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秋篱采菊
《心镜四季》第四卷:清寂之秋 第八百六十三章:秋篱采菊
北石坡的秋篱,是村西头老药农陈阿婆的地界,一圈枯竹扎成的篱笆,圈着半亩方塘似的菊田。入了十月,秋霜浸过三回,菊花开得正好,不是城里花圃里那种肥硕的品种,是瘦伶伶的野菊,黄的像碎金,白的像落雪,紫的像染了淡墨的绢,挨挨挤挤地开在篱边,风一吹,花瓣簌簌落,香气漫过竹篱,漫过村巷,漫过整个北石坡的晨雾。
林深背着画夹,独臂拄着桃木杖,踩着沾露的青石板往篱边去。杖尖点过石板缝里的青苔,惊起几只伏在菊叶上的七星瓢虫,慢悠悠地爬过花瓣,翅鞘上的红点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陈阿婆正蹲在篱边摘菊,枯瘦的手指捏着花梗,轻轻一掐,一朵沾着霜花的野菊便落进竹篮里,她的指尖染着菊汁的黄,指甲缝里嵌着泥土的黑,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干净。“小林来啦,今日的菊沾着霜,最有筋骨。”阿婆的声音像被秋霜浸过,沙哑里带着清亮,“你看这些菊,不与春桃争艳,不与夏荷争俏,偏要等秋霜落尽了才开,开得瘦,开得倔,却香得烈。前日那场西北风,刮得竹篱都歪了,我以为这些菊要被吹折了,没想到风停了,它们倒开得更旺了。”
林深放下画夹,蹲在篱边,指尖轻轻拂过一朵黄菊的花瓣,霜花融在指尖,凉丝丝的,菊香顺着指缝漫进鼻腔,清冽里带着一丝微苦。他仰头望着篱边的菊,晨光正从竹篱的缝隙里漏下来,筛成一道道金红的光柱,落在花瓣上,把霜花照得透亮,像撒了一地的碎钻。他忽然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蜂儿如一朵小雾稳稳地停在半空;蚂蚁摇头晃脑捋着触须,猛然间想透了什么,转身疾行而去;瓢虫爬得不耐烦了,累了祈祷一回便支开翅膀,忽悠一下升空了;树干上留着一只蝉蜕,寂寞如一间空屋;露水在草叶上滚动,聚集,压弯了草叶轰然坠地摔开万道金光。”彼时他刚悟了“秋霜点柿”的沉淀回甘,总想着画笔墨里的甜、柿子的艳,觉得这野菊的清苦太过寡淡,配不上画里的醇厚。
这天的霜气正好,浓得能浸出菊的魂,林深打开画夹,没有画满篱的繁花,没有画绕篱的蜂蝶,只画了竹篱的一角:一截歪歪扭扭的枯竹,一朵沾着霜花的黄菊,一片落了瓣的菊叶,还有陈阿婆捏着花梗的那只手。他用藤黄调了赭石,勾出花瓣的瘦,又用钛白轻点霜花的亮,焦墨描出竹篱的糙,留白处留给晨光的暖,让画面透着一股清苦后的淡泊。陈阿婆摘满一篮菊,凑过来看了眼画,眯着眼睛笑,眼角的皱纹像菊瓣似的舒展开:“这画画得有风骨,看得见菊的倔,看得见霜的冷,这才是秋篱采菊的本模样。”
日头渐渐爬上山脊,霜花融了个干净,秋阳落在菊田里,把花瓣晒得暖融融的,菊香愈发浓了,漫过竹篱,漫过村巷,漫过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坐在篱边的青石板上,独臂按着画纸,看着风卷起菊瓣,在地上打着旋儿飞。陈阿婆提着一壶菊花茶走过来,瓷碗里飘着几朵野菊,茶汤泛黄,热气袅袅,混着菊香,暖得人从喉咙到心口都熨帖。阿婆坐在林深身旁,捧着茶碗,望着菊田里的花,慢悠悠地说:“采菊不是赏花,是守一份淡泊的本心。你看这些菊,长在篱边,不攀附,不张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开着,香得清,开得倔,这就是淡泊。做人也一样,光有秋霜点柿的甜不行,得有秋菊的倔,得有于清苦里守本心的自持,这样的画才有魂,才经得起岁月的品。”
林深捧着茶碗,菊香混着茶香漫过鼻尖,茶汤入喉,先是一丝微苦,而后便是满口的甘醇,从舌尖漫到心底。他想起自己断臂后的那段日子,像一株被狂风刮倒的野草,心里满是不甘的火,总想着要画出惊世之作,要让所有人都认可自己,却忘了,最动人的笔墨,从来藏在这份不骄不躁的淡泊里。“淡泊不是冷清,是守住本心的静;自持不是孤傲,是不攀附的倔。”陈阿婆指着一株长在竹篱缝里的野菊,那菊的茎秆细得像线,却顶着一朵沉甸甸的黄花,在风里晃悠着,却始终没有倒下,“你看它,长在石缝里,没有沃土,没有雨露,却硬是开得这么旺,这就是自持。你断臂后,画里有了甜,有了厚,可总带着股藏不住的急,少了这份淡泊的静,少了这份于清苦里守本心的自持,画里便缺了打动人心的风骨与绵长。”
有次他画一幅《秋菊图》,刻意把菊画得肥硕鲜亮,把菊田画得姹紫嫣红,笔墨里满是秋霜点柿的醇厚,却被陈砚之说“有甜无苦,有厚无骨,少了秋篱采菊该有的淡泊与自持”。他当时不服,觉得残缺之人,就该用鲜亮的笔墨,活出滚烫的人生,何必非要守着这份清苦的淡。陈砚之没多说,只带他来这秋篱边,等了一个霜重的清晨,看陈阿婆如何摘菊,看秋霜如何浸过花瓣,听着阿婆念叨“菊之美,在瘦不在肥,在苦不在甜”,看着看着,闻着菊香的清苦,他忽然豁然开朗。重新画《秋菊图》时,他不再刻意渲染花瓣的鲜亮,而是画出了菊茎的瘦,画出了霜花的冷,画出了那股于清苦里悄然绽放的倔,笔墨里多了份淡泊的静,线条里藏着自持的骨,透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禅意,陈砚之这才点头:“这才是有魂的画,是淡泊自持后的生命风骨。”
此刻林深捧着茶碗,望着篱边的野菊,忽然想起阳明先生说的:“汝若真能戒慎恐惧,而不睹不闻,即是良知本体。”以前不懂,现在坐在这秋篱的暖阳里,品着菊花茶的苦与甜,才懂,所谓淡泊,不是远离尘世的冷,是于喧嚣里守得住心的静;所谓自持,不是孤芳自赏的傲,是不攀附的倔。他又想起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的:“生命的美好,在于安静地绽放。”是啊,断臂是他的劫,可正是这场劫,让他学会了淡泊,让他的画笔,有了更坚韧的骨。
日头爬到中天时,秋阳愈发暖了,菊田里的香愈发浓了,漫过竹篱,漫过村巷,漫过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跟着陈阿婆,把摘下来的野菊摊在苇席上晒,一朵朵黄花像撒了一地的碎金,风掠过菊田,带来菊香的清苦,混着泥土的腥气,漫过鼻尖。他望着那些摊开的野菊,心里忽然通透得像被阳光晒暖的秋水,亮堂堂的。
他以前总想着“甜、厚、回甘”,却忘了最根本的“苦、瘦、本心”,忘了画画的初心,是用笔墨记录生命的淡泊,是用作品彰显清苦中的自持,不是追求轻而易举的甜,不是炫耀随随便便的厚。他想起自己的画途,像一场漫长的采菊。从断臂后的迷茫无助,到秋田耕耘的踏实;从沉潜守拙的蓄力,到笃行较真的坚守;从守正创新的突破,到静待定力的沉淀;从权衡格局的智慧,到淬炼匠心的打磨;从温润醇和的柔软,到知行合一的执着;从破执留白的通透,到归真务实的扎根;从甘苦共生的和解,到绝境炽燃的风骨;从洗尽铅华的归真,到秋窗听雨的静悟;从秋塬采风的容纳,到秋夜观星的敬畏;从秋雾寻踪的笃定,到秋林拾叶的珍视;从秋塘观荷的接纳,到秋柿晒红的扎根;从秋霜染枫的炽烈,到秋水浣笔的归真;从秋夜听风的禅意,到秋露折桂的清雅;从秋谷归仓的感恩,到秋菊傲霜的自持;从秋月映砚的澄明,到秋山寻隐的归真;从秋柿晒红的韧劲,到秋霜打枣的回甘;从秋风扫叶的从容,到秋溪浣笔的澄明;从秋林听蝉的禅意,到秋篱采菊的淡泊;从秋夜观萤的执着,到秋露折桂的清贵;从秋谷晒场的感恩,到秋月临窗的豁达;从秋霜点梅的倔强,到秋水泛舟的从容;从秋林拾橡的归真,到秋柿晒红的沉淀;从秋霜打枣的坚韧,到秋菊绕篱的淡泊;从秋枫染岭的炽烈,到秋夜听蛩的静谧;从秋露折桂的清雅,到秋谷归仓的感恩;从秋水浣笔的澄明,到秋云漫卷的从容;从秋虫和鸣的和乐,到秋霜点柿的沉淀;再到如今秋篱采菊的淡泊,每一步,都是一次清苦的淬炼,每一次淬炼,都离本心更近一步。
“画者,当以秋篱为纸,以淡泊为墨,以本心为笔,方能画出有风骨的作品。”周教授手札里的这句话,此刻在林深的耳边响起,振聋发聩,“无淡泊的画,是浮艳的尘;无本心的人生,是无根的萍。”以前读这话,只觉得是一句普通的教诲;现在站在这秋篱的暖阳里,闻着野菊的清苦,感受着自持的倔,才懂其中的重量——所谓画魂,不是回甘的甜,不是醇厚的厚,是淡泊的静;所谓人生,不是完整的身体,不是顺遂的路,是本心的守。
有个背着画夹的少年,循着菊香跑来,手里攥着一幅画稿,脸上满是困惑。“先生,我画的秋菊,颜色很艳,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您画的那种倔强的感觉。”少年的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像一朵没开透的菊。林深笑着指了指篱边那株长在石缝里的野菊:“你看它,茎秆细瘦,却顶着一朵黄花,风刮不倒,霜打不蔫,这就是菊的骨。画画也一样,别只画菊的艳,要画出它的瘦,画出它的倔,这样的秋菊,才有风骨。”
少年凑过来看那株野菊,眼睛渐渐亮了。他蹲在地上,拿起炭笔,在画稿上改了起来——把菊瓣的颜色调淡,把菊茎画得细瘦,添上了竹篱的糙,添上了花瓣上的霜花。林深看着他的画,忽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在周教授的画室里,握着那支沉甸甸的画笔,眼里满是迷茫,心里却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光。
这天在秋篱的暖阳里,林深终于悟了——他采的不是野菊,是本心的静;他守的不是笔墨的骨,是生命的倔。是那个从断臂后沉溺于甜、不懂淡泊,到采菊悟心、活出自持的自己;是那个从画里追求醇厚,到笔墨里藏着风骨的自己。菊香的苦挡不住本心的真,人生的甜磨不掉自持的倔;唯有敢清苦,敢淡泊,才能在岁月里活得坚韧,在笔墨里画出风骨。
天快黑时,暮色漫过了菊田,夕阳把竹篱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遒劲的墨痕。陈阿婆递给林深一个布包,里面装着晒干的野菊:“这菊,泡茶喝,能清心,你画画累了就泡一杯。”林深接过布包,菊香从布缝里钻出来,清冽冽的,暖了他的指尖。他展开今天画的《秋篱采菊图》,借着最后一缕余晖,看着画里的竹篱、野菊、霜花,忽然觉得,这是他画得最有风骨的一幅画——没有浓墨重彩,没有刻意雕琢,只有菊的瘦,篱的糙,心的静。
苏河从村巷那头走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刚蒸好的菊叶饼。看到林深手里的画,苏河笑了:“这画真好,有菊的香,有篱的倔,还有你骨子里的那份淡泊。以前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甜,你的厚;现在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静,你的骨。”
这时,陈砚之拄着拐杖,也从暮色里走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我猜你今日定有收获,特意过来看看。”陈砚之展开画轴,是周教授的一幅遗作——《秋篱野菊图》,画里,一朵野菊开在竹篱缝里,旁边题着一行小字:“菊经霜雪藏风骨,笔残志坚守本心。”
“周先生说,野菊是画者的骨,”陈砚之看着林深,眼里满是欣慰,“他说,只有懂得于清苦中守本心,才能懂得艺术的真谛;只有守住本心的自持,才能在画途上走得更远。他早就知道,你终会在这秋篱边,悟到这层道理。”
林深接过画轴,指尖微微发颤。暮色落在画纸上,周教授的笔墨清淡悠远,像极了今日野菊的香。他把周教授的遗作,和自己的《秋篱采菊图》,还有那个少年画的《秋菊图》,一起挂在竹篱上。晚风掠过菊田,卷起画纸轻轻晃动,菊的瘦,篱的糙,人心的真,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绵长的歌。
他在画旁贴了一张纸条,写着:“秋篱采菊,苦里藏香;笔握残手,心藏自持。难的不是不回甘,是甜后敢清苦;痛的不是身残缺,是残后守本心。”
夜色渐深,月光漫过了菊田,漫过了竹篱,漫过了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坐在篱边的青石板上,捧着一块菊叶饼,闻着饼香的甜,听着风掠过菊瓣的响,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明年秋天,秋霜还会浸过菊田,野菊还会开得瘦而倔,他的画,也会越来越静,越来越有风骨。因为他和这野菊一样,都在回甘里炼过,都在清苦里悟过,都有了不肯浮的静,和不肯改的真。
他的人生,就像这《秋篱采菊图》,虽经坎坷,却终能淡泊;虽有残缺,却终能自持,在淡泊自持的智慧里,在坚守本心的力量中,活出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自己。而这份淡泊的初心,这份自持的力量,也会像这菊香的韵,滋养更多人,温暖更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