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1章:秋篱修竹

《心镜四季》第四卷:清寂之秋 第八百七十一章:秋篱修竹

北石坡的秋篱,是绕着村西竹园生的。入了十月,霜风掠过三回,竹篱边的野菊谢了,只剩些枯黄的枝桠缠在竹节上,而篱内的青竹却愈发挺拔,竹叶被秋阳晒得泛着一层淡青的光,风一吹,叶尖的露珠簌簌滚落,砸在篱下的青苔上,溅起细碎的湿痕。竹篱是老竹篾编的,经了岁月的浸蚀,泛着深褐的光泽,有些竹篾已经松脱,歪歪斜斜地挂着,像老人皱起的眉。

林深背着画夹,独臂挎着一把竹刀,拄着桃木杖往竹园走。杖尖拨开缠在篱上的枯藤,惊起几只伏在叶间的灰雀,扑棱棱地掠过竹梢,翅膀带起的竹叶簌簌作响,像一首细碎的秋声。守着竹园的老竹匠老周,正蹲在篱边修补竹篾,他的手指粗糙,缠着一圈旧布条,却灵活得很,拈着竹篾一折一绕,便将松脱的地方牢牢系住。“小林来啦,今日的日头正好,修完的竹篱,经得住冬日的雪。”老周的声音裹着竹叶的清香,沙哑却清亮,“你看这些竹,生在土里,长在风里,从来都是直的,不弯不折。前日那场大风,刮得竹篱都塌了半边,我以为这些竹子要被吹弯了,没想到风停了,它们倒更挺了。”

林深放下竹刀,蹲在老周身旁,指尖轻轻抚过一根青竹的竹节。竹皮凉丝丝的,带着细密的纹路,像刻在岁月上的痕。他仰头望着竹园深处,阳光穿过竹叶的缝隙,筛成细碎的金斑,落在铺满竹叶的地面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金。他忽然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蜂儿如一朵小雾稳稳地停在半空;蚂蚁摇头晃脑捋着触须,猛然间想透了什么,转身疾行而去;瓢虫爬得不耐烦了,累了祈祷一回便支开翅膀,忽悠一下升空了。”彼时他刚悟了“秋夜捣药”的疗愈归真,总想着画笔墨里的柔、草药的暖,觉得这修竹的刚直太过凛冽,配不上画里的温情。

这天的竹风正好,清得能浸出竹的魂,林深打开画夹,没有画满篱的青竹,没有画翻飞的灰雀,只画了竹篱的一角:一截松脱的竹篾,一根挺拔的青竹,一把磨得发亮的竹刀,还有老周拈着竹篾的那只手。他用花青调了淡墨,晕染出竹叶的青,又用赭石轻点竹篱的褐,焦墨描出竹节的硬,留白处留给秋阳的暖,让画面透着一股刚直后的清劲。老周补完一段竹篱,直起身捶了捶腰,凑过来看了眼画,眯着眼睛笑:“这画画得有骨,看得见竹的挺,看得见篱的韧,这才是秋篱修竹的本模样。”

日头渐渐爬过竹梢,秋阳愈发炽烈,晒得人脊背发烫,竹叶的清香混着泥土的腥气,漫过竹园,漫过竹篱,漫过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坐在篱下的青石上,独臂按着画纸,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着竹刀劈竹的咔嚓声,像一首朴素的田园曲。老周提着一壶竹叶茶走过来,粗瓷碗里浮着几片新摘的竹叶,茶汤泛着淡青的光,凉气顺着碗壁漫出来,沁得人指尖发颤。老周坐在林深身旁,灌了一大口茶,抹了抹嘴角的水珠,慢悠悠地说:“修竹不是修篱,是守一份守节的本心。你看这些竹,生得直,长得挺,就算被风刮断了,竹节也是硬的,从来不肯弯下腰。做人也一样,光有秋夜捣药的柔不行,得有这青竹的刚,得有于守节里守本心的自持,这样的画才有骨,才经得起岁月的打磨。”

林深捧着瓷碗,竹叶茶的清冽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满身的燥热。他想起自己断臂后的那段日子,像一根被狂风折弯的竹篾,心里满是委屈的软,总想着用温柔的笔墨,画出最暖的作品,去讨好世人的眼光,却忘了,最动人的风骨,从来藏在这份不肯弯折的刚直里。“守节不是固执,是守住本心的直;自持不是孤傲,是不随波逐流的清。”老周指着一根被风刮断的竹枝,断口处还留着青嫩的竹瓤,“你看它,就算断了,也不肯弯,这就是竹的节。你断臂后,画里有了柔,有了暖,可总带着股藏不住的软,少了这份守节的刚,少了这份于自持里守本心的清,画里便缺了打动人心的风骨与脊梁。”

有次他画一幅《秋篱修竹图》,刻意把竹子画得婆娑柔美,把竹篱画得精致玲珑,笔墨里满是秋夜捣药的温情,却被陈砚之说“有柔无刚,有暖无骨,少了秋篱修竹该有的守节与自持”。他当时不服,觉得残缺之人,就该用柔软的笔墨,活出温润的人生,何必非要守着这份青竹的刚。陈砚之没多说,只带他来这竹园,陪老周修了一整天的竹篱,看竹刀如何劈开竹篾,看青竹如何迎风挺立,听着老周念叨“竹之魂,在节不在叶;人之魂,在骨不在貌”,看着看着,摸着青竹坚硬的竹节,他忽然豁然开朗。重新画《秋篱修竹图》时,他不再刻意渲染竹子的柔美,而是画出了竹节的硬,画出了竹篱的韧,画出了那股于守节里悄然流露的清劲,笔墨里多了份刚直的骨,线条里藏着自持的魂,透着“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的倔强,陈砚之这才点头:“这才是有魂的画,是守节自持后的生命风骨。”

此刻林深捧着瓷碗,望着竹园里挺拔的青竹,忽然想起阳明先生说的:“君子之学,务求在己而已。毁誉荣辱之来,非独不以动其心,且资之以为切磋砥砺之地。”以前不懂,现在坐在这竹篱下,闻着竹叶的清香,才懂,所谓守节,不是与世隔绝的孤傲,是守住本心的正直;所谓自持,不是拒人千里的冷漠,是不随波逐流的清醒。他又想起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的:“生命是一场与自己的较量,唯有守住本心的人,才能赢得最终的胜利。”是啊,断臂是他的劫,可正是这场劫,让他学会了挺直脊梁,在风雨里守住本心,让他的画笔,有了更坚硬的魂。

日头西斜时,秋阳的光变得柔和起来,给青竹镀上了一层金红的边。林深跟着老周,把松脱的竹篱都修补妥当,新扎的竹篾泛着青嫩的光,和老竹篱的深褐交织在一起,像一幅岁月织成的画。老周握着竹刀,砍断几根过于茂密的竹枝,“这些竹,长得太密了,不透风,反而长不高。人也一样,心里装的杂念太多,就容易迷失本心,得学会砍掉那些多余的欲望,才能活得挺拔。”林深蹲在篱边,用手扶正一根歪斜的青竹,指尖触到竹皮的凉,心里忽然通透得像被秋阳晒暖的天空,亮堂堂的。

他以前总想着“柔、暖、疗愈”,却忘了最根本的“刚、骨、本心”,忘了画画的初心,是用笔墨记录生命的守节,是用作品彰显自持中的风骨,不是追求流于表面的柔,不是炫耀浮于笔端的暖。他想起自己的画途,像一场漫长的修竹。从断臂后的迷茫无助,到秋田耕耘的踏实;从沉潜守拙的蓄力,到笃行较真的坚守;从守正创新的突破,到静待定力的沉淀;从权衡格局的智慧,到淬炼匠心的打磨;从温润醇和的柔软,到知行合一的执着;从破执留白的通透,到归真务实的扎根;从甘苦共生的和解,到绝境炽燃的风骨;从洗尽铅华的归真,到秋窗听雨的静悟;从秋塬采风的容纳,到秋夜观星的敬畏;从秋雾寻踪的笃定,到秋林拾叶的珍视;从秋塘观荷的接纳,到秋柿晒红的扎根;从秋霜染枫的炽烈,到秋水浣笔的归真;从秋夜听风的禅意,到秋露折桂的清雅;从秋谷归仓的感恩,到秋菊傲霜的自持;从秋月映砚的澄明,到秋山寻隐的归真;从秋柿晒红的韧劲,到秋霜打枣的回甘;从秋风扫叶的从容,到秋溪浣笔的澄明;从秋林听蝉的禅意,到秋篱采菊的淡泊;从秋夜观萤的执着,到秋露折桂的清贵;从秋谷晒场的感恩,到秋月临窗的豁达;从秋霜点梅的倔强,到秋水泛舟的从容;从秋林拾橡的归真,到秋柿晒红的沉淀;从秋霜打枣的坚韧,到秋菊绕篱的淡泊;从秋枫染岭的炽烈,到秋夜听蛩的静谧;从秋露折桂的清雅,到秋谷归仓的感恩;从秋水浣笔的澄明,到秋云漫卷的从容;从秋虫和鸣的和乐,到秋霜点柿的沉淀;从秋篱采菊的淡泊,到秋山寻枫的炽烈;从秋夜观星的澄明,到秋溪垂钓的豁达;从秋林拾菌的藏拙,到秋檐晒柿的回甘;从秋圃种蒜的深耕,到秋夜捣药的疗愈;再到如今秋篱修竹的守节,每一步,都是一次挺直脊梁的淬炼,每一次淬炼,都离本心更近一步。

“画者,当以青竹为纸,以守节为墨,以本心为笔,方能画出有风骨的作品。”周教授手札里的这句话,此刻在林深的耳边响起,振聋发聩,“无守节的画,是软塌的泥;无本心的人生,是无根的萍。”以前读这话,只觉得是一句普通的教诲;现在站在这竹篱旁,摸着青竹坚硬的竹节,感受着自持的清,才懂其中的重量——所谓画魂,不是疗愈的柔,不是温情的暖,是守节的刚;所谓人生,不是完整的身体,不是顺遂的路,是本心的守。

有个背着画夹的少年,循着竹叶的清香跑来,手里攥着一幅画稿,脸上满是困惑。“先生,我画的修竹图,有青竹,有竹篱,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您画的那种挺拔的感觉。”少年的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像一根刚冒出头的竹笋。林深笑着指了指竹园里的青竹:“你看它们,就算被风刮得摇摇晃晃,竹节也是直的。画画也一样,别只画竹叶的柔,要画出竹节的硬,画出竹篱的韧,这样的修竹图,才有风骨。”

少年凑过来看青竹的竹节,眼睛渐渐亮了。他蹲在地上,拿起炭笔,在画稿上改了起来——把竹节的线条画得更硬朗,添上了松脱的竹篾,添上了老周缠着布条的手,还添了那把磨得发亮的竹刀。林深看着他的画,忽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在周教授的画室里,握着那支沉甸甸的画笔,眼里满是迷茫,心里却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光。

这天在竹篱旁的夕阳里,林深终于悟了——他修的不是竹篱,是本心的刚;他守的不是笔墨的魂,是生命的骨。是那个从断臂后沉溺于柔、不懂守节,到修竹悟心、活出自持的自己;是那个从画里追求温情,到笔墨里藏着风骨的自己。竹叶的青挡不住本心的真,人生的软磨不掉守节的刚;唯有敢守节,敢自持,才能在岁月里活得挺拔,在笔墨里画出魂。

天快黑时,暮色漫过了竹园,夕阳把青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道遒劲的墨痕。老周递给林深一根青竹杖,竹节分明,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这竹杖,比你那桃木杖更硬,经得住风雨。”林深接过竹杖,指尖触到竹节的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展开今天画的《秋篱修竹图》,借着最后一缕余晖,看着画里的竹篱、青竹、竹刀,忽然觉得,这是他画得最有风骨的一幅画——没有浓墨重彩,没有刻意雕琢,只有竹的挺,篱的韧,心的刚。

苏河从竹园外走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刚蒸好的竹筒饭。看到林深手里的画,苏河笑了:“这画真好,有竹的清,有篱的韧,还有你骨子里的那份挺拔。以前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柔,你的暖;现在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刚,你的骨。”

这时,陈砚之拄着拐杖,也从暮色里走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我猜你今日定有收获,特意过来看看。”陈砚之展开画轴,是周教授的一幅遗作——《秋篱劲竹图》,画里,几根青竹挺立在竹篱旁,旁边题着一行小字:“竹篱挺立藏风骨,笔残志坚守本心。”

“周先生说,青竹是画者的骨,”陈砚之看着林深,眼里满是欣慰,“他说,只有懂得于守节中守本心,才能懂得艺术的真谛;只有守住本心的自持,才能在画途上走得更远。他早就知道,你终会在这竹园里,悟到这层道理。”

林深接过画轴,指尖微微发颤。暮色落在画纸上,周教授的笔墨刚劲挺拔,像极了今日竹园里的青竹。他把周教授的遗作,和自己的《秋篱修竹图》,还有那个少年画的《修竹图》,一起挂在竹篱的竹梢上。晚风掠过竹园,卷起画纸轻轻晃动,竹的挺,篱的韧,人心的真,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绵长的歌。

他在画旁贴了一张纸条,写着:“秋篱修竹,刚里藏骨;笔握残手,心藏守节。难的不是不疗愈,是柔后敢挺直;痛的不是身残缺,是残后守本心。”

夜色渐深,月光漫过了竹园,漫过了竹篱的青竹,漫过了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坐在篱下的青石上,捧着一块热乎乎的竹筒饭,闻着饭香的甜,听着风掠过竹叶的响,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明年冬天,大雪覆盖北石坡时,这些青竹依旧会挺拔在竹篱旁,而他的画,也会越来越刚,越来越有风骨。因为他和这青竹一样,都在疗愈里炼过,都在守节里悟过,都有了不肯软的刚,和不肯改的真。

他的人生,就像这《秋篱修竹图》,虽经坎坷,却终能守节;虽有残缺,却终能自持,在守节自持的智慧里,在坚守本心的力量中,活出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自己。而这份守节的初心,这份自持的力量,也会像这青竹的骨,滋养更多人,温暖更多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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