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4章:秋山寻枫
《心镜四季》第四卷:清寂之秋 第八百六十四章:秋山寻枫
北石坡的秋山,藏在塬后的褶皱里,入了十月,霜风浸过三回,漫山遍野的枫树便燃了起来。不是城里公园那种刻意栽培的红枫,是野山坳里自生自长的槭树,叶片像被泼了朱砂,浓得化不开,风一吹,满树红叶簌簌作响,像千万只红蝶振翅,红浪卷过山脊,漫过沟壑,连带着空气里的秋意,都染成了炽热的红。
林深背着画夹,独臂拄着桃木杖,踩着落满红叶的石阶往山上走。杖尖碾过厚厚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惊起几只栖在枝头的山雀,扑棱棱地掠过枫林,翅膀带起的红叶,像碎红的雨,落在他的肩头。守山的老樵夫王老,正蹲在山坳的枫树下捆柴,粗粝的手掌攥着麻绳,手腕一拧,柴捆便紧实了,他的额头渗着汗珠,映着满山的红,竟透着一股滚烫的热。“小林来啦,今日的枫经了霜,红得最烈。”王老的嗓门像被山风磨过,粗粝里带着清亮,“你看这些枫树,春抽芽时是嫩黄,夏遮阴时是深绿,偏要等秋霜落尽,才把一身的绿,烧成这泼天的红。前日那场暴雨,冲垮了半坡的石阶,我以为这些枫树要被淹了,没想到雨停了,它们倒红得更疯了。”
林深放下画夹,蹲在山坳的枫树下,指尖轻轻拂过一片红叶的叶脉,霜气浸过的叶片,边缘带着一丝焦脆,红得像淬了火的玉,顺着指缝滑落的红叶,落在积叶上,悄无声息。他仰头望着满山的红枫,阳光正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筛成一道道金红的光柱,落在红叶上,把叶片照得透亮,像燃着的火。他忽然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那时,太阳循着亘古不变的路途正越来越大,也越红。在满园弥漫的沉静光芒中,一个人更容易看到时间,并看见自己的身影。”彼时他刚悟了“秋篱采菊”的淡泊自持,总想着画笔墨里的静、菊的清苦,觉得这红枫的炽烈太过张扬,配不上画里的风骨。
这天的霜气正好,浓得能浸出枫的魂,林深打开画夹,没有画满山的红浪,没有画振翅的山雀,只画了山坳的一角:一截被暴雨冲歪的石阶,一片燃着的红叶,一棵虬结的老枫树,还有王老攥着麻绳的那只手。他用朱砂调了胭脂,又掺了一点赭石,勾出叶片的烈,又用钛白轻点叶脉的亮,焦墨描出老枫的糙,留白处留给山风的劲,让画面透着一股炽烈后的归真。王老捆好一担柴,凑过来看了眼画,咧嘴笑了,露出两排泛黄的牙齿:“这画画得有火,看得见枫的烈,看得见霜的劲,这才是秋山寻枫的本模样。”
日头渐渐爬上山脊,霜气散了个干净,秋阳落在枫林里,把红叶晒得暖融融的,叶片的红愈发浓了,漫过山坳,漫过石阶,漫过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坐在山坳的青石上,独臂按着画纸,看着风卷起红叶,在山坳里打着旋儿飞。王老提着一壶山泉水走过来,瓷碗里泡着几片晒干的枫叶,茶汤泛红,热气袅袅,混着枫叶的清冽,暖得人从喉咙到心口都熨帖。王老坐在林深身旁,捧着茶碗,望着满山的红枫,慢悠悠地说:“寻枫不是赏枫,是守一份炽烈的本心。你看这些枫树,长在野山坳里,无人照料,无人欣赏,却把一年的积攒,都烧成这漫天的红,烧得坦荡,烧得热烈,这就是归真。做人也一样,光有秋篱采菊的静不行,得有红枫的烈,得有于张扬里守本心的归真,这样的画才有魂,才经得起岁月的品。”
林深捧着茶碗,枫叶的清冽漫过鼻尖,茶汤入喉,先是一丝微涩,而后便是满口的甘醇,从舌尖漫到心底。他想起自己断臂后的那段日子,像一株被霜打过的野草,心里满是颓然的冷,总想着收起锋芒,藏起棱角,做一株安静的菊,却忘了,最动人的生命,从来藏在这份不计后果的炽烈里。“炽烈不是张扬,是活出本心的热;归真不是刻意,是卸下伪装的真。”王老指着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枫树,那树的半截树干焦黑,却依旧抽出新枝,燃着满树的红,在山风里晃悠着,却始终没有倒下,“你看它,遭了雷劈,断了枝干,却不怨天尤人,只默默扎根,把一身的伤,烧成这最艳的红,这就是归真。你断臂后,画里有了静,有了骨,可总带着股藏不住的怯,少了这份炽烈的热,少了这份于张扬里守本心的归真,画里便缺了打动人心的滚烫与绵长。”
有次他画一幅《秋枫图》,刻意把枫叶画得浅淡,把枫树画得含蓄,笔墨里满是秋篱采菊的淡泊,却被陈砚之说“有静无烈,有骨无热,少了秋山寻枫该有的炽烈与归真”。他当时不服,觉得残缺之人,就该守着一份淡泊的静,何必非要烧得这般张扬。陈砚之没多说,只带他来这秋山坳,等了一个霜重的清晨,看王老如何砍柴,看秋霜如何浸红枫叶,听着王老念叨“枫之美,在烈不在淡,在真不在藏”,看着看着,望着满山的红浪,他忽然豁然开朗。重新画《秋枫图》时,他不再刻意渲染叶片的浅淡,而是画出了枫叶的炽烈,画出了老枫的虬结,画出了那股于伤痕里悄然绽放的热,笔墨里多了份炽烈的真,线条里藏着归真的劲,透着“霜叶红于二月花”的豪迈,陈砚之这才点头:“这才是有魂的画,是炽烈归真后的生命滚烫。”
此刻林深捧着茶碗,望着满山的红枫,忽然想起阳明先生说的:“此心光明,亦复何言。”以前不懂,现在坐在这秋山的暖阳里,品着枫叶茶的涩与甜,才懂,所谓炽烈,不是故作张扬的闹,是活出本心的热;所谓归真,不是藏起棱角的怯,是卸下伪装的真。他又想起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的:“生命的极致,在于燃烧自己,照亮世界。”是啊,断臂是他的伤,可正是这场伤,让他学会了燃烧,让他的画笔,有了更滚烫的魂。
日头爬到中天时,秋阳愈发暖了,枫林里的红愈发浓了,漫过山坳,漫过石阶,漫过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跟着王老,沿着石阶往山顶走,踩着厚厚的红叶,脚下沙沙作响,像踩着一地的火。山风掠过山脊,带来了远处的炊烟味,混着枫叶的清冽,漫过鼻息。他望着满山的红枫,心里忽然通透得像被红叶映红的天,亮堂堂的。
他以前总想着“静、骨、淡泊”,却忘了最根本的“烈、热、本心”,忘了画画的初心,是用笔墨记录生命的炽烈,是用作品彰显伤痕中的归真,不是追求故作清高的静,不是炫耀藏起棱角的骨。他想起自己的画途,像一场漫长的寻枫。从断臂后的迷茫无助,到秋田耕耘的踏实;从沉潜守拙的蓄力,到笃行较真的坚守;从守正创新的突破,到静待定力的沉淀;从权衡格局的智慧,到淬炼匠心的打磨;从温润醇和的柔软,到知行合一的执着;从破执留白的通透,到归真务实的扎根;从甘苦共生的和解,到绝境炽燃的风骨;从洗尽铅华的归真,到秋窗听雨的静悟;从秋塬采风的容纳,到秋夜观星的敬畏;从秋雾寻踪的笃定,到秋林拾叶的珍视;从秋塘观荷的接纳,到秋柿晒红的扎根;从秋霜染枫的炽烈,到秋水浣笔的归真;从秋夜听风的禅意,到秋露折桂的清雅;从秋谷归仓的感恩,到秋菊傲霜的自持;从秋月映砚的澄明,到秋山寻隐的归真;从秋柿晒红的韧劲,到秋霜打枣的回甘;从秋风扫叶的从容,到秋溪浣笔的澄明;从秋林听蝉的禅意,到秋篱采菊的淡泊;从秋夜观萤的执着,到秋露折桂的清贵;从秋谷晒场的感恩,到秋月临窗的豁达;从秋霜点梅的倔强,到秋水泛舟的从容;从秋林拾橡的归真,到秋柿晒红的沉淀;从秋霜打枣的坚韧,到秋菊绕篱的淡泊;从秋枫染岭的炽烈,到秋夜听蛩的静谧;从秋露折桂的清雅,到秋谷归仓的感恩;从秋水浣笔的澄明,到秋云漫卷的从容;从秋虫和鸣的和乐,到秋霜点柿的沉淀;从秋篱采菊的淡泊,到如今秋山寻枫的炽烈,每一步,都是一次燃烧的淬炼,每一次淬炼,都离本心更近一步。
“画者,当以秋山为纸,以炽烈为墨,以本心为笔,方能画出有滚烫的作品。”周教授手札里的这句话,此刻在林深的耳边响起,振聋发聩,“无炽烈的画,是冰冷的纸;无本心的人生,是无根的萍。”以前读这话,只觉得是一句普通的教诲;现在站在这秋山的暖阳里,望着满山的红枫,感受着归真的热,才懂其中的重量——所谓画魂,不是淡泊的静,不是自持的骨,是炽烈的真;所谓人生,不是完整的身体,不是顺遂的路,是本心的守。
有个背着画夹的少女,循着红叶的路跑来,手里攥着一幅画稿,脸上满是懊恼。“先生,我画的秋枫,颜色很红,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您画的那种滚烫的感觉。”少女的声音带着点委屈,像一片没经霜的枫叶。林深笑着指了指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枫树:“你看它,半截焦黑,却燃着满树的红,这就是枫的魂。画画也一样,别只画枫叶的红,要画出它的伤,画出它的烈,这样的秋枫,才有滚烫的魂。”
少女凑过来看那棵老枫树,眼睛渐渐亮了。她蹲在地上,拿起炭笔,在画稿上改了起来——把枫叶的颜色调得更浓,把树干画得虬结,添上了焦黑的伤痕,添上了被冲歪的石阶。林深看着她的画,忽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在周教授的画室里,握着那支沉甸甸的画笔,眼里满是迷茫,心里却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光。
这天在秋山的暖阳里,林深终于悟了——他寻的不是红枫,是本心的热;他守的不是笔墨的魂,是生命的真。是那个从断臂后沉溺于静、不懂炽烈,到寻枫悟心、活出归真的自己;是那个从画里追求淡泊,到笔墨里藏着滚烫的自己。枫叶的烈挡不住本心的真,人生的伤磨不掉归真的热;唯有敢燃烧,敢炽烈,才能在岁月里活得滚烫,在笔墨里画出魂。
天快黑时,暮色漫过了枫林,夕阳把枫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道遒劲的墨痕。王老递给林深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片晒干的红叶:“这枫叶,夹在画稿里,能存住秋的热,你画画累了就看一眼。”林深接过布包,枫叶的清冽从布缝里钻出来,暖了他的指尖。他展开今天画的《秋山寻枫图》,借着最后一缕余晖,看着画里的石阶、红叶、老枫树,忽然觉得,这是他画得最有魂的一幅画——没有浓墨重彩,没有刻意雕琢,只有枫的烈,山的劲,心的真。
苏河从山坳的石阶走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刚蒸好的红薯。看到林深手里的画,苏河笑了:“这画真好,有枫的红,有山的劲,还有你骨子里的那份滚烫。以前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静,你的骨;现在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烈,你的真。”
这时,陈砚之拄着拐杖,也从暮色里走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我猜你今日定有收获,特意过来看看。”陈砚之展开画轴,是周教授的一幅遗作——《秋山红枫图》,画里,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枫树燃着满树的红,旁边题着一行小字:“枫燃霜雪藏真魂,笔残志坚守本心。”
“周先生说,红枫是画者的魂,”陈砚之看着林深,眼里满是欣慰,“他说,只有懂得于燃烧中守本心,才能懂得艺术的真谛;只有守住本心的归真,才能在画途上走得更远。他早就知道,你终会在这秋山里,悟到这层道理。”
林深接过画轴,指尖微微发颤。暮色落在画纸上,周教授的笔墨滚烫浓烈,像极了今日红枫的烈。他把周教授的遗作,和自己的《秋山寻枫图》,还有那个少女画的《秋枫图》,一起挂在老枫树的枝桠上。晚风掠过枫林,卷起画纸轻轻晃动,枫的烈,山的劲,人心的真,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绵长的歌。
他在画旁贴了一张纸条,写着:“秋山寻枫,烈里藏真;笔握残手,心藏归真。难的不是不淡泊,是静后敢燃烧;痛的不是身残缺,是残后守本心。”
夜色渐深,月光漫过了枫林,漫过了山坳的石阶,漫过了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坐在山坳的青石上,捧着一块热乎乎的红薯,闻着薯香的甜,听着风掠过红叶的响,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明年秋天,秋霜还会浸过枫林,红枫还会燃成满山的火,他的画,也会越来越烈,越来越有魂。因为他和这红枫一样,都在淡泊里炼过,都在炽烈里悟过,都有了不肯冷的热,和不肯改的真。
他的人生,就像这《秋山寻枫图》,虽经坎坷,却终能炽烈;虽有残缺,却终能归真,在炽烈归真的智慧里,在坚守本心的力量中,活出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自己。而这份炽烈的初心,这份归真的力量,也会像这红枫的韵,滋养更多人,温暖更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