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1章:秋霜打枣
《心镜四季》第四卷:清寂之秋 第八百四十一章:秋霜打枣
一、霜枣挂枝——清冽里的回甘真味
北石坡的枣林,藏在塬边的沟壑里。秋霜落过三巡,枣叶便簌簌地褪了绿,蜷起边缘的褐黄,像被岁月揉皱的纸。唯有枝桠间的枣子,被霜风淬过,红得愈发透亮,像一颗颗嵌在枯枝上的玛瑙,沉甸甸地坠着,把细枝压得微微弯下腰。晨露还凝在枣皮上,混着白霜,风一吹,便滚落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里漫着一股子清冽的甜,不似夏枣的齁腻,是带着霜气的甘醇,吸一口,连肺腑都透着清爽。
林深背着画夹,独臂挎着竹篮,踩着覆了薄霜的土路往枣林走。桃木杖的杖尖点过结霜的草根,惊起几只伏在枣树下的灰雀,扑棱棱地飞到最高的枝桠上,啄食着顶端最红的枣子。沟边的李老汉正举着竹竿打枣,竹竿扬起时,带起一阵霜雾,枣子便噼里啪啦地落下来,砸在铺好的布单上,滚出老远,红得晃眼。“小林来啦!这枣子就得等霜打了才甜!”李老汉的嗓门裹着风,带着几分沙哑的亮,“你看这枣树,一年到头就盼着几场霜,霜打得越重,枣子越甜。前日下了场黑霜,我以为枣子要冻坏了,没想到晒了两日太阳,甜得能齁出蜜来。这满枝的霜枣,清而不淡,甜而不腻,苦尽甘来,方见真味,这是秋的馈赠——敢经霜,敢沉淀,才攒得住日子的甜。”
林深弯腰捡起一颗落在脚边的枣子,表皮带着霜打的细纹,轻轻一咬,脆生生的果肉裂开,甜汁混着清冽的霜气漫过舌尖,竟没有半分涩味。他仰头望着那片枣林,枣树的枝干光秃秃的,却遒劲地伸向天空,每一根枝桠都刻着风霜的痕,却倔强地托着满枝的红。他忽然想起周教授手札里的一句话:“甜从苦中来,画自心内生。”彼时他刚悟了“秋柿晒红”的扎根韧劲,总想着画笔墨里的厚重、熬煮的力量,觉得这“清冽”的霜枣太过轻巧,配不上画里的沉郁。这天的日头正好,暖得能融掉枣皮上的残霜,林深打开画夹,没有画满林的红枣,只画了一截枯枝:皲裂的树皮上爬着青苔,一枝细桠上挂着三颗霜枣,旁边飘着两片落叶,用朱砂点染枣的红,用淡墨勾勒树皮的褐,留白处留给霜气的清冽,让画面透着股经霜后的通透。李老汉放下竹竿,凑过来看了眼画,捋着花白的胡子笑:“这画画得有味道!看着树皮的裂,就知道这树受过多少冻,看着枣子的红,就知道这甜来得多不容易,这才是秋霜打枣的本模样。”
二、晒枣论味——淬炼里的自我沉淀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霜气散尽,枣林里的温度升了起来。李老汉把打下来的枣子倒进竹匾里,摊在塬边的晒场上,红彤彤的一片,像铺了一地的霞。林深坐在晒场旁的石碾上,独臂拿着筛子,小心翼翼地筛着枣子里的枯叶和泥土。断臂的不便在此刻格外明显,他只能用右臂夹紧筛子的木柄,手腕轻轻晃动,筛子便发出沙沙的声响,枯叶被风吹走,留下饱满的枣子,在竹匾里滚来滚去。
李老汉提着一壶热茶走过来,给林深倒了一碗,茶香混着枣香,漫过鼻尖。“歇会儿吧,这筛枣的活,得慢着来。”他坐在石碾的另一端,看着竹匾里的枣子,“晒枣不是晒甜,是晒一份淬炼的沉淀。你看这枣子,刚摘下来时带着点涩,晒上几日,涩味去了,甜味便沉了下来,像酿了酒似的,越陈越香。做人也一样,光有扎根的韧不行,得有经霜的淬,得有于苦难中沉淀的耐心,这样的画才有味道,才经得起细细品。”
林深捧着热茶,暖意从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指尖的凉意。他望着那些在阳光下渐渐收拢表皮的枣子,忽然觉得,以前的“韧”是扎根的坚守,现在的“淬”是苦难的沉淀,只懂韧不懂淬,终是画不出生命的回甘。“经霜不是受冻,是打磨;沉淀不是停滞,是凝聚。”李老汉指着塬边的枣树,“你看它们,长在沟壑里,风刮雨淋,霜打雷劈,可每一次苦难,都让它们的根扎得更深,让结出的枣更甜。你断臂后,画里有了韧,有了厚,可总带着股硬邦邦的沉,少了这份经霜的淬,少了这份于沉淀中守本心的通透,画里便缺了打动人心的回甘与韵味。”
有次他画一幅《枣红图》,刻意把枣子画得饱满鲜亮,把枣树画得枝繁叶茂,笔墨里满是扎根的韧劲,却被陈砚之说“有韧无淬,有甜无涩,少了秋霜打枣该有的淬炼与沉淀”。他当时不解,觉得枣子本就是甜的,为何非要画出霜打的苦。陈砚之没多说,只带他来这枣林,守着枣树等了一场霜。看着寒霜落在枣子上,看着枣叶一片片枯黄飘落,看着枣子在霜后愈发红艳,他忽然豁然开朗。重新画《枣红图》时,他不再刻意追求枣子的鲜亮,而是画出了树皮的皲裂,画出了枣皮上的细纹,画出了那股经霜后的清冽,笔墨里多了份淬炼的透,线条里藏着沉淀的香,透着“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的回甘,陈砚之这才点头:“这才是有魂的画,是经霜沉淀后的生命真味。”
此刻林深握着筛子,手腕的动作愈发轻柔。他筛出一颗带着虫眼的枣子,却没有扔掉,反而放在掌心细细端详——虫眼的周围,枣肉竟格外甜润。他忽然想起阳明先生说的:“人须在事上磨,方立得住;方能静亦定,动亦定。”以前不懂,现在握着这颗带虫眼的枣子,感受着果肉里的甜,才懂,所谓淬炼,不是被动地承受苦难,是主动地在苦难里打磨自己;所谓沉淀,不是消极地等待时光,是积极地在时光里凝聚本心。他又想起史铁生说的:“苦难既然把我推到了悬崖的边缘,那么就让我在这悬崖的边缘坐下来,顺便看看悬崖下的流岚雾霭,唱支歌给你听。”是啊,断臂是他的苦难,就像寒霜是枣子的苦难,可枣子在霜后愈发甘甜,他也能在苦难后愈发通透,这份在淬炼里沉淀的姿态,就是最动人的真味。
三、枣香悟心——回甘里的本心坚守
夕阳西斜时,晒场的枣子被染成了橘红色,甜香愈发浓郁,漫在空气里,像一坛刚开封的蜜酒。林深跟着李老汉,把晒得半干的枣子翻了个面,竹匾里的枣子,已经褪去了水分的饱满,变得微微发蔫,却透着一股子醇厚的甜。风掠过晒场,卷起一阵枣香,拂过林深的脸颊,带着一股子温暖的气息。
“枣的魂,不在它的甜,在它的淬;人的魂,不在他的名,在他的本心,”李老汉拿起一颗半干的枣子,递给林深,“你看这枣子,经了霜打,晒了日头,甜得才够味,这是它的坚守,是它的本心。画画也一样,不管你的笔墨里藏着多少韧,多少厚,都不能忘了本心,不能丢了那份于淬炼中坚守的纯粹,对生命的热爱。”
林深咬了一口枣子,软糯的果肉在舌尖化开,甜得醇厚,带着一丝淡淡的清冽,那是经霜沉淀后的味道。他心里忽然通透——他以前总想着“韧、厚、扎根”,却忘了最根本的“淬、沉淀、本心”,忘了画画的初心,是用笔墨传递生命的回甘,是用作品彰显淬炼的力量,不是追求沉郁的厚重,不是炫耀扎根的坚守。他想起自己的画途:从断臂后的迷茫无助,到秋田耕耘的踏实;从沉潜守拙的蓄力,到笃行较真的坚守;从守正创新的突破,到静待定力的沉淀;从权衡格局的智慧,到淬炼匠心的打磨;从温润醇和的柔软,到知行合一的执着;从破执留白的通透,到归真务实的扎根;从甘苦共生的和解,到绝境炽燃的风骨;从洗尽铅华的归真,到秋窗听雨的静悟;从秋塬采风的容纳,到秋夜观星的敬畏;从秋雾寻踪的笃定,到秋林拾叶的珍视;从秋塘观荷的接纳,到秋柿晒红的扎根;从秋霜染枫的炽烈,到秋水浣笔的归真;从秋夜听风的禅意,到秋露折桂的清雅;从秋谷归仓的感恩,到秋菊傲霜的自持;从秋月映砚的澄明,到秋山寻隐的归真;从秋柿晒红的韧劲,到如今秋霜打枣的回甘,每一步都离不开“淬炼”二字,每一次成长都源于本心的执着,沉淀的打磨。
“画者,当以枣树为纸,以淬炼为墨,以本心为笔,方能画出有回甘的作品。”周教授手札里的这句话,此刻在林深的耳边响起,振聋发聩,“无淬炼的画,是寡淡的景;无本心的人生,是漂泊的萍。”以前读这话,只觉得是一句普通的教诲;现在站在这晒场里,闻着枣香的醇,感受着淬炼的透,才懂其中的重量——所谓画魂,不是扎根的韧,不是归真的朴,是淬炼的甘;所谓人生,不是完整的身体,不是顺遂的路,是本心的守。
有个背着画夹的小男孩,循着枣香跑来,手里拿着一幅画稿,画的是满树的红枣,却透着一股子单薄的甜。他皱着眉对林深说:“先生,我画的枣子,看着红,却尝不出味道,怎么画才能让枣子变甜呀?”林深笑着把那颗带虫眼的枣子递给男孩:“你尝尝这个,它被虫子咬过,也被霜打过,甜得最有味道。画画也一样,别只画枣子的红,要画出树皮的裂,画出霜打的痕,这样的枣子,才甜得有层次。”小男孩咬了一口枣子,眼睛忽然亮了,他看着画稿,又看了看塬边的枣树,蹲在地上,拿起炭笔,在画稿上添了几笔——皲裂的树皮,蜷曲的枯叶,还有枣皮上的细纹。林深看着他的画,眼里满是欣慰,那画里,终于有了淬炼的厚重,有了回甘的韵味。
那天在晒场的暮色里,林深终于悟了——他晒的不是枣子,是淬炼;他守的不是笔墨的厚,是本心的真。是那个从断臂后刻意求沉、不懂通透,到经霜淬炼、活出回甘的自己;是那个从画里追求厚重,到笔墨里藏着真味的自己。枣子的甜挡不住本心的真,人生的苦磨不掉淬炼的韧;唯有敢经霜,敢沉淀,才能在岁月里活得通透,在笔墨里画出回甘。
四、枣韵传馨——回甘后的共生绵长
天快黑时,暮色漫过晒场,夕阳把枣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遒劲的墨痕。李老汉领着林深,把晒了一天的枣子收进陶瓮里,层层铺好,撒上一层细沙,等着酿成枣酒。晚风掠过塬边,带着枣香的甜,漫过村口的土路,飘向塬上的家家户户。
李老汉的老伴端着一盘刚蒸好的枣糕走过来,糕香混着枣香,扑鼻而来。“尝尝这枣糕,用刚晒的霜枣做的,甜而不腻。”林深接过一块枣糕,咬了一口,软糯的糕体里裹着枣肉的甜,那甜里带着霜气的清冽,是淬炼后的味道,是沉淀后的回甘。
苏河从塬下走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刚做好的护腕:“你总用右臂干活,戴着这个护腕能舒服点。”她看到晒场里的陶瓮,又看到林深手里的画稿,笑着说:“这画真好,有枣子的甜,有枣树的韧,还有你骨子里的那份通透。以前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厚,你的沉;现在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透,你的甘。”
这时,陈砚之拄着拐杖,也从塬下走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我猜你今日定有收获,特意过来看看。”他展开画轴,是周教授的一幅遗作——《秋霜枣红图》,画里,一个老者坐在晒场旁,看着陶瓮里的枣子,笔墨通透,透着回甘的韵味,角落里题着一行小字:“霜打枣更甜,笔残志更坚;淬炼出真味,本心永不迁。”
“周先生说,霜枣是画者的味,”陈砚之看着林深,眼里满是欣慰,“他说,只有懂得经霜淬炼,才能懂得生命的回甘;只有守住本心的纯粹,才能在画途上走得更远。他早就知道,你终会在这枣林里,悟到这层道理。”
林深接过画轴,指尖微微发颤。他把周教授的遗作,和自己的《秋霜打枣图》,还有那个小男孩画的《带虫眼的枣子》,一起挂在李老汉家的堂屋里。油灯的光芒洒在三幅画上,枣子的红,树皮的褐,人心的真,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甘甜的歌。
他在画旁贴了一张纸条,写着:“秋霜打枣,苦里藏甘;笔握残手,心藏淬炼。难的不是不扎根,是根后敢经霜;痛的不是身残缺,是残后守本心。”
夜色渐深,堂屋里的油灯依旧亮着,糕香的醇,枣香的甜,墨香的厚,交织在一起,弥漫在空气里。林深坐在桌旁,握着那块温热的枣糕,看着窗外的枣林,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明年秋天,寒霜还会漫过枣林,枣树还会结出红透的枣子,晒场还会漾着甜香,他的画,也会越来越透,越来越有回甘。因为他和这霜枣一样,都在寒霜里炼过,都在时光里沉淀过,都有了不肯淡的甜,和不肯改的真。
他的人生,就像这《秋霜打枣图》,虽经苦难,却终能回甘;虽有残缺,却终能通透,在淬炼沉淀的智慧里,在坚守本心的力量中,活出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自己。而这份淬炼的初心,这份回甘的力量,也会像这枣香的韵,滋养更多人,温暖更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