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7章:秋林拾菌
《心镜四季》第四卷:清寂之秋 第八百六十七章:秋林拾菌
北石坡的秋林,是藏在山坳里的一捧软梦。一场秋雨过后,松针铺就的林间小径浸得润透,踩上去咯吱作响,混着腐叶的腥甜与松脂的清冽,漫进鼻腔里,是独属于秋的醇厚气息。阳光穿过松枝的缝隙,筛成细碎的金网,落在林间的腐殖土上,那些昨夜还隐在枯枝败叶下的菌子,便顶着湿漉漉的伞盖,怯生生地探出头来。青头菌裹着层淡绿的绒衣,牛肝菌撑着褐红的大伞,最不起眼的是那些白蘑,像撒在林间的碎玉,沾着露水,在光影里微微发亮。
林深背着画夹,独臂挎着竹篮,拄着桃木杖往林深处走。杖尖拨开厚厚的松针,惊起几只躲在叶下的山蚁,慌慌张张地钻进土缝里。守林的老药农陈伯,正蹲在一棵老松树下,指尖轻轻拂开腐叶,小心翼翼地将一朵青头菌摘进篮里。他的手背爬满皱纹,沾着泥土与松针的碎屑,却动作轻柔,像怕惊扰了这些林间的精灵。“小林来啦,这场秋雨下得好,菌子都醒了。”陈伯的声音裹着松涛的响,沙哑却温和,“你看这些菌子,不挑地方,不抢风头,就藏在枯叶底下,一场雨来,便悄悄冒出头,活得扎实,活得本分。前日那场风急雨骤,我以为它们要被冲烂了,没想到雨停了,倒冒得更旺了。”
林深放下竹篮,蹲在陈伯身旁,指尖轻轻碰了碰一朵白蘑的伞盖,露水沾在指腹,凉丝丝的,带着泥土的腥气。他仰头望着交错的松枝,阳光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却不灼人。他忽然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园墙在金晃晃的空气中斜切下一溜荫凉,我把轮椅开进去,把椅背放倒,坐着或是躺着,看书或者想事,撅一杈树枝左右拍打,驱赶那些和我一样不明白为什么要来这世上的小昆虫。”彼时他刚悟了“秋溪垂钓”的豁达知止,总想着画笔墨里的闲、溪水的清,觉得这菌子的内敛太过寻常,配不上画里的通透。
这天的林气正好,润得能浸出菌子的魂,林深打开画夹,没有画满林的松涛,没有画振翅的山雀,只画了老松树下的一角:一截虬结的树根,一朵沾着露水的青头菌,一片半朽的枯叶,还有陈伯拈着菌柄的那只手。他用花青调了赭石,晕染出菌盖的淡绿,又用钛白轻点露水的亮,焦墨描出树根的糙,留白处留给林间的雾,让画面透着一股藏拙后的生机。陈伯摘满一篮菌子,凑过来看了眼画,眯着眼睛笑,眼角的皱纹像松枝的纹路:“这画画得有根,看得见菌的拙,看得见土的润,这才是秋林拾菌的本模样。”
日头渐渐爬上山脊,林间的雾气散了大半,阳光落在松针上,蒸起淡淡的水汽,空气里的甜香愈发浓了。林深坐在松树下的青石上,独臂按着画纸,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着松涛的轻响,像一首无声的歌。陈伯提着一壶热汤走过来,陶碗里飘着几朵菌子,汤色乳白,热气袅袅,混着菌香,暖得人从喉咙到心口都熨帖。陈伯坐在林深身旁,掰了一朵白蘑扔进嘴里,嚼着慢悠悠地说:“拾菌不是寻鲜,是守一份藏拙的本心。你看这些菌子,不长在光鲜的地方,就埋在枯叶底下,不争不抢,却活得有滋有味。做人也一样,光有秋溪垂钓的闲不行,得有菌子的拙,得有于藏拙里守本心的生机,这样的画才有底,才经得起岁月的品。”
林深捧着陶碗,菌汤的鲜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林间的凉。他想起自己断臂后的那段日子,像一株被狂风折断的松枝,心里满是不甘的躁,总想着用最浓的墨、最艳的色,去画能惊艳众人的作品,去证明自己没有被命运打败,却忘了,最动人的生命力,从来藏在这份不声不响的藏拙里。“藏拙不是懦弱,是守住本心的稳;生机不是张扬,是默默扎根的韧。”陈伯指着一棵倒在地上的枯松,树身上长满了各色菌子,褐的红的白的,像给枯树披了件花衣,“你看它,树死了,却养出了这么多菌子,这就是藏拙的智慧,是绝境里的生机。你断臂后,画里有了闲,有了豁,可总带着股藏不住的急,少了这份藏拙的稳,少了这份于静默里守本心的韧,画里便缺了打动人心的厚重与绵长。”
有次他画一幅《秋林菌子图》,刻意把菌子画得鲜亮饱满,把林间画得姹紫嫣红,笔墨里满是秋溪垂钓的豁达,却被陈砚之说“有闲无拙,有豁无韧,少了秋林拾菌该有的藏拙与生机”。他当时不服,觉得残缺之人,就该用滚烫的笔墨,活出热烈的人生,何必非要守着这份菌子的内敛。陈砚之没多说,只带他来这秋林里,等了一场秋雨,看陈伯如何拾菌,听着陈伯念叨“菌之美,在拙不在艳,在藏不在露”,看着看着,闻着菌香的醇厚,他忽然豁然开朗。重新画《秋林菌子图》时,他不再刻意渲染菌子的鲜亮,而是画出了腐叶的褐,画出了松针的绿,画出了那股于静默里悄然绽放的生机,笔墨里多了份藏拙的稳,线条里藏着扎根的韧,透着“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的倔强,陈砚之这才点头:“这才是有魂的画,是藏拙生机后的生命厚重。”
此刻林深捧着陶碗,望着林间那些不起眼的菌子,忽然想起阳明先生说的:“尔那一点良知,是尔自家的准则。尔意念着处,他是便知是,非便知非,更瞒他一些不得。”以前不懂,现在坐在这秋林的暖阳里,品着菌汤的鲜,才懂,所谓藏拙,不是故作卑微的藏,是守住本心的稳;所谓生机,不是轰轰烈烈的生,是默默扎根的韧。他又想起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的:“生命的真谛,在于在静默中积蓄力量,在黑暗中寻找光明。”是啊,断臂是他的坎,可正是这场坎,让他学会了扎根,让他的画笔,有了更厚重的魂。
日头爬到中天时,秋阳愈发暖了,林间的水汽散尽,松针被晒得松脆,踩上去咯吱作响。林深跟着陈伯,在林间慢慢走,他不再急着找那些光鲜的菌子,而是学着陈伯的样子,拨开枯叶,去寻那些藏在底下的小生命。一朵白蘑躲在枯叶下,只露出一点伞边;一株青头菌长在树根旁,沾着泥土;还有那些不知名的小菌,像星星似的散在林间,不起眼,却透着勃勃生机。他望着这些菌子,心里忽然通透得像被秋雨洗过的天空,亮堂堂的。
他以前总想着“闲、豁、知止”,却忘了最根本的“拙、韧、本心”,忘了画画的初心,是用笔墨记录生命的藏拙,是用作品彰显静默中的生机,不是追求不食人间烟火的闲,不是炫耀远离尘嚣的豁。他想起自己的画途,像一场漫长的拾菌。从断臂后的迷茫无助,到秋田耕耘的踏实;从沉潜守拙的蓄力,到笃行较真的坚守;从守正创新的突破,到静待定力的沉淀;从权衡格局的智慧,到淬炼匠心的打磨;从温润醇和的柔软,到知行合一的执着;从破执留白的通透,到归真务实的扎根;从甘苦共生的和解,到绝境炽燃的风骨;从洗尽铅华的归真,到秋窗听雨的静悟;从秋塬采风的容纳,到秋夜观星的敬畏;从秋雾寻踪的笃定,到秋林拾叶的珍视;从秋塘观荷的接纳,到秋柿晒红的扎根;从秋霜染枫的炽烈,到秋水浣笔的归真;从秋夜听风的禅意,到秋露折桂的清雅;从秋谷归仓的感恩,到秋菊傲霜的自持;从秋月映砚的澄明,到秋山寻隐的归真;从秋柿晒红的韧劲,到秋霜打枣的回甘;从秋风扫叶的从容,到秋溪浣笔的澄明;从秋林听蝉的禅意,到秋篱采菊的淡泊;从秋夜观萤的执着,到秋露折桂的清贵;从秋谷晒场的感恩,到秋月临窗的豁达;从秋霜点梅的倔强,到秋水泛舟的从容;从秋林拾橡的归真,到秋柿晒红的沉淀;从秋霜打枣的坚韧,到秋菊绕篱的淡泊;从秋枫染岭的炽烈,到秋夜听蛩的静谧;从秋露折桂的清雅,到秋谷归仓的感恩;从秋水浣笔的澄明,到秋云漫卷的从容;从秋虫和鸣的和乐,到秋霜点柿的沉淀;从秋篱采菊的淡泊,到秋山寻枫的炽烈;从秋夜观星的澄明,到秋溪垂钓的豁达;再到如今秋林拾菌的藏拙,每一步,都是一次扎根的淬炼,每一次淬炼,都离本心更近一步。
“画者,当以秋林为纸,以藏拙为墨,以本心为笔,方能画出有厚重的作品。”周教授手札里的这句话,此刻在林深的耳边响起,振聋发聩,“无藏拙的画,是浮艳的尘;无本心的人生,是无根的萍。”以前读这话,只觉得是一句普通的教诲;现在站在这秋林的暖阳里,闻着菌香的醇厚,感受着扎根的韧,才懂其中的重量——所谓画魂,不是豁达的闲,不是澄明的静,是藏拙的稳;所谓人生,不是完整的身体,不是顺遂的路,是本心的守。
有个背着画夹的小姑娘,循着菌香跑来,手里攥着一幅画稿,脸上满是懊恼。“先生,我画的菌子,颜色很艳,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您画的那种扎实的感觉。”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的,像一朵刚冒出头的白蘑。林深笑着指了指那棵枯松上的菌子:“你看它们,长在枯木上,没有沃土,没有阳光,却硬是长得这么旺,这就是菌子的魂。画画也一样,别只画菌子的艳,要画出它的拙,画出它的藏,这样的菌子,才有扎实的根。”
小姑娘凑过来看枯松上的菌子,眼睛渐渐亮了。她蹲在地上,拿起炭笔,在画稿上改了起来——把菌子的颜色调淡,添上了厚厚的枯叶,添上了虬结的树根,还添了那棵倒在地上的枯松。林深看着她的画,忽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在周教授的画室里,握着那支沉甸甸的画笔,眼里满是迷茫,心里却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光。
这天在秋林的暖阳里,林深终于悟了——他拾的不是菌子,是本心的稳;他守的不是笔墨的魂,是生命的韧。是那个从断臂后沉溺于豁、不懂藏拙,到拾菌悟心、活出生机的自己;是那个从画里追求豁达,到笔墨里藏着厚重的自己。菌香的鲜挡不住本心的真,人生的急磨不掉藏拙的稳;唯有敢藏拙,敢扎根,才能在岁月里活得扎实,在笔墨里画出魂。
天快黑时,暮色漫过了秋林,夕阳把松枝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道遒劲的墨痕。陈伯递给林深一个布包,里面装着晒干的菌子:“这菌子,炖肉最香,你带着,画画累了就炖一碗。”林深接过布包,菌香从布缝里钻出来,醇厚的香,暖了他的指尖。他展开今天画的《秋林拾菌图》,借着最后一缕余晖,看着画里的树根、菌子、枯叶,忽然觉得,这是他画得最有厚重的一幅画——没有浓墨重彩,没有刻意雕琢,只有菌的拙,林的润,心的稳。
苏河从林间小径走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刚蒸好的菌子糕。看到林深手里的画,苏河笑了:“这画真好,有菌的鲜,有林的润,还有你骨子里的那份扎实。以前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闲,你的豁;现在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拙,你的稳。”
这时,陈砚之拄着拐杖,也从暮色里走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我猜你今日定有收获,特意过来看看。”陈砚之展开画轴,是周教授的一幅遗作——《秋林藏菌图》,画里,几朵菌子藏在枯叶下,旁边题着一行小字:“菌藏枯叶蕴生机,笔残志坚守本心。”
“周先生说,菌子是画者的根,”陈砚之看着林深,眼里满是欣慰,“他说,只有懂得于藏拙中守本心,才能懂得艺术的真谛;只有守住本心的生机,才能在画途上走得更远。他早就知道,你终会在这秋林里,悟到这层道理。”
林深接过画轴,指尖微微发颤。暮色落在画纸上,周教授的笔墨厚重温润,像极了今日菌子的香。他把周教授的遗作,和自己的《秋林拾菌图》,还有那个小姑娘画的《秋菌图》,一起挂在老松的枝桠上。晚风掠过秋林,卷起画纸轻轻晃动,菌的拙,林的润,人心的真,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绵长的歌。
他在画旁贴了一张纸条,写着:“秋林拾菌,拙里藏韧;笔握残手,心藏生机。难的不是不豁达,是豁后敢扎根;痛的不是身残缺,是残后守本心。”
夜色渐深,月光漫过了秋林,漫过了松枝的缝隙,漫过了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坐在松树下的青石上,捧着一块热乎乎的菌子糕,闻着糕香的甜,听着风掠过松针的响,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明年秋天,秋雨还会落进秋林,菌子还会顶着伞盖探出头,他的画,也会越来越稳,越来越有厚重的韵。因为他和这菌子一样,都在豁达里炼过,都在藏拙里悟过,都有了不肯浮的稳,和不肯改的真。
他的人生,就像这《秋林拾菌图》,虽经坎坷,却终能藏拙;虽有残缺,却终能生机,在藏拙生机的智慧里,在坚守本心的力量中,活出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自己。而这份藏拙的初心,这份生机的力量,也会像这菌香的韵,滋养更多人,温暖更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