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6章:秋溪垂钓

《心镜四季》第四卷:清寂之秋 第八百六十六章:秋溪垂钓

北石坡的秋溪,是绕着村东的竹林淌的。入了十月,溪水瘦了,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青的、白的、褐的,像散落在溪底的棋子,被秋水浸得温润。溪岸的芦苇白了头,风一吹,花絮便簌簌地落,飘在水面上,跟着水流慢悠悠地走,连带着空气里的凉意,也添了几分闲适。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筛成细碎的金斑,落在溪面上,晃得人眼晕,偶有几条细鳞鱼,摆着尾巴从光斑里游过,惊起一圈圈涟漪。

林深背着画夹,独臂挎着一副旧鱼竿,踩着溪岸的软泥往竹林深处走。桃木杖的杖尖点过沾着露水的竹根,惊起几只伏在草叶上的蜻蜓,翅膀上的纹路在晨光里清晰可见,飞了几圈,又落在溪边的芦苇上。守着竹林的老渔翁老夏,正蹲在溪畔的青石上整理鱼线,他的手指粗糙,缠着一圈旧纱布,却灵活得很,拈着鱼线一绕一系,一个匀称的鱼钩便成了。“小林来啦,今日的溪鱼最乖,得耐着性子等。”老夏的声音带着笑意,混着竹叶的沙沙响,“你看这秋溪,春涨夏溢,到了秋天才肯静下来,清得见底,慢得入心。前日下了场秋雨,我以为溪水要浑,没想到雨停了,倒更清了。这钓鱼啊,钓的不是鱼,是一份自在,一份知止的豁达。”

林深放下画夹,坐在老夏身旁的青石上,接过他递来的鱼竿。鱼竿是老竹制的,握着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岁月的温凉。他学着老夏的样子,把鱼饵挂在鱼钩上,轻轻一抛,鱼线便带着鱼钩,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咚”的一声,落在溪水中央,漾开一圈涟漪。他仰头望着头顶的竹叶,阳光穿过叶隙,落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却不刺眼。他忽然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人真正的名字叫作:欲望。”彼时他刚悟了“秋夜观星”的澄明守心,总想着画笔墨里的静、星子的亮,觉得这垂钓的闲适太过慵懒,配不上画里的悠远。

这天的溪水正好,清得能看见鱼的影子,林深打开画夹,没有画满溪的卵石,没有画翻飞的蜻蜓,只画了溪畔的一角:一截浸在水里的竹根,一只悬在溪面的鱼钩,一片落在青石上的竹叶,还有老夏缠着纱布的那只手。他用花青调了淡墨,晕染出溪水的清,又用赭石轻点竹根的褐,留白处留给阳光的暖,让画面透着一股闲适后的豁达。老夏看了眼他的画,捋着胡子笑:“这画画得有禅意,看得见溪的清,看得见心的静,这才是秋溪垂钓的本模样。”

日头渐渐爬高,竹叶的影子在青石上晃来晃去,像跳动的音符。林深握着鱼竿,指尖感受着鱼竿的轻颤,心里却没有一丝急躁。老夏坐在一旁,抽着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烟雾袅袅,混着竹叶的清香,漫过鼻尖。“你知道不,钓鱼最忌的就是心急。”老夏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地说,“鱼咬钩的时候,你越是急着提竿,越是容易让它跑了。得等,等它咬稳了,等它把鱼饵吞进肚子里,再轻轻一提,这鱼才跑不了。做人也一样,光有秋夜观星的静不行,得有这份垂钓的豁达,得懂‘知止’二字。你断臂后,画里有了静,有了真,可总带着股藏不住的执念,少了这份豁达的闲,少了这份于知足里守本心的通透,画里便缺了打动人心的温润与绵长。”

林深望着溪面的浮漂,它静静地卧在水面上,像一叶扁舟。他想起自己断臂后的那段日子,像一头被追赶的野兽,心里满是执念的火,总想着要画出惊世之作,要证明自己不比别人差,却忘了,最动人的作品,从来藏在这份不急不躁的豁达里。“知止不是停滞,是守住本心的度;豁达不是放纵,是放下执念的宽。”老夏指着溪面,一条细鳞鱼正围着鱼饵打转,“你看它,想吃,却又怕,这就是分寸。人活着,也得有这份分寸,该争的时候争,该放的时候放,这才是活着的智慧。”

有次他画一幅《秋溪垂钓图》,刻意把鱼画得肥硕,把渔翁画得满面笑容,笔墨里满是秋夜观星的澄明,却被陈砚之说“有静无闲,有真无豁,少了秋溪垂钓该有的豁达与知止”。他当时不服,觉得残缺之人,就该用饱满的笔墨,活出热烈的人生,何必非要守着这份垂钓的闲。陈砚之没多说,只带他来这秋溪畔,陪老夏坐了一个上午,看浮漂在水面上起起伏伏,听老夏念叨“钓翁之意不在鱼,在乎山水之间也”,看着看着,听着听着,他忽然豁然开朗。重新画《秋溪垂钓图》时,他不再刻意渲染鱼的肥硕,而是画出了溪水的清,画出了渔翁的闲,画出了那股于知足里悄然流露的豁达,笔墨里多了份温润的闲,线条里藏着知止的度,透着“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通透,陈砚之这才点头:“这才是有魂的画,是豁达知止后的生命智慧。”

此刻林深握着鱼竿,指尖忽然传来一阵轻颤,浮漂猛地往下一沉。他想起老夏的话,没有急着提竿,而是等了片刻,待那股力道又传来时,才轻轻一扬手腕。鱼竿弯成了一道优美的弧线,线的那头传来鱼儿挣扎的力道,带着一股鲜活的劲儿。老夏在一旁喊:“稳住,别慌,顺着它的劲儿来。”林深咬着牙,独臂紧紧攥着鱼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能感觉到鱼儿在水里挣扎、游走,力道忽大忽小,他顺着那股力道,慢慢收线,一点点把鱼往岸边拉。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亮得像溪面的波光。

终于,一条巴掌大的细鳞鱼被拉出水面,银鳞闪闪,在阳光下格外耀眼。林深把鱼从鱼钩上取下来,放进老夏递来的鱼篓里,心里满是欢喜,却没有一丝贪念。他望着溪面,忽然想起阳明先生说的:“天理人欲,其精微必时时用力省察克治,方日渐有见。”以前不懂,现在坐在这秋溪畔,握着沉甸甸的鱼竿,才懂,所谓知止,不是不思进取,是不被欲望裹挟;所谓豁达,不是得过且过,是守住本心的清明。他又想起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的:“生命是一场漫长的告别,也是一场漫长的寻找。”是啊,断臂是他的劫,可正是这场劫,让他学会了放下,让他的画笔,有了更温润的魂。

日头爬到中天时,秋阳愈发暖了,竹叶的影子在青石上晃得更厉害了。林深和老夏已经钓了小半篓鱼,都是巴掌大的细鳞鱼,鲜活灵动。老夏把鱼篓递给林深:“拿回去,让苏河给你炖鱼汤,鲜得很。”林深却摇了摇头,把鱼篓里的鱼一条条取出来,放回溪水里。鱼儿摆着尾巴,瞬间便游进了溪水深处,不见了踪影。老夏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好小子,你这是悟了啊!钓而不渔,这才是垂钓的最高境界。”

林深望着溪水,心里忽然通透得像这秋溪的水,清可见底。他以前总想着“静、真、澄明”,却忘了最根本的“闲、豁、本心”,忘了画画的初心,是用笔墨记录生命的豁达,是用作品彰显知足中的智慧,不是追求不食人间烟火的静,不是炫耀远离尘嚣的真。他想起自己的画途,像一场漫长的垂钓。从断臂后的迷茫无助,到秋田耕耘的踏实;从沉潜守拙的蓄力,到笃行较真的坚守;从守正创新的突破,到静待定力的沉淀;从权衡格局的智慧,到淬炼匠心的打磨;从温润醇和的柔软,到知行合一的执着;从破执留白的通透,到归真务实的扎根;从甘苦共生的和解,到绝境炽燃的风骨;从洗尽铅华的归真,到秋窗听雨的静悟;从秋塬采风的容纳,到秋夜观星的敬畏;从秋雾寻踪的笃定,到秋林拾叶的珍视;从秋塘观荷的接纳,到秋柿晒红的扎根;从秋霜染枫的炽烈,到秋水浣笔的归真;从秋夜听风的禅意,到秋露折桂的清雅;从秋谷归仓的感恩,到秋菊傲霜的自持;从秋月映砚的澄明,到秋山寻隐的归真;从秋柿晒红的韧劲,到秋霜打枣的回甘;从秋风扫叶的从容,到秋溪浣笔的澄明;从秋林听蝉的禅意,到秋篱采菊的淡泊;从秋夜观萤的执着,到秋露折桂的清贵;从秋谷晒场的感恩,到秋月临窗的豁达;从秋霜点梅的倔强,到秋水泛舟的从容;从秋林拾橡的归真,到秋柿晒红的沉淀;从秋霜打枣的坚韧,到秋菊绕篱的淡泊;从秋枫染岭的炽烈,到秋夜听蛩的静谧;从秋露折桂的清雅,到秋谷归仓的感恩;从秋水浣笔的澄明,到秋云漫卷的从容;从秋虫和鸣的和乐,到秋霜点柿的沉淀;从秋篱采菊的淡泊,到秋山寻枫的炽烈;从秋夜观星的澄明,到如今秋溪垂钓的豁达,每一步,都是一次放下的淬炼,每一次淬炼,都离本心更近一步。

“画者,当以秋溪为纸,以豁达为墨,以本心为笔,方能画出有智慧的作品。”周教授手札里的这句话,此刻在林深的耳边响起,振聋发聩,“无知止的画,是贪念的尘;无本心的人生,是无根的萍。”以前读这话,只觉得是一句普通的教诲;现在站在这秋溪畔,望着清可见底的溪水,感受着知止的豁达,才懂其中的重量——所谓画魂,不是澄明的静,不是炽烈的真,是豁达的闲;所谓人生,不是完整的身体,不是顺遂的路,是本心的守。

有个背着画夹的小男孩,循着竹叶的清香跑来,手里攥着一幅画稿,脸上满是困惑。“先生,我画的垂钓图,有鱼,有渔翁,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您画的那种自在的感觉。”小男孩的声音软软的,像溪面的涟漪。林深笑着指了指溪面:“你看,这溪水这么清,这么静,渔翁钓的不是鱼,是这份闲。画画也一样,别只画鱼的肥,要画出溪的清,画出渔翁的闲,这样的垂钓图,才有智慧。”

小男孩凑过来看溪面,眼睛渐渐亮了。他蹲在地上,拿起炭笔,在画稿上改了起来——把鱼篓画得空空的,把渔翁的脸画得满是笑意,添上了溪畔的竹根,添上了落在青石上的竹叶。林深看着他的画,忽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在周教授的画室里,握着那支沉甸甸的画笔,眼里满是迷茫,心里却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光。

这天在秋溪畔的暖阳里,林深终于悟了——他钓的不是鱼,是本心的闲;他守的不是笔墨的魂,是生命的豁。是那个从断臂后沉溺于执、不懂豁达,到垂钓悟心、活出知止的自己;是那个从画里追求澄明,到笔墨里藏着智慧的自己。溪水的清挡不住本心的真,人生的执磨不掉豁达的闲;唯有敢放下,敢知止,才能在岁月里活得通透,在笔墨里画出魂。

天快黑时,暮色漫过了竹林,夕阳把竹叶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道墨痕。老夏递给林深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一包晒干的鱼腥草:“这玩意儿泡茶喝,能清心,你画画累了就泡一杯。”林深接过布包,鱼腥草的清香从布缝里钻出来,清冽冽的,暖了他的指尖。他展开今天画的《秋溪垂钓图》,借着最后一缕余晖,看着画里的竹根、鱼钩、竹叶,忽然觉得,这是他画得最有智慧的一幅画——没有浓墨重彩,没有刻意雕琢,只有溪的清,竿的静,心的豁。

苏河从竹林那头走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刚做好的竹筒饭。看到林深手里的画,苏河笑了:“这画真好,有溪的清,有竿的静,还有你骨子里的那份通透。以前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静,你的真;现在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闲,你的豁。”

这时,陈砚之拄着拐杖,也从暮色里走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我猜你今日定有收获,特意过来看看。”陈砚之展开画轴,是周教授的一幅遗作——《秋溪钓隐图》,画里,一位渔翁坐在青石上,鱼竿悬在溪面,鱼篓空空,旁边题着一行小字:“钓而不渔藏豁达,笔残志坚守本心。”

“周先生说,垂钓是画者的悟,”陈砚之看着林深,眼里满是欣慰,“他说,只有懂得于知足中守本心,才能懂得艺术的真谛;只有守住本心的豁达,才能在画途上走得更远。他早就知道,你终会在这秋溪畔,悟到这层道理。”

林深接过画轴,指尖微微发颤。暮色落在画纸上,周教授的笔墨温润通透,像极了今日秋溪的水。他把周教授的遗作,和自己的《秋溪垂钓图》,还有那个小男孩画的《钓闲图》,一起挂在竹林的竹枝上。晚风掠过竹林,卷起画纸轻轻晃动,溪的清,竿的静,人心的真,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绵长的歌。

他在画旁贴了一张纸条,写着:“秋溪垂钓,闲里藏豁;笔握残手,心藏知止。难的不是不澄明,是明后敢放下;痛的不是身残缺,是残后守本心。”

夜色渐深,月光漫过了竹林,漫过了秋溪的水面,漫过了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坐在青石上,捧着一碗热乎乎的竹筒饭,闻着饭香的甜,听着风掠过竹叶的响,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明年秋天,秋溪还会这么清,这么静,他的画,也会越来越闲,越来越有智慧。因为他和这秋溪一样,都在澄明里炼过,都在豁达里悟过,都有了不肯执的闲,和不肯改的真。

他的人生,就像这《秋溪垂钓图》,虽经坎坷,却终能豁达;虽有残缺,却终能知止,在豁达知止的智慧里,在坚守本心的力量中,活出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自己。而这份豁达的初心,这份知止的力量,也会像这秋溪的水,滋养更多人,温暖更多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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