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8章:秋檐晒柿

《心镜四季》第四卷:清寂之秋 第八百六十八章:秋檐晒柿

北石坡的秋阳,是裹着甜香的。村头老柿树的枝桠探过家家户户的屋檐,熟透的柿子坠得枝头弯弯,风一吹,红澄澄的果子晃悠着,像挂了满檐的小灯笼。入了十月,霜风浸过三回,村民们便把熟透的柿子摘下来,去皮、挂串、晒檐下,青瓦屋檐下悬着的柿串,在秋阳里渐渐褪去生涩,凝成蜜色的甜,连带着空气里的风,都飘着柿饼的醇厚香气。

林深背着画夹,独臂挎着竹筐,拄着桃木杖往村头走。杖尖碾过晒得温热的青石板,惊起几只啄食柿肉的麻雀,扑棱棱地掠过屋檐,翅膀带起的柿霜,在阳光下飘成细碎的金粉。守着老柿树的陈阿婆,正坐在檐下的小马扎上削柿皮,黄铜刨子贴着柿肉划过,薄如蝉翼的柿皮簌簌落在竹筐里,她的手指染着柿汁的红,指甲缝里嵌着细碎的柿霜,却动作麻利,像在雕琢一件件珍宝。“小林来啦,今日的日头正好,晒出来的柿饼,能甜到心坎里。”阿婆的声音裹着秋阳的暖,沙哑里带着笑意,“你看这些柿子,挂在枝上时是艳红的,摘下来去皮晒着,得经日头晒,经夜风晾,经霜气浸,才能从脆生生的甜,变成糯滋滋的醇。前日那场露重的寒夜,我以为这些柿串要冻坏了,没想到晨阳一晒,倒更甜了几分。”

林深放下竹筐,蹲在阿婆身旁,指尖轻轻触了触悬在檐下的柿串。柿肉已经晒得微微发软,表层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清冽的甜香。他仰头望着满檐的柿串,秋阳穿过柿肉的纹路,把果子照得透亮,像一块块蜜色的琥珀。他忽然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味道是最说不清楚的,味道不能写只能闻,要你身临其境去闻才能明了。”彼时他刚悟了“秋林拾菌”的藏拙生机,总想着画笔墨里的拙、菌子的韧,觉得这晒柿的烟火气太过寻常,配不上画里的厚重。

这天的日头正好,暖得能晒出柿子的魂,林深打开画夹,没有画满檐的红柿,没有画翻飞的麻雀,只画了老屋檐下的一角:一截爬着青苔的青瓦,一串凝着白霜的柿串,一把磨得发亮的黄铜刨子,还有陈阿婆捏着柿蒂的那只手。他用朱砂调了藤黄,晕染出柿肉的蜜色,又用钛白轻点柿霜的白,焦墨描出刨子的纹,留白处留给秋阳的暖,让画面透着一股烟火气里的醇厚。阿婆削完一筐柿子,凑过来看了眼画,眼角的皱纹笑成了花:“这画画得有味道,看得见柿的甜,看得见日头的暖,这才是秋檐晒柿的本模样。”

日头渐渐爬过屋脊,檐下的阴影慢慢挪了位置,秋阳把柿串晒得愈发透亮,白霜凝得更厚了,空气里的甜香漫过村巷,漫过青石板路,漫过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坐在檐下的青石板上,独臂按着画纸,看着风卷起地上的柿皮,打着旋儿粘在墙角的枯草上。陈阿婆提着一壶菊花茶走过来,瓷碗里飘着几朵晒干的野菊,茶汤泛黄,热气袅袅,混着柿香的甜,暖得人从喉咙到心口都熨帖。阿婆坐在林深身旁,捧着茶碗,望着檐下的柿串,慢悠悠地说:“晒柿不是晒果,是守一份烟火里的本心。你看这些柿子,从枝头的艳红,到檐下的蜜色,要经得住日头的晒,耐得住夜风的凉,熬得住霜气的浸,才能褪去浮躁,凝成醇厚的甜。做人也一样,光有秋林拾菌的韧不行,得有这晒柿的耐心,得有于烟火里守本心的沉淀,这样的画才有味,才经得起岁月的品。”

林深捧着茶碗,菊香混着柿香漫过鼻尖,茶汤入喉,先是一丝微苦,而后便是满口的甘醇。他想起自己断臂后的那段日子,像一颗没经霜的柿子,心里满是浮躁的火,总想着要画出惊世之作,要让所有人都认可自己的笔墨,却忘了,最动人的味道,从来藏在这份慢慢熬煮的沉淀里。“沉淀不是熬煮,是守住本心的静;醇厚不是甜腻,是烟火里的真。”阿婆指着檐下一串晒得半干的柿饼,那柿饼已经微微蜷曲,表层的白霜像撒了一层细盐,“你看它,晒得越久,霜越厚,味越醇。你断臂后,画里有了韧,有了拙,可总带着股藏不住的急,少了这份沉淀的静,少了这份于烟火里守本心的真,画里便缺了打动人心的温润与绵长。”

有次他画一幅《秋柿图》,刻意把柿子画得鲜亮饱满,把晒柿的场景画得热热闹闹,笔墨里满是秋林拾菌的藏拙,却被陈砚之说“有拙无醇,有韧无暖,少了秋檐晒柿该有的沉淀与回甘”。他当时不服,觉得残缺之人,就该用厚重的笔墨,活出坚韧的人生,何必非要守着这份烟火的甜。陈砚之没多说,只带他来这老屋檐下,陪阿婆晒了三日柿子,看柿串如何在秋阳里慢慢变色,听着阿婆念叨“柿之醇,在晒不在摘,在守不在急”,看着看着,闻着满檐的甜香,他忽然豁然开朗。重新画《秋柿图》时,他不再刻意渲染柿子的鲜亮,而是画出了柿肉的蜷曲,画出了柿霜的白,画出了那股于烟火里悄然沉淀的醇,笔墨里多了份温润的暖,线条里藏着回甘的甜,透着“寻常巷陌烟火味,最是人间好时节”的安然,陈砚之这才点头:“这才是有魂的画,是沉淀回甘后的生命滋味。”

此刻林深捧着茶碗,望着檐下的柿串,忽然想起阳明先生说的:“心之本体,原自不动。心之本体即是性,性即是理。”以前不懂,现在坐在这老屋檐下,沐着秋阳的暖,闻着柿香的醇,才懂,所谓沉淀,不是远离烟火的冷,是于喧嚣里守得住心的静;所谓回甘,不是刻意追求的甜,是烟火里的真滋味。他又想起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的:“所有极致的美,都带着一份饱经风霜的疲惫。”是啊,断臂是他的劫,可正是这场劫,让他学会了沉淀,让他的画笔,有了更温润的魂。

日头爬到中天时,秋阳愈发炽烈,檐下的柿串晒得愈发软糯,白霜凝得像一层厚厚的雪。林深跟着陈阿婆,把晒得半干的柿串轻轻翻了个面,让每一寸柿肉都能沐到秋阳的暖。阿婆的手很轻,像怕惊扰了这些正在沉淀的甜,林深学着她的样子,独臂小心翼翼地捏着柿串的绳子,指尖触到柿肉的糯软,心里忽然漾起一股暖流。他望着村头的老柿树,望着檐下的柿串,望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村民,心里忽然通透得像被秋阳晒暖的天空,亮堂堂的。

他以前总想着“拙、韧、生机”,却忘了最根本的“醇、暖、本心”,忘了画画的初心,是用笔墨记录人间的烟火,是用作品彰显沉淀中的回甘,不是追求远离尘嚣的拙,不是炫耀藏于林下的韧。他想起自己的画途,像一场漫长的晒柿。从断臂后的迷茫无助,到秋田耕耘的踏实;从沉潜守拙的蓄力,到笃行较真的坚守;从守正创新的突破,到静待定力的沉淀;从权衡格局的智慧,到淬炼匠心的打磨;从温润醇和的柔软,到知行合一的执着;从破执留白的通透,到归真务实的扎根;从甘苦共生的和解,到绝境炽燃的风骨;从洗尽铅华的归真,到秋窗听雨的静悟;从秋塬采风的容纳,到秋夜观星的敬畏;从秋雾寻踪的笃定,到秋林拾叶的珍视;从秋塘观荷的接纳,到秋柿晒红的扎根;从秋霜染枫的炽烈,到秋水浣笔的归真;从秋夜听风的禅意,到秋露折桂的清雅;从秋谷归仓的感恩,到秋菊傲霜的自持;从秋月映砚的澄明,到秋山寻隐的归真;从秋柿晒红的韧劲,到秋霜打枣的回甘;从秋风扫叶的从容,到秋溪浣笔的澄明;从秋林听蝉的禅意,到秋篱采菊的淡泊;从秋夜观萤的执着,到秋露折桂的清贵;从秋谷晒场的感恩,到秋月临窗的豁达;从秋霜点梅的倔强,到秋水泛舟的从容;从秋林拾橡的归真,到秋柿晒红的沉淀;从秋霜打枣的坚韧,到秋菊绕篱的淡泊;从秋枫染岭的炽烈,到秋夜听蛩的静谧;从秋露折桂的清雅,到秋谷归仓的感恩;从秋水浣笔的澄明,到秋云漫卷的从容;从秋虫和鸣的和乐,到秋霜点柿的沉淀;从秋篱采菊的淡泊,到秋山寻枫的炽烈;从秋夜观星的澄明,到秋溪垂钓的豁达;从秋林拾菌的藏拙,到如今秋檐晒柿的回甘,每一步,都是一次沉淀的淬炼,每一次淬炼,都离本心更近一步。

“画者,当以人间为纸,以烟火为墨,以本心为笔,方能画出有滋味的作品。”周教授手札里的这句话,此刻在林深的耳边响起,振聋发聩,“无烟火的画,是冰冷的纸;无本心的人生,是无根的萍。”以前读这话,只觉得是一句普通的教诲;现在站在这老屋檐下,闻着柿香的醇,感受着沉淀的暖,才懂其中的重量——所谓画魂,不是藏拙的韧,不是生机的拙,是烟火的醇;所谓人生,不是完整的身体,不是顺遂的路,是本心的守。

有个背着画夹的少年,循着柿香跑来,手里攥着一幅画稿,脸上满是困惑。“先生,我画的秋柿,颜色很艳,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您画的那种醇厚的感觉。”少年的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像一颗没晒透的柿子。林深笑着指了指檐下的柿串:“你看它们,晒得越久,霜越厚,味越醇。画画也一样,别只画柿子的艳,要画出它的糯,画出它的霜,这样的秋柿,才有烟火的味。”

少年凑过来看檐下的柿串,眼睛渐渐亮了。他蹲在地上,拿起炭笔,在画稿上改了起来——把柿子的颜色调得更沉,添上了柿肉的蜷曲,添上了表层的白霜,还添了那把磨得发亮的黄铜刨子。林深看着他的画,忽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在周教授的画室里,握着那支沉甸甸的画笔,眼里满是迷茫,心里却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光。

这天在老屋檐下的秋阳里,林深终于悟了——他晒的不是柿子,是本心的暖;他守的不是笔墨的醇,是生命的真。是那个从断臂后沉溺于韧、不懂沉淀,到晒柿悟心、活出回甘的自己;是那个从画里追求藏拙,到笔墨里藏着烟火的自己。柿香的甜挡不住本心的真,人生的急磨不掉沉淀的醇;唯有敢沉淀,敢守拙,才能在岁月里活得温润,在笔墨里画出滋味。

天快黑时,暮色漫过了村头的老柿树,夕阳把屋檐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遒劲的墨痕。陈阿婆递给林深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个晒得半干的柿饼:“这柿饼,放得越久越甜,你带着,画画累了就尝一个。”林深接过布包,柿饼的甜香从布缝里钻出来,暖了他的指尖。他展开今天画的《秋檐晒柿图》,借着最后一缕余晖,看着画里的青瓦、柿串、刨子,忽然觉得,这是他画得最有滋味的一幅画——没有浓墨重彩,没有刻意雕琢,只有柿的醇,阳的暖,心的真。

苏河从巷口走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刚蒸好的柿子糕。看到林深手里的画,苏河笑了:“这画真好,有柿的甜,有阳的暖,还有你骨子里的那份温润。以前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韧,你的拙;现在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醇,你的暖。”

这时,陈砚之拄着拐杖,也从暮色里走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我猜你今日定有收获,特意过来看看。”陈砚之展开画轴,是周教授的一幅遗作——《秋檐柿语图》,画里,一串柿饼悬在青瓦檐下,旁边题着一行小字:“柿晒秋阳藏真味,笔残志坚守本心。”

“周先生说,烟火是画者的根,”陈砚之看着林深,眼里满是欣慰,“他说,只有懂得于烟火中守本心,才能懂得艺术的真谛;只有守住本心的沉淀,才能在画途上走得更远。他早就知道,你终会在这老屋檐下,悟到这层道理。”

林深接过画轴,指尖微微发颤。暮色落在画纸上,周教授的笔墨温润醇厚,像极了今日柿饼的甜。他把周教授的遗作,和自己的《秋檐晒柿图》,还有那个少年画的《秋柿图》,一起挂在老柿树的枝桠上。晚风掠过村头,卷起画纸轻轻晃动,柿的醇,阳的暖,人心的真,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绵长的歌。

他在画旁贴了一张纸条,写着:“秋檐晒柿,醇里藏暖;笔握残手,心藏沉淀。难的不是不藏拙,是拙后敢入世;痛的不是身残缺,是残后守本心。”

夜色渐深,月光漫过了老柿树,漫过了青瓦屋檐,漫过了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坐在檐下的青石板上,捧着一块热乎乎的柿子糕,闻着糕香的甜,听着风掠过柿叶的响,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明年秋天,秋阳还会晒暖北石坡的屋檐,柿串还会悬在青瓦下,凝成蜜色的甜,他的画,也会越来越醇,越来越有滋味。因为他和这柿子一样,都在藏拙里炼过,都在烟火里悟过,都有了不肯急的静,和不肯改的真。

他的人生,就像这《秋檐晒柿图》,虽经坎坷,却终能沉淀;虽有残缺,却终能回甘,在沉淀回甘的智慧里,在坚守本心的力量中,活出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自己。而这份沉淀的初心,这份回甘的力量,也会像这柿香的韵,滋养更多人,温暖更多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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