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9章:秋山寻隐
《心镜四季》第四卷:清寂之秋 第八百三十九章:秋山寻隐
一、寒山入画——野径里的质朴真意
北石坡的深山,藏着秋最本真的模样。入秋之后,漫山的林木便褪去了夏的葱茏,泼泼洒洒地染了红、黄、赭、褐,像一幅被天地打翻的调色盘。晨雾还没散尽,像一缕缕白纱,缠在山腰的枫树上,风掠过树梢时,雾纱便悠悠地飘,露出山坳里几间青瓦石墙的茅屋,屋顶袅袅地升着炊烟,混着松针的清苦,漫进山林的每一寸肌理里。
林深背着画夹,独臂拄着桃木杖,踩着铺满落叶的野径往山里走。脚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像踩着一匹织锦,杖尖点过,惊起几只藏在叶下的山雀,扑棱棱地飞进红枫深处,只留下几声清脆的啼鸣。山路越走越窄,两旁的灌木枝桠交错,偶尔有熟透的野山楂落在脚边,滚出老远,红得像一颗颗小小的玛瑙。他拨开挡路的枝桠,忽然望见前方的溪涧旁,坐着一个穿粗布短褂的老者,正蹲在石头上洗着一筐山菌,溪水潺潺地流,漫过老者的草鞋,带着几分凉意。
“这秋山得用脚走,才能见着隐在里头的真!”老者抬头见了林深,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微黄的牙齿,手里的山菌还滴着水,“城里来的人总爱站在山脚下望,说这山美,可他们哪知道,美不在那片红枫,在那溪边的石,在那茅顶的烟,在那土里长出来的菌子。前日下了场小雨,我以为山路要滑,没想到雨过之后,这山里的空气,清得能洗肺。你看这寒山,朴而不拙,静而不死,返璞归真,方见本心,这是秋的真味——敢沉下去,敢藏起来,才攒得住山野的魂。”
林深放下桃木杖,坐在老者身旁的石头上,目光掠过溪涧旁的茅舍,掠过舍前晒着的药草,掠过檐下挂着的玉米棒子,忽然觉得,这山里的一切,都带着股不加雕琢的质朴。他想起自己前日画的《秋山图》,刻意把红枫画得如火如荼,把山石画得嶙峋奇崛,现在看来,倒像是失了真味。日头渐渐升高,晨雾散了大半,阳光透过枫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溪水上,像撒了一把碎金。林深打开画夹,没有拿炭条,只先用眼睛描摹——茅舍的青瓦上沾着的露珠,老者草鞋上的泥痕,溪涧里游动的小鱼,还有那筐带着泥土气息的山菌。他忽然明白,周教授说的“画贵真”,不是画形,是画魂。老者见他凝神望着茅舍,又道:“这茅舍住了三代人,没修过几次,漏雨了就补块瓦,墙塌了就垒块石,看着糙,可住着踏实。就像这山里的树,歪歪扭扭的,可根扎得深。”
林深终于拿起炭条,在纸上轻轻勾勒,没有画那片惹眼的红枫,只画了溪涧旁的一角:老者蹲着的背影,一筐山菌,溪边的石头,还有茅舍的一角屋檐。他用淡墨晕染溪涧的水汽,用赭石轻点落叶的颜色,留白处留给山间的风,留给那缕袅袅的炊烟。老者凑过来看了看,点点头:“这画画得像,像这山里的日子,不张扬,不花哨,却透着股踏实的劲。这才是秋山寻隐的本模样。”
二、煮茶论道——烟火里的自我归真
日头爬到头顶时,林深跟着老者回了茅舍。茅舍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泥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几幅水墨小品,画的都是山里的景物,笔墨简洁,却透着股禅意。老者生起灶火,架上陶壶,从陶罐里抓了几把野茶,扔进壶里,又添了几块冰糖,溪水在壶里咕嘟咕嘟地煮着,很快,一股清苦中带着甜香的气息,便漫满了屋子。
林深帮着老者添柴,断臂的不便在此刻格外明显,他只能用右臂夹着柴禾,小心翼翼地往灶膛里送,偶尔会被火星燎到指尖,却只是皱皱眉,继续添柴。老者看在眼里,递给他一个粗陶碗:“歇会儿吧,烧火这活,急不得。”
林深接过陶碗,坐在灶旁的小板凳上,看着火苗舔舐着壶底,忽然觉得,这山里的日子,慢得像一碗熬透了的茶。“寻隐不是寻仙,是寻自己,”老者给陶壶续了些溪水,坐在林深对面,“你看这野茶,长得歪歪扭扭的,没有园子里的茶好看,可煮出来的味,比那些茶醇厚。做人也一样,光有澄明的心境不行,得有返璞归真的踏实,得有于烟火里守本心的纯粹,这样的画才有根,才经得起岁月的品。”
林深捧着温热的陶碗,看着碗里浮着的野茶,忽然想起自己断臂后的那段日子,总想着要画出惊天动地的作品,要证明自己不比别人差,却忘了,画画的初心,不过是把心里的真,落在纸上。“归真不是回到过去,是回到本心,”老者呷了一口茶,咂咂嘴,“你断臂之后,画里多了风骨,多了澄明,可总带着股刻意的劲儿,少了这份山野的质朴,少了这份于烟火里见真意的通透,画里便缺了打动人心的温度。”
有次他画一幅《山居图》,刻意把茅舍画得超凡脱俗,把老者画得仙风道骨,笔墨里满是澄明的禅意,却被陈砚之说“有禅无烟火,有雅无地气,少了秋山寻隐该有的质朴与归真”。他当时不解,觉得隐者就该是超然物外的,为何非要沾染上烟火气。陈砚之没多说,只给他讲了自己年轻时访隐的经历,说那些真正的隐者,不是住在云端,是住在烟火里,会种地,会煮茶,会为了一筐山菌欢喜半天。林深当时似懂非懂,此刻坐在这茅舍的灶旁,闻着野茶的香,听着灶火的噼啪声,忽然豁然开朗。
老者从橱柜里端出一碟炒山菌,一碟腌萝卜,又拿出两个粗粮馍馍,摆在桌上:“尝尝吧,山里的吃食,没什么味道,却管饱。”林深拿起馍馍,咬了一口,粗粮的糙香混着山菌的鲜,在舌尖漫开,竟比城里的山珍海味还要可口。他忽然想起史铁生说的:“所谓故乡,不过是祖先流浪的最后一站。”是啊,人这一生,兜兜转转,不过是为了寻一个归处,寻一份本心的踏实。
他放下馍馍,拿起画夹,在纸上补了几笔——灶膛里的火苗,桌上的粗陶碗,还有老者手里的茶盏。笔墨里少了几分澄明的禅意,多了几分烟火的暖,画面顿时活了起来。老者看了看画,笑了:“这就对了——雅不是飘在云端,朴不是埋在土里;画是烟火熏出来的,魂是本心守出来的。你以前画得清,是眼里有秋月的明;现在画得暖,是心里有山野的真。”
林深忽然想起阳明先生说的:“不离日用常行内,直造先天未画前。”以前不懂,现在坐在这茅舍里,喝着野茶,吃着粗粮馍馍,才懂,所谓本心,所谓真意,从来都不在高远的云端,而在这烟火缭绕的日常里。
三、山语悟心——归真里的本心坚守
夕阳西斜时,林深跟着老者去后山的菜地里摘菜。菜地不大,却种着各样的蔬菜,白菜长得绿油油的,萝卜露出半截通红的身子,韭菜长得齐整,像一畦碧绿的绸带。老者提着菜篮,弯腰拔着萝卜,林深则蹲在一旁,看着蝴蝶在菜花上飞舞,听着山里的鸟鸣,心里忽然变得格外宁静。
“山的魂,不在它的高,在它的厚;人的魂,不在他的名,在他的真,”老者拔出一个大红萝卜,在衣角擦了擦泥,递给林深,“你看这萝卜,长在土里,埋得深深的,可越是埋得深,长得越实。画画也一样,不管你的笔墨里藏着多少澄明,多少风骨,都不能忘了本心,不能丢了那份于归真中坚守的纯粹,对生命的敬畏。”
林深接过萝卜,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像握着一份踏实的真。他忽然通透了——他以前总想着“澄明、风骨、禅意”,却忘了最根本的“质朴、归真、本心”,忘了画画的初心,是用笔墨传递生命的真味,是用作品彰显本心的踏实,不是追求高高在上的雅,不是炫耀玄而又玄的悟。
他想起自己的画途:从断臂后的迷茫无助,到秋田耕耘的踏实;从沉潜守拙的蓄力,到笃行较真的坚守;从守正创新的突破,到静待定力的沉淀;从权衡格局的智慧,到淬炼匠心的打磨;从温润醇和的柔软,到知行合一的执着;从破执留白的通透,到归真务实的扎根;从甘苦共生的和解,到绝境炽燃的风骨;从洗尽铅华的归真,到秋窗听雨的静悟;从秋塬采风的容纳,到秋夜观星的敬畏;从秋雾寻踪的笃定,到秋林拾叶的珍视;从秋塘观荷的接纳,到秋柿晒红的扎根;从秋霜染枫的炽烈,到秋水浣笔的归真;从秋夜听风的禅意,到秋露折桂的清雅;从秋谷归仓的感恩,到秋菊傲霜的自持;从秋月映砚的澄明,到如今秋山寻隐的归真,每一步都离不开“本心”二字,每一次成长都源于内心的沉淀,真味的淬炼。
“画者,当以秋山为纸,以归真为墨,以本心为笔,方能画出有真味的作品。”周教授手札里的这句话,此刻在林深的耳边响起,振聋发聩,“无归真的画,是空洞的壳;无本心的人生,是漂泊的叶。”以前读这话,只觉得是一句普通的教诲;现在走在这秋日的山路上,握着手里的萝卜,闻着山里的气息,才懂其中的重量——所谓画魂,不是澄明的月,不是傲霜的菊,是山野的真;所谓人生,不是完整的身体,不是顺遂的路,是本心的守。
有个背着画夹的少年,从山下匆匆跑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他看到林深的画稿,停下脚步,喘着气说:“先生,我跟着您走了一路,就是想问问您,我画的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笔墨很精致,构图很巧妙,可就是……”林深笑着把手里的萝卜递给少年:“你尝尝这个,刚从土里拔出来的。”少年接过萝卜,擦了擦泥,咬了一大口,清脆的汁水溢满口腔,带着几分甘甜。他愣了愣,忽然眼睛一亮:“先生,我懂了!我的画里少了泥土的味,少了真!”林深点点头,指着远处的茅舍:“画画就像种萝卜,得把根扎进土里,才能长出实的果。”少年望着茅舍,又看了看画稿,忽然撒腿往山下跑,一边跑一边喊:“我要回去重画!我要画土里的萝卜,画灶上的茶!”
林深看着少年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在周教授的指引下,一步步走出炫技的误区,走向归真的踏实。他知道,少年的画途,从此会多一份真味,多一份踏实。
那天在秋山的暮色里,林深终于悟了——他寻的不是隐者,是自己;他守的不是笔墨的雅,是本心的真。是那个从断臂后刻意求悟、不懂踏实,到返璞归真、活出真味的自己;是那个从画里追求高远,到笔墨里藏着烟火的自己。秋山的真挡不住本心的纯,人生的悟磨不掉坚守的韧;唯有敢沉潜,敢归真,才能在岁月里活得踏实,在笔墨里画出真味。
四、山韵传馨——归真后的共生绵长
天快黑时,暮色漫过了山顶,山里的风添了几分凉意。老者提着菜篮,林深背着画夹,两人并肩往茅舍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茅舍时,老者的老伴已经做好了晚饭,一锅玉米粥,一碟炒青菜,一碟炖山鸡,香气扑鼻。林深坐在桌旁,喝着温热的玉米粥,看着老者和老伴相视而笑的模样,心里忽然充满了感动。他忽然觉得,这山里的日子,没有城里的繁华,却有着最踏实的幸福;这山里的人,没有惊天动地的成就,却有着最纯粹的本心。
苏河从山下走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脸上带着几分焦急:“我找了你一天,还以为你迷路了。”她看到桌上的饭菜,又看到林深手里的画稿,忽然笑了:“原来你在这里寻真味。”林深把画稿递给苏河,苏河看着画里的茅舍、老者、茶盏,眼里闪着光:“这画真好,有烟火的暖,有山野的真,还有你骨子里的那份踏实。以前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澄明,你的风骨;现在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归真,你的本心。”
这时,陈砚之拄着拐杖,也从山下走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我猜你今日定有收获,特意过来看看,”他展开画轴,是周教授的一幅遗作——《秋山煮茶图》,画里,一个老者坐在茅舍前煮茶,旁边站着一个少年,笔墨质朴,透着浓浓的烟火气,角落里题着一行小字:“山深人自静,茶淡味自真;笔残志不残,本心永不改。”
“周先生说,秋山是画者的根,”陈砚之看着林深,眼里满是欣慰,“他说,只有懂得返璞归真,才能懂得生命的真味;只有守住本心的踏实,才能在画途上走得更远。他早就知道,你终会在这秋山里,悟到这层道理。”
林深接过画轴,指尖微微发颤。他把周教授的遗作,和自己的《秋山寻隐图》,还有那个少年画的《土里的萝卜》,一起挂在茅舍的泥墙上。油灯的光芒洒在三幅画上,山野的真,烟火的暖,人心的纯,交织在一起,像一首踏实的歌。
他在画旁贴了一张纸条,写着:“秋山寻隐,朴里藏真;笔握残手,心藏归真。难的不是不澄明,是明后敢归真;痛的不是身残缺,是残后守本心。”
夜色渐深,茅舍的油灯依旧亮着,粥香的醇,茶香的清,肉香的浓,交织在一起,弥漫在空气里。林深坐在桌旁,握着手里的粗陶碗,看着窗外的秋山,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明年秋天,秋山还会红遍枫林,溪涧还会潺潺地流,茅舍还会升起袅袅的炊烟,他的画,也会越来越真,越来越踏实。因为他和这秋山一样,都在质朴里炼过,都在归真里长过,都有了不肯浮的朴,和不肯改的真。
他的人生,就像这《秋山寻隐图》,虽经坎坷,却终能归真;虽有残缺,却终能踏实,在返璞归真的智慧里,在坚守本心的力量中,活出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自己。而这份归真的初心,这份踏实的力量,也会像这秋山的韵,滋养更多人,温暖更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