汉凑过来看了眼,烟袋锅的火星亮了一下:“这画画得真!远而不飘,静而不死,看着就像能听见星子的呼吸,感受到心的敬畏,比画整片的星河还见魂,这才是秋夜观星的本模样。”

二、观星论渺——敬畏里的自我觉醒

夜渐深,露水重了,打湿了林深的棉袍衣角,凉丝丝的。张老汉在土崖边生了一堆篝火,柴禾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溅起来,像落在地上的星。两人坐在火边,一人捧着一碗温热的糜子粥,粥香混着柴火的烟味,在夜色里漫开。

林深望着星空,手里的粥碗微微发颤。他忽然觉得,以前画的那些秋景,秋田的金、秋柿的红、秋枫的烈,都只是大地的一角;以前悟的那些道理,归真的实、甘苦的味、风骨的刚,都只是人生的一隅。在这片星河面前,所有的得失、所有的执念,都变得微不足道。

“看星不是看它的亮,是看自己的小,”张老汉喝了一口粥,声音被篝火烘得暖融融的,“你看这星子,离咱千万里,亮了几千万年,咱这辈子,不过是它眨眼的工夫。可咱活着,就得像这塬上的草,哪怕是棵野草,也要在土里扎下根,也要在秋阳里开朵小花。做人如此,画画也如此。光有容纳万象的格局不行,得有敬畏天地的谦卑,得有认清渺小后的坚韧,这样的画才有根,才经得起岁月的磨。”

林深放下粥碗,指尖摩挲着画夹的边缘,心里忽然翻江倒海。断臂那年,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摔了画笔,砸了画架,觉得天塌了,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完了。后来他走出屋子,走进秋田,走进柿林,走进枫林,一点点找回了画画的勇气,可骨子里,还是藏着一丝不甘,一丝对命运的怨怼。直到此刻,望着这片星河,他才忽然明白,断臂的缺憾,不过是人生的一道痕,是他这幅画里的一抹墨,没有这抹墨,他的画,他的人生,反倒少了几分厚重。

“敬畏不是怯懦,是清醒;渺小不是卑微,是底色。”张老汉指着那颗最亮的星,“那是启明星,不管多黑的夜,它都在那儿,给人指方向。你断臂后,画里有了阔,有了容,可总带着股较劲的劲,少了这份敬畏天地的谦卑,少了这份认清渺小后的从容,画里便缺了打动人心的慈悲与力量。”

有次他画一幅《星河图》,刻意把星子画得璀璨夺目,把银河画得波澜壮阔,笔墨张扬,色彩浓烈,却被陈砚之说“有星无魂,有阔无敬,少了观星该有的谦卑与清醒”。他当时不服,觉得陈砚之不懂他的豪情。陈砚之没多说,只带他去了郊外的山顶,让他在秋夜里坐了一夜。那晚的星河和今夜一样亮,陈砚之指着星空说:“林深,你看,星子再亮,也需要夜空的包容;你画的再张扬,也需要内心的谦卑。画画不是炫耀你懂多少,是承认你不懂多少;人生不是较劲你有多强,是接纳你有多弱。”

那晚过后,他把那幅《星河图》撕了。此刻坐在塬顶的篝火边,他忽然懂了陈砚之的话。他重新拿起画笔,在画纸上继续落笔——他用细毫笔蘸了淡墨,在星子的周围添了几道淡淡的光晕,不是刻意的亮,是温柔的暖;用枯笔点染,画出土崖上的枯草,画出篝火的火星,画出自己单薄的剪影;又用大面积的黑,画出夜的深邃,让星子在黑夜里显得格外亮,让渺小的人在星空下显得格外坚韧。他没有刻意追求星河的壮阔,却让每一笔都透着敬畏的谦卑,仿佛这秋夜观星,不是画在纸上,是刻在心里。

张老汉看着画,点点头:“这就对了——敬天不是忘己,是知己;畏地不是弃己,是立己。你以前画得阔,是眼里有天地;现在画得沉,是心里有敬畏。”

林深忽然想起阳明先生说的:“天地万物,本吾一体者也。”以前不懂,现在望着星空,他才懂,他与这塬上的土、这夜空的星、这世间的万物,本就是一体的。他的痛苦,是大地的痛苦;他的欢喜,是星河的欢喜;他的画笔,是替天地立言,替万物抒情。他又想起史铁生说的:“宇宙以其不息的欲望将一个歌舞炼为永恒。这欲望有怎样一个人间的姓名,大可忽略不计。”是啊,大可忽略不计。重要的不是他叫林深,不是他是个断臂的画家,重要的是他活着,他爱着,他画着。

三、星河悟心——永恒里的本心坚守

后半夜,篝火渐渐弱了,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火。张老汉靠着槐树睡着了,鼾声像塬上的风,沉稳而绵长。林深依旧坐在土崖边,望着星空。银河向西流去,星子的光芒淡了几分,天际泛起了鱼肚白。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画途,像一场漫长的跋涉。从断臂后的迷茫,到秋田收稻的扎根;从秋柿晒红的和解,到秋霜染枫的炽燃;从秋溪浣笔的洗练,到秋窗听雨的静悟;从秋塬采风的容纳,到今夜秋夜观星的敬畏。每一步,都走得磕磕绊绊,每一步,都离不开画画的本心。

他以前总想着,要画出惊天动地的作品,要让所有人都记住林深这个名字。现在他才明白,真正的好画,不是惊天动地,是润物无声;真正的活着,不是被人记住,是用心去活。就像这塬上的土,默默滋养着庄稼;就像这夜空的星,默默照亮着黑夜。

“画者,当以星河为纸,以敬畏为墨,以本心为笔,方能画出有永恒意味的作品。”周教授的札记里,这句话被他用红笔圈了又圈。以前读这句话,只觉得是一句空话,现在才懂,这“永恒”不是指作品能流传千古,是指作品里的那颗心,那颗敬畏天地、坚守本心的心。

不知何时,塬下的窑洞里传来了鸡鸣声,一声接一声,清脆而嘹亮。天际的鱼肚白越来越亮,星河渐渐隐没在晨光里,只剩下启明星,还在天边执着地亮着。

有个年轻的画者,背着画夹,踩着晨露,从塬下爬了上来。他是前日在塬上遇见的那个姑娘,她听说林深在塬顶观星,便特意赶来。她看到林深的画,站在晨光里,久久不语。半晌,她才说:“先生,你的画里,没有璀璨的星河,只有一个仰望星空的人,可我看着,却觉得比星河还动人。因为我从画里,看到了敬畏,看到了谦卑,看到了一颗画画的本心。”

林深笑了,把画递给她:“你看,这星子再亮,也需要夜空来衬;这画再好,也需要本心来撑。画画如此,人生亦如此。”

年轻姑娘接过画,眼里闪着光,像是接住了一颗星。她站在塬顶,对着晨光,对着渐渐苏醒的秋塬,举起了画笔。林深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想起了周教授,想起了那些曾经指引过他的人。他忽然明白,所谓传承,不是技法的照搬,是本心的传递;所谓永恒,不是生命的长度,是精神的延续。

那天在塬顶,林深终于悟了——他观的不是星空的浩瀚,是自己的本心;他守的不是绘画的技法,是对天地的敬畏。是那个从断臂后怨天尤人、不懂谦卑,到认清渺小、敬畏天地的自己;是那个从画里刻意张扬,到笔墨里藏着慈悲与坚韧的自己。星河的远挡不住本心的近,宇宙的大磨不掉自我的小;唯有敢仰望,敢敬畏,才能在岁月里活得清醒,在笔墨里画出永恒。

四、星韵传暖——清醒后的共生绵长

天快亮时,晨光漫过塬顶,把黄土染成了金红色。张老汉醒了,伸了个懒腰,指着天边的启明星说:“你看,它要落了,可太阳要升了。星有星的亮,太阳有太阳的暖,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路。”

林深点点头,把画收进画夹。他忽然觉得,心里的那点不甘,那点怨怼,都被这晨光、这星河,涤荡得干干净净。他的画,不再需要刻意的锋芒,不再需要刻意的厚重,只需要跟着本心走,跟着天地走。

苏河从塬下走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刚蒸好的馒头,还有一壶热茶。她看到林深,眼里满是笑意:“我就知道你在这儿,一夜没睡,累坏了吧?”

林深走过去,接过布包,暖意从指尖传到心里。他把那幅《秋夜观星图》递给苏河,苏河看着画,眼眶红了:“这画真好,是我见过你画得最好的一幅。以前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抗争,你的坚韧;现在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谦卑,你的清醒。”

这时,陈砚之拄着拐杖,也从塬下爬了上来。他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是周教授的一幅遗作——《秋夜观星图》。画里,周教授坐在塬顶,仰头望着星空,身边是一堆篝火,笔墨简洁,却透着股敬畏天地的谦卑,角落里题着一行小字:“渺渺星河,吾心归处;汲汲画途,吾道不孤。”

“周先生生前说,观星是画者的必修课,”陈砚之把画轴递给林深,声音里带着欣慰,“他说,只有见过星河的浩瀚,才能懂得笔墨的谦卑;只有认清自己的渺小,才能守住画画的本心。他早就知道,你终会在这片塬上,悟到这层道理。”

林深接过画轴,指尖微微发颤。他把周教授的遗作,和自己的《秋夜观星图》并排挂在塬顶的槐树上。晨光洒在两幅画上,墨色温润,星子的亮,篝火的暖,人心的敬,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无声的诗。

他在画旁贴了一张纸条,写着:“秋夜观星,渺里藏敬;笔握残手,心藏星河。难的不是不容纳,是纳后敢敬畏;痛的不是身残缺,是残后敢清醒。”

太阳升起来了,塬上的糜子地泛着金浪,窑洞的炊烟袅袅升起,狗吠声、鸡鸣声、孩童的嬉闹声,汇成了人间的烟火。林深站在塬顶,望着这片大地,望着这片天空,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这秋夜的星,虽渺小,却也有自己的光芒;就像这塬上的草,虽平凡,却也有自己的坚韧。

他知道,明年秋天,星河还会垂落塬顶,晨光还会漫过黄土,他的画,也会越来越谦卑,越来越清醒。因为他和这秋夜的星一样,都在敬畏里炼过,都在本心的光里长过,都有了不肯狂的谦,和不肯改的真。

他的人生,就像这《秋夜观星图》,虽有缺憾,却终能清醒;虽经风雨,却终能从容,在敬畏天地的智慧里,在坚守本心的力量中,活出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自己。而这份敬畏的初心,这份清醒的力量,也会像这星河的韵,滋养更多人,温暖更多人。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