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2章:秋窗听雨

《心镜四季》第四卷:清寂之秋 第八百七十二章:秋窗听雨

北石坡的秋雨,是裹着凉意来的。午后的日头还悬在天上,晒得檐角的瓦当发烫,转眼便有乌云漫过山头,风卷着竹梢的清响掠过村巷,而后雨丝便斜斜地飘下来,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落在窗棂的竹帘上,洇出深浅不一的痕。林深的画室在村头的老屋里,窗对着竹园,竹帘半卷,雨雾漫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濡湿了案头的宣纸,纸上的墨痕便晕开去,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林深放下画笔,独臂撑着窗沿,望着窗外的雨幕。桃木杖斜倚在案边,杖头的铜环被雨雾浸得发亮。雨越下越密,打在竹叶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老妪絮絮叨叨的低语。远处的山坳隐在雾里,只剩淡淡的青影,田垄里的蒜苗被雨水洗得油绿,顶着一串串水珠,像缀满了碎钻。他忽然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雨下给富人,也下给穷人,下给义人,也下给不义的人;其实,雨并不公道,因为下落在一个没有公道的世界上。”彼时他刚悟了“秋篱修竹”的守节自持,总想着画笔墨里的刚、竹节的硬,觉得这听雨的淡然太过寡淡,配不上画里的风骨。

案头的白瓷盏里,菊花茶还冒着热气,花瓣在水里舒展着,像浮着几朵淡黄的云。林深伸手摸了摸盏壁,温温的暖意顺着指尖漫进心里。他打开画夹,没有画漫天的雨丝,没有画朦胧的山影,只画了窗棂的一角:半卷的竹帘,濡湿的宣纸,一盏冒着热气的菊花茶,还有窗台上沾着雨珠的菖蒲。他用花青调了淡墨,晕染出雨雾的青灰,又用藤黄轻点菊花的黄,焦墨描出竹帘的纹路,留白处留给雨丝的空濛,让画面透着一股喧嚣后的淡然。雨打在窗纸上,笃笃的响,像敲在人心上的木鱼,他的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声响,和着雨声,织成一首静谧的秋曲。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缓,风也小了,竹梢的晃动渐渐平息。陈砚之披着蓑衣,拄着拐杖,从雨幕里走来,蓑衣上的水珠顺着草茎滚落,在青石板上积成一小洼水。他推开门,带进一股雨的凉,笑道:“好一场秋雨,洗得这北石坡都透亮了。”林深起身让座,给陈砚之斟了一杯菊花茶,茶汤里的菊花浮浮沉沉,像载着一舟的秋意。陈砚之呷了一口茶,望着窗外的雨景,慢悠悠地说:“听雨不是听声,是守一份喧嚣后的本心。你看这雨,来时汹汹,去时淡淡,落在竹叶上,落在瓦当上,落在田垄里,不偏不倚,不疾不徐,这就是雨的性子。做人也一样,光有秋篱修竹的刚不行,得有这秋雨的淡,得有于淡然里守本心的从容,这样的画才有韵,才经得起岁月的回味。”

林深捧着茶盏,望着窗外的雨丝,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涟漪。他想起自己断臂后的那段日子,像一株被狂风骤雨打弯的竹子,心里满是不甘的硬,总想着用最刚劲的笔墨,画出最有风骨的作品,去对抗命运的不公,却忘了,最动人的境界,从来藏在这份不疾不徐的淡然里。“淡然不是淡漠,是守住本心的静;从容不是妥协,是接纳风雨的定。”陈砚之指着窗台上的菖蒲,叶片上沾着雨珠,却依旧挺拔,“你看它,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却不曾弯下腰,这就是淡然里的刚,从容里的定。你断臂后,画里有了骨,有了节,可总带着股藏不住的躁,少了这份淡然的静,少了这份于接纳里守本心的定,画里便缺了打动人心的悠远与绵长。”

有次他画一幅《秋窗听雨图》,刻意把雨丝画得遒劲有力,把竹叶画得挺拔不屈,笔墨里满是秋篱修竹的风骨,却被陈砚之说“有刚无柔,有节无韵,少了秋窗听雨该有的淡然与从容”。他当时不服,觉得残缺之人,就该用坚硬的笔墨,活出不屈的人生,何必非要守着这份听雨的淡。陈砚之没多说,只陪他坐在这窗下,听了一夜的雨,看雨丝如何从急到缓,看竹叶如何从晃到静,听着陈砚之念叨“雨之韵,在淡不在急;画之魂,在静不在躁”,听着听着,闻着满室的菊香,他忽然豁然开朗。重新画《秋窗听雨图》时,他不再刻意渲染雨丝的劲,而是画出了雨雾的柔,画出了竹帘的静,画出了那股于淡然里悄然流露的从容,笔墨里多了份悠远的韵,线条里藏着静穆的魂,透着“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的安然,陈砚之这才点头:“这才是有魂的画,是淡然从容后的生命悠远。”

此刻雨渐渐停了,夕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给远山镀上了一层金红的边,田垄里的积水映着天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金。林深望着窗外的晚霞,忽然想起阳明先生说的:“天地气机,元无一息之停。然有个主宰,故不先不后,不急不缓,虽千变万化,而主宰常定。”以前不懂,现在坐在这窗下,闻着菊香的淡,听着雨后的静,才懂,所谓淡然,不是逃避风雨的懦弱,是守住本心的主宰;所谓从容,不是逆来顺受的妥协,是接纳万变的笃定。他又想起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的:“生命的节奏,在于张弛有度,在于在喧嚣中寻得宁静,在宁静中坚守本心。”是啊,断臂是他的风雨,可正是这场风雨,让他学会了淡然,让他的画笔,有了更悠远的魂。

陈砚之看着案头的画,指尖拂过纸面的墨痕,笑道:“你这画,有雨的淡,有茶的暖,还有心的静,比之前的《秋篱修竹图》,多了份从容的韵。”林深望着画里的竹帘,心里忽然通透得像雨后的天空,亮堂堂的。他以前总想着“刚、骨、守节”,却忘了最根本的“淡、静、本心”,忘了画画的初心,是用笔墨记录生命的淡然,是用作品彰显从容中的笃定,不是追求流于表面的刚,不是炫耀浮于笔端的骨。他想起自己的画途,像一场漫长的听雨。从断臂后的迷茫无助,到秋田耕耘的踏实;从沉潜守拙的蓄力,到笃行较真的坚守;从守正创新的突破,到静待定力的沉淀;从权衡格局的智慧,到淬炼匠心的打磨;从温润醇和的柔软,到知行合一的执着;从破执留白的通透,到归真务实的扎根;从甘苦共生的和解,到绝境炽燃的风骨;从洗尽铅华的归真,到秋窗听雨的静悟;从秋塬采风的容纳,到秋夜观星的敬畏;从秋雾寻踪的笃定,到秋林拾叶的珍视;从秋塘观荷的接纳,到秋柿晒红的扎根;从秋霜染枫的炽烈,到秋水浣笔的归真;从秋夜听风的禅意,到秋露折桂的清雅;从秋谷归仓的感恩,到秋菊傲霜的自持;从秋月映砚的澄明,到秋山寻隐的归真;从秋柿晒红的韧劲,到秋霜打枣的回甘;从秋风扫叶的从容,到秋溪浣笔的澄明;从秋林听蝉的禅意,到秋篱采菊的淡泊;从秋夜观萤的执着,到秋露折桂的清贵;从秋谷晒场的感恩,到秋月临窗的豁达;从秋霜点梅的倔强,到秋水泛舟的从容;从秋林拾橡的归真,到秋柿晒红的沉淀;从秋霜打枣的坚韧,到秋菊绕篱的淡泊;从秋枫染岭的炽烈,到秋夜听蛩的静谧;从秋露折桂的清雅,到秋谷归仓的感恩;从秋水浣笔的澄明,到秋云漫卷的从容;从秋虫和鸣的和乐,到秋霜点柿的沉淀;从秋篱采菊的淡泊,到秋山寻枫的炽烈;从秋夜观星的澄明,到秋溪垂钓的豁达;从秋林拾菌的藏拙,到秋檐晒柿的回甘;从秋圃种蒜的深耕,到秋夜捣药的疗愈;从秋篱修竹的守节,到如今秋窗听雨的淡然,每一步,都是一次静心的淬炼,每一次淬炼,都离本心更近一步。

“画者,当以雨雾为纸,以淡然为墨,以本心为笔,方能画出有韵的作品。”周教授手札里的这句话,此刻在林深的耳边响起,振聋发聩,“无淡然的画,是躁烈的火;无本心的人生,是无根的萍。”以前读这话,只觉得是一句普通的教诲;现在坐在这窗下,闻着雨后的清香,感受着从容的静,才懂其中的重量——所谓画魂,不是守节的刚,不是风骨的硬,是淡然的静;所谓人生,不是完整的身体,不是顺遂的路,是本心的守。

有个背着画夹的小姑娘,撑着油纸伞,从雨巷里走来,手里攥着一幅画稿,脸上满是困惑。“先生,我画的听雨图,有雨丝,有竹叶,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您画的那种安静的感觉。”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的,像雨后的春笋。林深笑着指了指窗台上的菖蒲:“你看它,被雨水打湿了,却依旧安静地立着。画画也一样,别只画雨的急,要画出雨的淡,画出窗的静,这样的听雨图,才有从容的韵。”

小姑娘凑过来看菖蒲上的水珠,眼睛渐渐亮了。她蹲在地上,拿起炭笔,在画稿上改了起来——把雨丝的线条画得更柔和,添上了半卷的竹帘,添上了冒着热气的茶盏,还添了窗台上的菖蒲。林深看着她的画,忽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在周教授的画室里,握着那支沉甸甸的画笔,眼里满是迷茫,心里却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光。

这天在秋窗的雨后,林深终于悟了——他听的不是雨,是本心的静;他守的不是笔墨的魂,是生命的淡。是那个从断臂后沉溺于刚、不懂淡然,到听雨悟心、活出从容的自己;是那个从画里追求风骨,到笔墨里藏着悠远的自己。雨雾的淡挡不住本心的真,人生的躁磨不掉从容的静;唯有敢淡然,敢从容,才能在岁月里活得悠远,在笔墨里画出魂。

暮色漫过窗棂时,晚霞渐渐褪去,月亮爬上了东岭,清辉洒在窗台上,给菖蒲镀上了一层银霜。陈砚之告辞离去,蓑衣上的水珠还在滴落,像一串细碎的音符。苏河提着食盒走来,里面装着刚熬好的莲子粥,粥香混着菊香,漫过了画室的每一个角落。她看着案头的《秋窗听雨图》,笑道:“这画真好,有雨的清,有茶的暖,还有你骨子里的那份安静。以前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刚,你的骨;现在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淡,你的静。”

林深展开画,借着月光,看着画里的竹帘、茶盏、菖蒲,忽然觉得,这是他画得最有韵的一幅画——没有浓墨重彩,没有刻意雕琢,只有雨的淡,窗的静,心的真。他把画挂在窗旁,又在画边贴了一张纸条,写着:“秋窗听雨,淡里藏静;笔握残手,心藏从容。难的不是不守节,是刚后敢淡然;痛的不是身残缺,是残后守本心。”

夜色渐深,月光漫过了竹园,漫过了窗棂的竹帘,漫过了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坐在窗下,捧着一碗热乎乎的莲子粥,闻着粥香的甜,听着虫鸣的清响,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明年秋天,秋雨还会漫过北石坡的山头,还会打在这窗棂的竹帘上,他的画,也会越来越淡,越来越有韵。因为他和这秋雨一样,都在守节里炼过,都在淡然里悟过,都有了不肯躁的静,和不肯改的真。

他的人生,就像这《秋窗听雨图》,虽经坎坷,却终能淡然;虽有残缺,却终能从容,在淡然从容的智慧里,在坚守本心的力量中,活出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自己。而这份淡然的初心,这份从容的力量,也会像这秋雨的韵,滋养更多人,温暖更多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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