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9章:秋圃种蒜
《心镜四季》第四卷:清寂之秋 第八百六十九章:秋圃种蒜
北石坡的秋圃,是翻耕过的黑土地,被秋阳晒得暖融融的,风掠过田埂时,卷着泥土的腥气与草木的枯香,漫过村人的鼻尖。入了十月,晚稻收尽,田垄便空了下来,村民们扛着锄头,拎着蒜种,三三两两往圃里去,要把一瓣瓣蒜埋进土里,等来年开春,长出青嫩的蒜苗。泥土是新翻过的,暄腾腾的,踩上去陷半寸,脚底板能感受到土坷垃细碎的摩挲,像大地伸出的手掌,温厚地托着来人。
林深背着画夹,独臂挎着竹篮,竹篮里装着饱满的蒜种,拄着桃木杖往秋圃走。杖尖插进暄软的泥土里,带出一缕湿凉的土气,惊起几只趴在土坷垃上的蚂蚱,扑棱着翅膀窜进田埂边的枯草里。守着秋圃的陈老伯,正蹲在田垄上点蒜种,他的裤脚卷到膝盖,沾着泥点,粗糙的手掌攥着蒜瓣,指尖一捻,便将蒜种稳稳地按进土里,动作娴熟得像在完成一场虔诚的仪式。“小林来啦,今日的土最暄,种下去的蒜,根扎得稳。”陈老伯的声音裹着风的糙,却透着一股踏实的暖,“你看这些蒜,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却要埋进土里,挨过一冬的霜雪,才能在开春冒出芽来。前日那场冷雨,我以为这土要板结了,没想到日头一晒,倒更暄了,这就是土地的性子,越磨越有劲儿。”
林深放下竹篮,蹲在陈老伯身旁,指尖捏起一瓣蒜种。蒜皮白生生的,裹着一层薄薄的紫晕,掂在手里沉甸甸的,透着一股内敛的劲儿。他仰头望着秋圃,秋阳正悬在头顶,把黑土地照得发亮,田垄纵横交错,像大地的脉络,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他忽然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园子荒芜但并不衰败。”彼时他刚悟了“秋檐晒柿”的沉淀回甘,总想着画笔墨里的醇、柿子的甜,觉得这秋圃种蒜的劳作太过琐碎,配不上画里的温润。
这天的土性正好,暄得能埋下蒜的魂,林深打开画夹,没有画纵横的田垄,没有画忙碌的村民,只画了田埂的一角:一截沾着泥的锄头柄,一瓣埋了半截的蒜种,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掌,还有陈老伯按蒜种的那根手指。他用赭石调了焦墨,晕染出泥土的黑褐,又用钛白轻点蒜皮的白,留白处留给秋阳的暖,让画面透着一股劳作后的踏实。陈老伯点完一垄蒜,直起身捶了捶腰,凑过来看了眼画,咧嘴笑了,露出两排泛黄的牙齿:“这画画得有根,看得见土的实,看得见蒜的劲,这才是秋圃种蒜的本模样。”
日头渐渐爬过中天,秋阳愈发炽烈,晒得人脊背发烫,泥土里的湿气慢慢蒸腾起来,混着蒜种的清冽,漫过秋圃,漫过田埂,漫过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坐在田埂的青草上,独臂按着画纸,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着锄头刨土的吭哧声,像一首朴素的田园歌。陈老伯提着一壶绿豆汤走过来,粗瓷碗里的汤泛着绿莹莹的光,凉气顺着碗壁漫出来,沁得人指尖发颤。陈老伯坐在林深身旁,灌了一大口汤,抹了抹嘴角的水珠,慢悠悠地说:“种蒜不是种地,是守一份深耕的本心。你看这些蒜,埋进土里就看不见了,不像柿子挂在檐下,甜香飘得到处都是。它得在土里憋着,挨过冻,受过霜,把根扎得深深的,才能在开春长出蒜苗。做人也一样,光有秋檐晒柿的甜不行,得有这蒜种的劲,得有于深耕里守本心的蓄势,这样的画才有底,才经得起岁月的磋磨。”
林深捧着瓷碗,绿豆汤的凉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满身的燥热。他想起自己断臂后的那段日子,像一颗悬在半空的柿子,心里满是急于证明自己的躁,总想着用最鲜亮的笔墨,画出最惊艳的作品,却忘了,最扎实的成长,从来藏在这份看不见的深耕里。“深耕不是蛰伏,是守住本心的稳;蓄势不是等待,是默默扎根的韧。”陈老伯指着田垄里刚埋下的蒜种,“你看它,埋在土里,没人看见它的努力,可它在暗里使劲,把根往深处扎,把芽往土里憋。你断臂后,画里有了甜,有了醇,可总带着股藏不住的浮,少了这份深耕的稳,少了这份于静默里守本心的韧,画里便缺了打动人心的厚重与底气。”
有次他画一幅《秋圃种蒜图》,刻意把蒜种画得洁白鲜亮,把秋圃画得生机勃勃,笔墨里满是秋檐晒柿的温润,却被陈砚之说“有甜无劲,有醇无稳,少了秋圃种蒜该有的深耕与蓄势”。他当时不服,觉得残缺之人,就该用温暖的笔墨,活出明媚的人生,何必非要守着这份土里的沉寂。陈砚之没多说,只带他来这秋圃,陪陈老伯种了一整天的蒜,看锄头如何刨开泥土,看蒜种如何被埋进土里,听着陈老伯念叨“蒜的劲,在土里不在土上;人的劲,在心里不在脸上”,看着看着,踩着脚下暄软的泥土,他忽然豁然开朗。重新画《秋圃种蒜图》时,他不再刻意渲染蒜种的鲜亮,而是画出了泥土的厚重,画出了蒜种的内敛,画出了那股于深耕里悄然积蓄的劲,笔墨里多了份踏实的稳,线条里藏着蓄势的韧,透着“深耕细作秋光里,静待来春一寸青”的笃定,陈砚之这才点头:“这才是有魂的画,是深耕蓄势后的生命底气。”
此刻林深捧着瓷碗,望着田垄里那片平整的黑土地,忽然想起阳明先生说的:“立志用功,如种树然。方其根芽,犹未有干;及其有干,尚未有枝;枝而后叶,叶而后花实。”以前不懂,现在坐在这秋圃的田埂上,闻着泥土的腥气,才懂,所谓深耕,不是盲目地埋头苦干,是守住本心的笃定;所谓蓄势,不是消极地等待时机,是默默扎根的坚韧。他又想起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的:“生命的伟大不在于绽放的瞬间,而在于积蓄的过程。”是啊,断臂是他的坎,可正是这场坎,让他学会了沉下心来,在看不见的地方蓄力,让他的画笔,有了更扎实的魂。
日头西斜时,秋阳的光变得柔和起来,给黑土地镀上了一层金红的边。林深跟着陈老伯,把竹篮里的蒜种都点进了土里,田垄里的土被踩得平平的,像一片安静的海。陈老伯握着锄头,把田埂边的枯草锄掉,扔进土里沤肥,“这些草,看着没用,埋进土里,就能变成养蒜的肥。人也一样,那些受过的苦,挨过的难,都不是白受的,都会变成往后的底气。”林深蹲在田垄边,用手抚平一块凸起的土坷垃,指尖触到泥土的温凉,心里忽然通透得像被秋阳晒暖的天空,亮堂堂的。
他以前总想着“醇、暖、回甘”,却忘了最根本的“稳、韧、本心”,忘了画画的初心,是用笔墨记录生命的深耕,是用作品彰显蓄势中的笃定,不是追求浮于表面的甜,不是炫耀流于笔端的暖。他想起自己的画途,像一场漫长的种蒜。从断臂后的迷茫无助,到秋田耕耘的踏实;从沉潜守拙的蓄力,到笃行较真的坚守;从守正创新的突破,到静待定力的沉淀;从权衡格局的智慧,到淬炼匠心的打磨;从温润醇和的柔软,到知行合一的执着;从破执留白的通透,到归真务实的扎根;从甘苦共生的和解,到绝境炽燃的风骨;从洗尽铅华的归真,到秋窗听雨的静悟;从秋塬采风的容纳,到秋夜观星的敬畏;从秋雾寻踪的笃定,到秋林拾叶的珍视;从秋塘观荷的接纳,到秋柿晒红的扎根;从秋霜染枫的炽烈,到秋水浣笔的归真;从秋夜听风的禅意,到秋露折桂的清雅;从秋谷归仓的感恩,到秋菊傲霜的自持;从秋月映砚的澄明,到秋山寻隐的归真;从秋柿晒红的韧劲,到秋霜打枣的回甘;从秋风扫叶的从容,到秋溪浣笔的澄明;从秋林听蝉的禅意,到秋篱采菊的淡泊;从秋夜观萤的执着,到秋露折桂的清贵;从秋谷晒场的感恩,到秋月临窗的豁达;从秋霜点梅的倔强,到秋水泛舟的从容;从秋林拾橡的归真,到秋柿晒红的沉淀;从秋霜打枣的坚韧,到秋菊绕篱的淡泊;从秋枫染岭的炽烈,到秋夜听蛩的静谧;从秋露折桂的清雅,到秋谷归仓的感恩;从秋水浣笔的澄明,到秋云漫卷的从容;从秋虫和鸣的和乐,到秋霜点柿的沉淀;从秋篱采菊的淡泊,到秋山寻枫的炽烈;从秋夜观星的澄明,到秋溪垂钓的豁达;从秋林拾菌的藏拙,到秋檐晒柿的回甘;再到如今秋圃种蒜的深耕,每一步,都是一次扎根的淬炼,每一次淬炼,都离本心更近一步。
“画者,当以大地为纸,以深耕为墨,以本心为笔,方能画出有底气的作品。”周教授手札里的这句话,此刻在林深的耳边响起,振聋发聩,“无深耕的画,是飘着的云;无本心的人生,是浮着的萍。”以前读这话,只觉得是一句普通的教诲;现在站在这秋圃的田埂上,踩着暄软的泥土,感受着蓄势的韧,才懂其中的重量——所谓画魂,不是回甘的甜,不是温润的暖,是深耕的稳;所谓人生,不是完整的身体,不是顺遂的路,是本心的守。
有个背着画夹的小姑娘,循着田埂的小路跑来,手里攥着一幅画稿,脸上满是困惑。“先生,我画的种蒜图,有锄头,有蒜种,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您画的那种踏实的感觉。”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的,像田埂边刚冒出头的草芽。林深笑着指了指田垄里的黑土地:“你看这片土,平平的,什么都看不见,可底下埋着蒜种,藏着来年的希望。画画也一样,别只画锄头和蒜种,要画出泥土的厚,画出蒜种的劲,这样的秋圃,才有踏实的根。”
小姑娘凑过来看那片黑土地,眼睛渐渐亮了。她蹲在地上,拿起炭笔,在画稿上改了起来——把泥土的颜色涂得更深,把蒜种画得更沉,添上了陈老伯沾着泥的裤脚,添上了田埂边的枯草。林深看着她的画,忽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在周教授的画室里,握着那支沉甸甸的画笔,眼里满是迷茫,心里却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光。
这天在秋圃的夕阳里,林深终于悟了——他种的不是蒜种,是本心的稳;他守的不是笔墨的魂,是生命的韧。是那个从断臂后沉溺于甜、不懂深耕,到种蒜悟心、活出蓄势的自己;是那个从画里追求回甘,到笔墨里藏着底气的自己。泥土的厚挡不住本心的真,人生的浮磨不掉深耕的稳;唯有敢深耕,敢蓄势,才能在岁月里活得扎实,在笔墨里画出魂。
天快黑时,暮色漫过了秋圃,夕阳把田垄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道遒劲的墨痕。陈老伯递给林深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头晒干的大蒜:“这蒜,留着炒菜,提味。你画画累了,炒个蒜香青菜,吃着踏实。”林深接过布包,大蒜的辛辣混着泥土的香,从布缝里钻出来,暖了他的指尖。他展开今天画的《秋圃种蒜图》,借着最后一缕余晖,看着画里的锄头、蒜种、黑土地,忽然觉得,这是他画得最有底气的一幅画——没有浓墨重彩,没有刻意雕琢,只有土的厚,蒜的劲,心的真。
苏河从田埂的那头走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刚蒸好的玉米面窝头。看到林深手里的画,苏河笑了:“这画真好,有土的实,有蒜的劲,还有你骨子里的那份笃定。以前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甜,你的暖;现在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稳,你的韧。”
这时,陈砚之拄着拐杖,也从暮色里走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我猜你今日定有收获,特意过来看看。”陈砚之展开画轴,是周教授的一幅遗作——《秋圃深耕图》,画里,一瓣蒜种埋在黑土里,旁边题着一行小字:“深耕秋圃藏劲骨,笔残志坚守本心。”
“周先生说,大地是画者的师,”陈砚之看着林深,眼里满是欣慰,“他说,只有懂得于深耕中守本心,才能懂得艺术的真谛;只有守住本心的蓄势,才能在画途上走得更远。他早就知道,你终会在这秋圃里,悟到这层道理。”
林深接过画轴,指尖微微发颤。暮色落在画纸上,周教授的笔墨扎实厚重,像极了今日秋圃的黑土地。他把周教授的遗作,和自己的《秋圃种蒜图》,还有那个小姑娘画的《秋圃图》,一起挂在田埂边的老槐树上。晚风掠过秋圃,卷起画纸轻轻晃动,土的厚,蒜的劲,人心的真,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绵长的歌。
他在画旁贴了一张纸条,写着:“秋圃种蒜,稳里藏韧;笔握残手,心藏蓄势。难的不是不回甘,是甜后敢深耕;痛的不是身残缺,是残后守本心。”
夜色渐深,月光漫过了秋圃,漫过了田垄的黑土地,漫过了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坐在田埂的青草上,捧着一块热乎乎的玉米面窝头,闻着窝头的香,听着风掠过田垄的响,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明年春天,这片黑土地上,会冒出一寸寸青嫩的蒜苗,而他的画,也会越来越稳,越来越有底气。因为他和这蒜种一样,都在回甘里炼过,都在深耕里悟过,都有了不肯浮的稳,和不肯改的真。
他的人生,就像这《秋圃种蒜图》,虽经坎坷,却终能深耕;虽有残缺,却终能蓄势,在深耕蓄势的智慧里,在坚守本心的力量中,活出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自己。而这份深耕的初心,这份蓄势的力量,也会像这黑土地的厚,滋养更多人,温暖更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