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5章:秋夜观星
《心镜四季》第四卷:清寂之秋 第八百六十五章:秋夜观星
北石坡的秋夜,是被星子浸亮的。山巅的风带着枫香的余温,掠过草甸子,漫过林深的发梢,把白日里最后一丝燥热吹散。天幕像一块洗过千万遍的黑丝绒,干净得没有一丝云絮,星子密密麻麻地嵌在上面,亮得像撒了满地的碎钻,又像谁把银河的水倾洒下来,溅起一片细碎的光。山脚下的村庄沉在夜色里,只有几点昏黄的灯火,像倦鸟的眼睛,一眨一眨地守着寂静。
林深背着画夹,独臂拄着桃木杖,一步步挪到山巅的望星台。杖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惊起几只栖息在石缝里的蟋蟀,鸣声戛然而止,而后又怯生生地响起,和着风声,织成秋夜的絮语。守着望星台的老猎户老秦,正坐在石墩上抽烟袋,烟锅子在夜色里明灭,像一颗忽明忽暗的星。“小林来啦,今日的星子最亮,是秋夜把它们洗干净了。”老秦的声音裹着烟味,沙哑却温和,“你看这些星,离着千万里,却把光送了过来,不声不响,不骄不躁,就那么亮着,亮了千万年。前日那场大风,刮得山巅的树都弯了腰,我以为星子要被吹跑了,没想到风停了,它们倒更亮了。”
林深放下画夹,坐在老秦身旁的石墩上,仰头望着漫天星斗。猎户座的腰带三颗星,亮得扎眼,像一把挂在天上的秤,称着秋夜的静。银河斜斜地铺在天幕上,淡淡的光,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北石坡的山山水水。他伸出独臂,指尖虚虚地去够那颗最亮的天狼星,指尖掠过夜风,凉丝丝的,像触到了星子的温度。他忽然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在满园弥漫的沉静光芒中,一个人更容易看到时间,并看见自己的身影。”彼时他刚悟了“秋山寻枫”的炽烈归真,总想着画笔墨里的红、枫叶的烈,觉得这星子的清冷太过遥远,配不上画里的滚烫。
这天的夜色正好,静得能听见星子的呼吸,林深打开画夹,没有画漫天的银河,没有画璀璨的星座,只画了望星台的一角:一截刻着纹路的青石板,一只明灭的烟锅,一颗悬在天际的天狼星,还有老秦握着烟袋的那只手。他用花青调了浓墨,晕染出天幕的黑,又用钛白蘸了一点赭石,轻点出星子的亮,留白处留给夜风的柔,让画面透着一股清冷后的澄明。老秦磕了磕烟锅子,凑过来看了眼画,眯着眼睛笑:“这画画得有静,看得见星的亮,看得见夜的深,这才是秋夜观星的本模样。”
日头沉进山坳后,夜色愈发浓了,星子的光也愈发亮了,山巅的风带着草叶的清香,漫过望星台,漫过林深的画纸。林深独臂按着画纸,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响,和着蟋蟀的鸣声,像一首无声的歌。老秦提着一壶热米酒走过来,陶碗里飘着几片桂花,酒香混着桂香,暖得人从喉咙到心口都熨帖。老秦坐在林深身旁,望着漫天星斗,慢悠悠地说:“观星不是看景,是守一份澄明的本心。你看这些星,不管人间的悲欢离合,不管世事的沧海桑田,就那么亮着,亮得纯粹,亮得坦荡。做人也一样,光有秋山寻枫的烈不行,得有星子的静,得有于清冷里守本心的澄明,这样的画才有根,才经得起岁月的品。”
林深捧着陶碗,米酒的暖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夜的凉。他想起自己断臂后的那段日子,像一颗被乌云遮住的星,心里满是阴霾的暗,总想着用最烈的红、最浓的墨,去画能震住人的画,去证明自己没有输给命运,却忘了,最动人的光芒,从来藏在这份不声不响的澄明里。“澄明不是清冷,是守住本心的亮;静穆不是沉寂,是不扰他人的真。”老秦指着那颗忽明忽暗的流星,它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天幕,像一道撕裂黑暗的光,“你看它,燃尽自己,也要把光洒向人间,这就是澄明。你断臂后,画里有了烈,有了真,可总带着股藏不住的躁,少了这份澄明的静,少了这份于清冷里守本心的坦荡,画里便缺了打动人心的悠远与绵长。”
有次他画一幅《秋夜星河图》,刻意把星子画得璀璨夺目,把银河画得波澜壮阔,笔墨里满是秋山寻枫的炽烈,却被陈砚之说“有烈无静,有热无凉,少了秋夜观星该有的澄明与静穆”。他当时不服,觉得残缺之人,就该用滚烫的笔墨,活出热烈的人生,何必非要守着这份清冷的静。陈砚之没多说,只带他来这望星台,陪老秦坐了一个秋夜,看星子从东升到西落,听着老秦念叨“星之美,在静不在闹,在远不在近”,看着看着,望着漫天的星斗,他忽然豁然开朗。重新画《秋夜星河图》时,他不再刻意渲染星子的璀璨,而是画出了天幕的黑,画出了星子的淡,画出了那股于清冷里悄然绽放的亮,笔墨里多了份澄明的静,线条里藏着静穆的真,透着“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的悠远,陈砚之这才点头:“这才是有魂的画,是澄明守心后的生命坦荡。”
此刻林深捧着陶碗,望着漫天星斗,忽然想起阳明先生说的:“心外无物,心外无理。”以前不懂,现在坐在这秋夜的山巅,沐着星子的光,才懂,所谓澄明,不是远离尘世的冷,是于喧嚣里守得住心的静;所谓静穆,不是故作深沉的寂,是不扰他人的真。他又想起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的:“生命的真谛,在于在寂静中聆听内心的声音。”是啊,断臂是他的劫,可正是这场劫,让他学会了沉静,让他的画笔,有了更悠远的韵。
月上中天时,夜色愈发静了,星子的光像一层薄纱,覆在望星台上,覆在林深的画纸上。林深跟着老秦,走到望星台的边缘,望着山下的村庄,灯火点点,像嵌在夜色里的星子。山风掠过耳畔,带来了远处的狗吠声,混着蟋蟀的鸣声,漫过鼻息。他望着漫天的星斗,心里忽然通透得像被星子照亮的天幕,亮堂堂的。
他以前总想着“烈、热、归真”,却忘了最根本的“静、凉、本心”,忘了画画的初心,是用笔墨记录生命的澄明,是用作品彰显清冷中的坦荡,不是追求轰轰烈烈的烈,不是炫耀不计后果的热。他想起自己的画途,像一场漫长的观星。从断臂后的迷茫无助,到秋田耕耘的踏实;从沉潜守拙的蓄力,到笃行较真的坚守;从守正创新的突破,到静待定力的沉淀;从权衡格局的智慧,到淬炼匠心的打磨;从温润醇和的柔软,到知行合一的执着;从破执留白的通透,到归真务实的扎根;从甘苦共生的和解,到绝境炽燃的风骨;从洗尽铅华的归真,到秋窗听雨的静悟;从秋塬采风的容纳,到秋夜观星的敬畏;从秋雾寻踪的笃定,到秋林拾叶的珍视;从秋塘观荷的接纳,到秋柿晒红的扎根;从秋霜染枫的炽烈,到秋水浣笔的归真;从秋夜听风的禅意,到秋露折桂的清雅;从秋谷归仓的感恩,到秋菊傲霜的自持;从秋月映砚的澄明,到秋山寻隐的归真;从秋柿晒红的韧劲,到秋霜打枣的回甘;从秋风扫叶的从容,到秋溪浣笔的澄明;从秋林听蝉的禅意,到秋篱采菊的淡泊;从秋夜观萤的执着,到秋露折桂的清贵;从秋谷晒场的感恩,到秋月临窗的豁达;从秋霜点梅的倔强,到秋水泛舟的从容;从秋林拾橡的归真,到秋柿晒红的沉淀;从秋霜打枣的坚韧,到秋菊绕篱的淡泊;从秋枫染岭的炽烈,到秋夜听蛩的静谧;从秋露折桂的清雅,到秋谷归仓的感恩;从秋水浣笔的澄明,到秋云漫卷的从容;从秋虫和鸣的和乐,到秋霜点柿的沉淀;从秋篱采菊的淡泊,到秋山寻枫的炽烈;再到如今秋夜观星的澄明,每一步,都是一次沉静的淬炼,每一次淬炼,都离本心更近一步。
“画者,当以天幕为纸,以澄明为墨,以本心为笔,方能画出有悠远的作品。”周教授手札里的这句话,此刻在林深的耳边响起,振聋发聩,“无澄明的画,是浮躁的尘;无本心的人生,是无根的萍。”以前读这话,只觉得是一句普通的教诲;现在站在这秋夜的山巅,沐着星子的光,感受着静穆的真,才懂其中的重量——所谓画魂,不是炽烈的热,不是归真的烈,是澄明的静;所谓人生,不是完整的身体,不是顺遂的路,是本心的守。
有个背着画夹的少年,循着山路跑来,手里攥着一幅画稿,脸上满是困惑。“先生,我画的星子,很亮,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您画的那种悠远的感觉。”少年的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像一颗没亮透的星。林深笑着指了指漫天的星斗:“你看它们,离得那么远,却把光送了过来,不声不响,这就是星的魂。画画也一样,别只画星子的亮,要画出天幕的黑,画出夜的静,这样的秋夜,才有悠远的韵。”
少年凑过来看漫天的星斗,眼睛渐渐亮了。他蹲在地上,拿起炭笔,在画稿上改了起来——把星子的颜色调淡,把天幕的底色铺得更沉,添上了望星台的青石板,添上了老秦的烟锅子。林深看着他的画,忽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在周教授的画室里,握着那支沉甸甸的画笔,眼里满是迷茫,心里却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光。
这天在秋夜的山巅,林深终于悟了——他观的不是星子,是本心的静;他守的不是笔墨的韵,是生命的真。是那个从断臂后沉溺于烈、不懂澄明,到观星悟心、活出静穆的自己;是那个从画里追求炽烈,到笔墨里藏着悠远的自己。星子的亮挡不住本心的真,人生的躁磨不掉澄明的静;唯有敢沉静,敢坦荡,才能在岁月里活得悠远,在笔墨里画出魂。
天快亮时,晨曦漫过了山巅,天幕的黑渐渐褪去,变成了淡淡的鱼肚白,星子的光也渐渐淡了下去,像倦了似的,躲进了晨曦里。老秦递给林深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一本泛黄的星图:“这星图陪了我一辈子,送给你,夜里画画累了,就看看它,能定心。”林深接过布包,星图的纸页粗糙,却透着一股岁月的暖,暖了他的指尖。他展开今天画的《秋夜观星图》,借着晨曦的光,看着画里的青石板、烟锅子、星子,忽然觉得,这是他画得最有悠远的一幅画——没有浓墨重彩,没有刻意雕琢,只有星的亮,夜的静,心的真。
苏河从山路那头走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刚蒸好的玉米粥。看到林深手里的画,苏河笑了:“这画真好,有星的亮,有夜的静,还有你骨子里的那份坦荡。以前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烈,你的热;现在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静,你的真。”
这时,陈砚之拄着拐杖,也从晨曦里走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我猜你今日定有收获,特意过来看看。”陈砚之展开画轴,是周教授的一幅遗作——《秋夜星图》,画里,一颗天狼星悬在天幕上,旁边题着一行小字:“星悬天幕藏澄明,笔残志坚守本心。”
“周先生说,星子是画者的镜,”陈砚之看着林深,眼里满是欣慰,“他说,只有懂得于沉静中守本心,才能懂得艺术的真谛;只有守住本心的澄明,才能在画途上走得更远。他早就知道,你终会在这秋夜里,悟到这层道理。”
林深接过画轴,指尖微微发颤。晨曦落在画纸上,周教授的笔墨清淡悠远,像极了今日星子的光。他把周教授的遗作,和自己的《秋夜观星图》,还有那个少年画的《星夜图》,一起挂在望星台的栏杆上。晨风掠过山巅,卷起画纸轻轻晃动,星的亮,夜的静,人心的真,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绵长的歌。
他在画旁贴了一张纸条,写着:“秋夜观星,静里藏真;笔握残手,心藏澄明。难的不是不炽烈,是烈后敢沉静;痛的不是身残缺,是残后守本心。”
晨曦渐浓,阳光漫过了山巅,漫过了望星台的栏杆,漫过了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坐在石墩上,捧着一碗热乎乎的玉米粥,闻着粥香的甜,听着风掠过草甸的响,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明年秋天,星子还会嵌在天幕上,还会亮得像撒了满地的碎钻,他的画,也会越来越静,越来越有悠远的韵。因为他和这星子一样,都在炽烈里炼过,都在澄明里悟过,都有了不肯躁的静,和不肯改的真。
他的人生,就像这《秋夜观星图》,虽经坎坷,却终能澄明;虽有残缺,却终能坦荡,在澄明守心的智慧里,在坚守本心的力量中,活出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自己。而这份澄明的初心,这份坦荡的力量,也会像这星子的光,滋养更多人,温暖更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