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秋篱采菊
《心镜四季》第四卷:清寂之秋 第八百四十四章:秋篱采菊
一、寒菊绕篱——疏影里的抱朴本心
北石坡的秋篱,是圈住了半壁秋光的诗。日头刚擦过塬边的矮墙,晨霜便在竹篱上凝了一层薄白,像撒了一把碎玉。篱下的野菊开得正好,不是城里花圃里那种肥硕的瓣,是瘦伶伶的黄,星星点点地缀在青灰的竹篱下,风一吹,便簌簌地晃,把细碎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像一幅淡墨的小品。花瓣上的霜露还没化,沾着晨雾的湿,阳光一照,便折射出细碎的光,像菊瓣上嵌了无数颗小星子。
林深背着画夹,独臂挎着一个竹篮,踩着带露的衰草往篱边去。桃木杖的杖尖点过草叶,惊起几只伏在菊丛里的七星瓢虫,红底黑点的壳一闪,便钻进了菊叶的缝隙。篱边的张婆婆正蹲在地上掐菊,枯瘦的手指捏着菊茎,轻轻一捻,那朵瘦菊便落进竹篮里,带着一股子清冽的香。“小林来啦!这秋菊得趁霜露未晞时采,泡茶才香!”张婆婆的嗓门带着点沙哑,却透着股透亮的爽利,“你看这野菊,不挑土,不挑肥,长在篱下,风里雨里,霜里雪里,照样开得精神。前日下了场严霜,我以为这菊要蔫了,没想到太阳一晒,倒开得更旺了。这寒菊绕篱,瘦而不弱,淡而不寡,抱朴守拙,方见本心,这是秋的骨气——敢守拙,敢淡泊,才攒得住岁月的香。”
林深放下竹篮,学着张婆婆的样子掐菊。断臂的不便在此刻格外分明,他只能用右臂夹紧竹篮,左手空荡的袖管随着动作晃悠,指尖捏着菊茎时,得格外用力,才不至于把花瓣揉碎。他仰头望着篱上的菊,一朵挨着一朵,瘦得像能被风吹走,却又倔强地挺着腰杆,在晨霜里绽着黄。他忽然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蜂儿如一朵小雾稳稳地停在半空;蚂蚁摇头晃脑捋着触须,猛然间想透了什么,转身疾行而去。”彼时他刚悟了“秋溪浣笔”的洗心明志,总想着画笔墨里的锐、志向的笃定,觉得这“淡泊”的野菊太过寡淡,配不上画里的劲道。
这天的晨光正好,柔得能裹住菊瓣的香,林深放下竹篮,打开画夹,没有画满篱的繁花,只画了篱边的一角:一截青灰的竹篱,一朵半开的瘦菊,一片沾着霜露的菊叶,还有竹篮里的几朵残菊。他用藤黄点染菊的黄,用淡墨勾勒篱的纹,留白处留给晨霜的白,让画面透着股抱朴守拙的清劲。张婆婆掐满一篮菊,凑过来看了眼画,拍着手笑:“这画画得有骨气!看得见菊的瘦,看得见菊的倔,这才是秋篱采菊的本模样。”
二、煮菊论道——清芬里的自我坚守
日头渐渐爬高,霜露化了,菊香便漫得满篱都是,清冽冽的,像浸了冰水的薄荷。张婆婆提着竹篮往屋里走,林深拎着画夹跟在后面。堂屋里的土灶上,陶壶正咕嘟咕嘟地煮着水,张婆婆把掐来的野菊扔进壶里,又添了几颗冰糖,霎时,一股清芬便漫了出来,混着柴火的暖,香得人心里发颤。
林深坐在灶旁的小板凳上,看着火苗舔舐着壶底,看着菊瓣在沸水里舒展,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平和。“采菊不是掐花,是守一份淡泊的本心。”张婆婆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转头对林深说,“你看这野菊,不比牡丹富贵,不比玫瑰娇艳,可它有自己的香,自己的骨。做人也一样,光有洗心明志的锐不行,得有抱朴守拙的淡,得有于清芬中守本心的笃定,这样的画才有骨气,才经得起岁月的品。”
林深伸手摸了摸陶壶的壁,温热的触感从指尖漫到心口。他想起自己断臂后的那段日子,像一头撞进了死胡同,满心都是不甘,总想着要画出惊世骇俗的画,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林深就算断了臂,也能比别人强。那时的画,笔墨里满是戾气,满是锋芒,却偏偏少了一份平和,一份淡泊。“守拙不是笨,是不张扬;淡泊不是寡,是心有主。”张婆婆给陶壶续了点水,“你断臂后,画里有了方向,有了锐气,可总带着股急于求成的躁,少了这份抱朴的淡,少了这份于清芬中守本心的从容,画里便缺了打动人心的骨气与绵长。”
有次他画一幅《秋菊图》,刻意把菊画得艳,把篱画得华,笔墨里满是洗心明志的锐,却被陈砚之说“有艳无骨,有锐无淡,少了秋篱采菊该有的抱朴与守拙”。他当时不服,觉得残缺之人,就该用浓墨重彩,写尽生命的热烈。陈砚之没多说,只带他来这篱边,看张婆婆采菊、煮菊,听她讲野菊的故事,说这菊长在篱下,不求人赏,只为自己开得尽兴。看着看着,闻着闻着,他忽然豁然开朗。重新画《秋菊图》时,他不再刻意渲染菊的艳,而是画出了菊的瘦,画出了篱的朴,画出了那股于淡泊中坚守的骨气,笔墨里多了份清芬的淡,线条里藏着守拙的劲,透着“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的倔强,陈砚之这才点头:“这才是有魂的画,是抱朴守拙后的生命骨气。”
此刻林深捧着刚斟好的菊花茶,清芬漫过鼻尖,他忽然想起阳明先生说的:“汝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汝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以前不懂,现在喝着这杯菊花茶,闻着这篱边的菊香,才懂,所谓抱朴,不是远离尘世的淡,是于喧嚣中守得住心的主;所谓守拙,不是故作清高的寡,是于浮华里看得见自己的真。他又想起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的:“生命的意义,在于坚守那些看似无用的美好。”是啊,断臂是他的劫,可正是这场劫,让他放下了浮华的执念,让他的画笔,有了更纯粹的方向。
三、菊香悟心——淡泊里的本心坚守
夕阳西斜时,菊香愈发浓了,漫过篱墙,漫过塬头,漫过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跟着张婆婆,把煮好的菊花茶分给村里的老人,看着他们捧着茶杯,脸上漾着笑,心里忽然通透得像一汪秋水。
他以前总想着“锐、明志、笃定”,却忘了最根本的“淡、守拙、本心”,忘了画画的初心,是用笔墨记录生命的淡泊,是用作品彰显坚守的骨气,不是追求剑拔弩张的势,不是炫耀洗尽铅华的澄。他想起自己的画途,像一场漫长的修行。从断臂后的迷茫无助,到秋田耕耘的踏实;从沉潜守拙的蓄力,到笃行较真的坚守;从守正创新的突破,到静待定力的沉淀;从权衡格局的智慧,到淬炼匠心的打磨;从温润醇和的柔软,到知行合一的执着;从破执留白的通透,到归真务实的扎根;从甘苦共生的和解,到绝境炽燃的风骨;从洗尽铅华的归真,到秋窗听雨的静悟;从秋塬采风的容纳,到秋夜观星的敬畏;从秋雾寻踪的笃定,到秋林拾叶的珍视;从秋塘观荷的接纳,到秋柿晒红的扎根;从秋霜染枫的炽烈,到秋水浣笔的归真;从秋夜听风的禅意,到秋露折桂的清雅;从秋谷归仓的感恩,到秋菊傲霜的自持;从秋月映砚的澄明,到秋山寻隐的归真;从秋柿晒红的韧劲,到秋霜打枣的回甘;从秋风扫叶的从容,到秋溪浣笔的澄明;再到如今秋篱采菊的淡泊,每一步,都是一次修行,每一次修行,都离本心更近一步。
“画者,当以秋篱为纸,以淡泊为墨,以本心为笔,方能画出有骨气的作品。”周教授手札里的这句话,此刻在林深的耳边响起,振聋发聩,“无淡泊的画,是炫技的壳;无本心的人生,是无根的萍。”以前读这话,只觉得是一句普通的教诲;现在站在这秋篱旁,闻着菊香的清,感受着守拙的劲,才懂其中的重量——所谓画魂,不是明志的锐,不是放下的静,是淡泊的骨;所谓人生,不是完整的身体,不是顺遂的路,是本心的守。
有个背着画夹的小姑娘,循着菊香跑来,手里攥着一幅画稿,脸上满是困惑。“先生,我画的菊,颜色很艳,可总觉得不好看,没有您画的那种味道。”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的,像菊瓣上的霜露。林深笑着指了指篱下的野菊:“你看它们,不艳,不肥,却开得很精神,因为它们守着自己的本心。画画也一样,别只想着把颜色画得艳,要画出菊的骨,画出它的淡泊,这样的菊,才好看。”
小姑娘凑过来看篱下的菊,眼睛渐渐亮了。她蹲在地上,拿起炭笔,在画稿上改了起来——把艳色的菊瓣涂淡,把华美的竹篱改朴,添上了几朵沾着霜露的瘦菊。林深看着她的画,忽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在周教授的画室里,握着那支沉甸甸的画笔,眼里满是迷茫,心里却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光。
那天在秋篱的暮色里,林深终于悟了——他采的不是菊花,是本心;他守的不是笔墨的淡,是生命的骨。是那个从断臂后剑拔弩张、不懂淡泊,到采菊悟心、活出骨气的自己;是那个从画里追求锐气,到笔墨里藏着淡泊的自己。野菊的淡挡不住本心的真,人生的缺磨不掉坚守的韧;唯有敢守拙,敢淡泊,才能在岁月里活得通透,在笔墨里画出骨气。
四、菊韵传馨——淡泊后的共生绵长
天快黑时,暮色漫过了篱墙,夕阳把菊影拉得很长,像一幅淡墨的剪影。张婆婆递给林深一个布包,里面装着晒干的野菊:“这菊泡的茶,能清心,能明目,你带着,画画累了就泡一杯。”
林深接过布包,菊香从布缝里钻出来,清冽冽的,暖了他的指尖。他展开今天画的《秋篱采菊图》,借着最后一缕余晖,看着画里的竹篱、瘦菊、竹篮,忽然觉得,这是他画得最有骨气的一幅画——没有浓墨重彩,没有刻意雕琢,只有菊的瘦,篱的朴,心的淡。
苏河从塬下走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刚蒸好的红薯。看到林深手里的画,苏河笑了:“这画真好,有菊的清,有篱的朴,还有你骨子里的那份淡泊。以前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锐,你的硬;现在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淡,你的骨。”
这时,陈砚之拄着拐杖,也从塬下走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我猜你今日定有收获,特意过来看看。”陈砚之展开画轴,是周教授的一幅遗作——《秋篱瘦菊图》,画里,一朵瘦菊开在竹篱下,旁边题着一行小字:“篱下秋菊瘦,笔残志不残;淡泊守本心,岁月自留香。”
“周先生说,秋菊是画者的镜,”陈砚之看着林深,眼里满是欣慰,“他说,只有懂得于淡泊中守本心,才能懂得艺术的真谛;只有守住本心的执着,才能在画途上走得更远。他早就知道,你终会在这秋篱旁,悟到这层道理。”
林深接过画轴,指尖微微发颤。夕阳落在画纸上,周教授的笔墨清劲淡泊,像极了今日篱下的菊香。他把周教授的遗作,和自己的《秋篱采菊图》,还有那个小姑娘画的《瘦菊图》,一起挂在竹篱上。暮色洒在三幅画上,菊的清,篱的朴,人心的真,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绵长的歌。
他在画旁贴了一张纸条,写着:“秋篱采菊,淡里藏骨;笔握残手,心藏守拙。难的不是不明志,是志后敢淡泊;痛的不是身残缺,是残后守本心。”
夜色渐深,月光漫过了竹篱,漫过了菊丛,漫过了北石坡的塬头。林深坐在篱下,捧着一杯菊花茶,闻着菊香的清,听着风掠过菊叶的响,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明年秋天,竹篱还会绕着塬头,野菊还会开得瘦而精神,他的画,也会越来越淡,越来越有骨气。因为他和这野菊一样,都在淡泊里炼过,都在守拙里悟过,都有了不肯弯的骨,和不肯改的真。
他的人生,就像这《秋篱采菊图》,虽经残缺,却终能圆满;虽历喧嚣,却终能归淡,在抱朴守拙的智慧里,在坚守本心的力量中,活出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自己。而这份淡泊的初心,这份骨气的力量,也会像这菊香的韵,滋养更多人,温暖更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