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3章:秋野观荻
《心镜四季》第四卷:清寂之秋 第八百七十三章:秋野观荻
北石坡的秋野,是铺在山脚下的一匹素帛。入了十月,霜风把田垄里的稻茬吹成了金褐色,唯有河滩边的荻草,还擎着一蓬蓬的白,像散落在野地里的云絮。风掠过荻丛时,花穗便簌簌地飞,白絮沾在行人的肩头、发梢,落进衣领里,带着一丝微凉的野意。林深背着画夹,独臂挎着一个布囊,拄着老周送的青竹杖往河滩走,杖尖碾过枯黄的茅草根,惊起几只躲在草窠里的斑鸠,扑棱棱地掠过荻梢,翅膀带起的白絮,在秋阳里飘成了细碎的雪。
守着河滩的陈老汉,正坐在荻丛边的青石上编苇席,他的手指粗糙,缠着一圈旧麻绳,却灵活得很,拈着苇篾一压一挑,便织出细密的纹路。“小林来啦,今日的风正好,荻花飞得最欢。”老汉的声音裹着风的轻响,沙哑却清亮,“你看这些荻,生在河滩的烂泥里,不挑土,不贪水,风一来就舞,雨一来就摇,从来都活得自在。前日那场骤雨,我以为这些荻秆要被打折了,没想到风一吹,倒更精神了,白絮飞得满河滩都是。”
林深放下布囊,蹲在陈老汉身旁,指尖轻轻拂过一蓬荻花。白絮沾在指腹,像一层薄雪,风一吹便飘走了,只留一丝微凉的触感。他仰头望着漫天飞舞的荻花,秋阳正悬在头顶,把白絮照得透亮,像撒了一地的碎钻。远处的山坳浸在淡金色的光里,田垄里的蒜苗泛着油绿,河滩的泥地上,留着水鸟走过的爪印,弯弯曲曲的,像一行写在大地上的诗。他忽然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在满园弥漫的沉静光芒中,一个人更容易看到时间,并看见自己的身影。”彼时他刚悟了“秋窗听雨”的淡然从容,总想着画笔墨里的静、雨雾的柔,觉得这荻花的飘摇太过随性,配不上画里的悠远。
这天的风正好,柔得能托起荻花的魂,林深打开画夹,没有画满滩的荻丛,没有画翻飞的斑鸠,只画了河滩的一角:一截枯黄的荻秆,一蓬飞散的白絮,一把磨得发亮的篾刀,还有陈老汉拈着苇篾的那只手。他用花青调了淡墨,晕染出荻秆的褐,又用钛白轻点荻花的白,焦墨描出苇席的纹,留白处留给秋阳的暖,让画面透着一股随性后的自在。陈老汉编完一截苇席,直起身捶了捶腰,凑过来看了眼画,眯着眼睛笑:“这画画得有气,看得见荻的飘,看得见风的柔,这才是秋野观荻的本模样。”
日头渐渐爬过荻梢,秋阳愈发炽烈,晒得人脊背发烫,荻花的清香混着泥土的腥气,漫过河滩,漫过田垄,漫过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坐在荻丛边的青石上,独臂按着画纸,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着风掠过荻梢的簌簌声,像一首朴素的田园曲。陈老汉提着一壶大麦茶走过来,粗瓷碗里浮着几颗炒焦的麦粒,茶汤泛着深褐色的光,热气顺着碗壁漫出来,暖得人指尖发颤。陈老汉坐在林深身旁,灌了一大口茶,抹了抹嘴角的水珠,慢悠悠地说:“观荻不是看花,是守一份自在的本心。你看这些荻,生得随性,活得自在,风来便舞,风停便静,从来不为谁开,不为谁落。做人也一样,光有秋窗听雨的静不行,得有这荻花的飘,得有于自在里守本心的无拘,这样的画才有魂,才经得起岁月的品咂。”
林深捧着瓷碗,大麦茶的醇厚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满身的燥热。他想起自己断臂后的那段日子,像一株被捆住的荻秆,心里满是束缚的闷,总想着用规矩的笔墨,画出最合章法的作品,去迎合世人的眼光,却忘了,最动人的生命力,从来藏在这份不受拘束的自在里。“自在不是放纵,是守住本心的轻;无拘不是任性,是不被束缚的真。”陈老汉指着一蓬被风吹得飞散的荻花,“你看它,飞得再远,根还扎在河滩的泥里,这就是自在里的定,无拘里的守。你断臂后,画里有了静,有了淡,可总带着股藏不住的拘,少了这份自在的轻,少了这份于无拘里守本心的真,画里便缺了打动人心的灵动与飞扬。”
有次他画一幅《秋野观荻图》,刻意把荻花画得整齐划一,把荻丛画得规矩方正,笔墨里满是秋窗听雨的淡然,却被陈砚之说“有静无飘,有淡无灵,少了秋野观荻该有的自在与无拘”。他当时不服,觉得残缺之人,就该用沉稳的笔墨,活出克制的人生,何必非要守着这份荻花的飘。陈砚之没多说,只带他来这河滩,陪陈老汉坐了一整天,看荻花如何在风里飞舞,看苇篾如何在老汉手里编织,听着老汉念叨“荻之魂,在飘不在拘;画之魂,在灵不在板”,看着看着,望着漫天飞舞的白絮,他忽然豁然开朗。重新画《秋野观荻图》时,他不再刻意追求章法的规整,而是画出了荻花的飘,画出了风的柔,画出了那股于自在里悄然流露的真,笔墨里多了份灵动的轻,线条里藏着无拘的魂,透着“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的悠然,陈砚之这才点头:“这才是有魂的画,是自在无拘后的生命飞扬。”
此刻林深捧着瓷碗,望着漫天飞舞的荻花,忽然想起阳明先生说的:“心无外物,闲思杂虑,何由而生?心无其心,何思何虑?”以前不懂,现在坐在这秋野的荻丛边,闻着荻花的清香,才懂,所谓自在,不是远离尘世的喧嚣,是守住本心的轻盈;所谓无拘,不是打破所有的规矩,是不被外物束缚的本真。他又想起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的:“生命的真谛,在于在束缚中寻得自由,在规矩中觅得自在。”是啊,断臂是他的束缚,可正是这场束缚,让他学会了挣脱,在笔墨里寻得一份不受拘束的自在,让他的画笔,有了更灵动的魂。
日头西斜时,秋阳的光变得柔和起来,给荻丛镀上了一层金红的边。林深跟着陈老汉,走进荻丛深处,踩着松软的泥地,看荻花在风里飞舞,像一群白色的蝴蝶。陈老汉折下一根荻秆,递给林深:“这荻秆,韧性好,能做画笔杆,比你那竹杖更轻。”林深接过荻秆,指尖触到秆身的细韧,心里忽然通透得像被秋阳晒暖的天空,亮堂堂的。他以前总想着“静、淡、从容”,却忘了最根本的“轻、灵、本心”,忘了画画的初心,是用笔墨记录生命的自在,是用作品彰显无拘中的本真,不是追求流于表面的静,不是炫耀浮于笔端的淡。
他想起自己的画途,像一场漫长的观荻。从断臂后的迷茫无助,到秋田耕耘的踏实;从沉潜守拙的蓄力,到笃行较真的坚守;从守正创新的突破,到静待定力的沉淀;从权衡格局的智慧,到淬炼匠心的打磨;从温润醇和的柔软,到知行合一的执着;从破执留白的通透,到归真务实的扎根;从甘苦共生的和解,到绝境炽燃的风骨;从洗尽铅华的归真,到秋窗听雨的静悟;从秋塬采风的容纳,到秋夜观星的敬畏;从秋雾寻踪的笃定,到秋林拾叶的珍视;从秋塘观荷的接纳,到秋柿晒红的扎根;从秋霜染枫的炽烈,到秋水浣笔的归真;从秋夜听风的禅意,到秋露折桂的清雅;从秋谷归仓的感恩,到秋菊傲霜的自持;从秋月映砚的澄明,到秋山寻隐的归真;从秋柿晒红的韧劲,到秋霜打枣的回甘;从秋风扫叶的从容,到秋溪浣笔的澄明;从秋林听蝉的禅意,到秋篱采菊的淡泊;从秋夜观萤的执着,到秋露折桂的清贵;从秋谷晒场的感恩,到秋月临窗的豁达;从秋霜点梅的倔强,到秋水泛舟的从容;从秋林拾橡的归真,到秋柿晒红的沉淀;从秋霜打枣的坚韧,到秋菊绕篱的淡泊;从秋枫染岭的炽烈,到秋夜听蛩的静谧;从秋露折桂的清雅,到秋谷归仓的感恩;从秋水浣笔的澄明,到秋云漫卷的从容;从秋虫和鸣的和乐,到秋霜点柿的沉淀;从秋篱采菊的淡泊,到秋山寻枫的炽烈;从秋夜观星的澄明,到秋溪垂钓的豁达;从秋林拾菌的藏拙,到秋檐晒柿的回甘;从秋圃种蒜的深耕,到秋夜捣药的疗愈;从秋篱修竹的守节,到秋窗听雨的淡然;再到如今秋野观荻的自在,每一步,都是一次挣脱束缚的淬炼,每一次淬炼,都离本心更近一步。
“画者,当以秋野为纸,以自在为墨,以本心为笔,方能画出有灵的作品。”周教授手札里的这句话,此刻在林深的耳边响起,振聋发聩,“无自在的画,是死板的纸;无本心的人生,是无根的萍。”以前读这话,只觉得是一句普通的教诲;现在站在这秋野的荻丛边,望着漫天飞舞的白絮,感受着无拘的轻,才懂其中的重量——所谓画魂,不是淡然的静,不是从容的淡,是自在的灵;所谓人生,不是完整的身体,不是顺遂的路,是本心的守。
有个背着画夹的少年,循着荻花的白跑来,手里攥着一幅画稿,脸上满是困惑。“先生,我画的荻花,线条很规整,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您画的那种飞扬的感觉。”少年的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像一根刚冒出头的荻芽。林深笑着指了指漫天飞舞的荻花:“你看它们,飞得再乱,也透着一股自在的劲。画画也一样,别只画荻花的形,要画出它的魂,画出风的柔,这样的观荻图,才有灵动的气。”
少年凑过来看荻花的飞舞,眼睛渐渐亮了。他蹲在地上,拿起炭笔,在画稿上改了起来——把荻花的线条画得更飘逸,添上了飞散的白絮,添上了陈老汉编苇席的手,还添了那只掠过荻梢的斑鸠。林深看着他的画,忽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在周教授的画室里,握着那支沉甸甸的画笔,眼里满是迷茫,心里却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光。
这天在秋野的荻丛边,林深终于悟了——他观的不是荻花,是本心的轻;他守的不是笔墨的魂,是生命的灵。是那个从断臂后沉溺于拘、不懂自在,到观荻悟心、活出自在的自己;是那个从画里追求淡然,到笔墨里藏着飞扬的自己。荻花的白挡不住本心的真,人生的拘磨不掉自在的灵;唯有敢自在,敢无拘,才能在岁月里活得飞扬,在笔墨里画出魂。
天快黑时,暮色漫过了河滩,夕阳把荻丛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道飘逸的墨痕。陈老汉递给林深一捆荻秆:“这荻秆,晾干了做画笔,画出来的线条,带着野气。”林深接过荻秆,白絮从秆上飘下来,沾在他的发梢,暖了他的指尖。他展开今天画的《秋野观荻图》,借着最后一缕余晖,看着画里的荻秆、白絮、苇席,忽然觉得,这是他画得最有灵的一幅画——没有浓墨重彩,没有刻意雕琢,只有荻的飘,风的柔,心的真。
苏河从河滩的那头走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刚蒸好的荻叶糕。看到林深手里的画,苏河笑了:“这画真好,有荻的轻,有风的柔,还有你骨子里的那份飞扬。以前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静,你的淡;现在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灵,你的轻。”
这时,陈砚之拄着拐杖,也从暮色里走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我猜你今日定有收获,特意过来看看。”陈砚之展开画轴,是周教授的一幅遗作——《秋野荻飞图》,画里,一蓬蓬荻花在风里飞舞,旁边题着一行小字:“荻花飞舞藏自在,笔残志坚守本心。”
“周先生说,自在是画者的魂,”陈砚之看着林深,眼里满是欣慰,“他说,只有懂得于自在中守本心,才能懂得艺术的真谛;只有守住本心的无拘,才能在画途上走得更远。他早就知道,你终会在这秋野里,悟到这层道理。”
林深接过画轴,指尖微微发颤。暮色落在画纸上,周教授的笔墨飘逸灵动,像极了今日漫天飞舞的荻花。他把周教授的遗作,和自己的《秋野观荻图》,还有那个少年画的《观荻图》,一起挂在荻丛的秆上。晚风掠过河滩,卷起画纸轻轻晃动,荻的飘,风的柔,人心的真,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绵长的歌。
他在画旁贴了一张纸条,写着:“秋野观荻,轻里藏灵;笔握残手,心藏自在。难的不是不淡然,是淡后敢飞扬;痛的不是身残缺,是残后守本心。”
夜色渐深,月光漫过了河滩,漫过了荻丛的白絮,漫过了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坐在荻丛边的青石上,捧着一块热乎乎的荻叶糕,闻着糕香的甜,听着风掠过荻梢的响,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明年秋天,秋风还会掠过北石坡的河滩,荻花还会飞成漫天的白絮,他的画,也会越来越灵,越来越有飞扬的气。因为他和这荻花一样,都在淡然里炼过,都在自在里悟过,都有了不肯拘的轻,和不肯改的真。
他的人生,就像这《秋野观荻图》,虽经坎坷,却终能自在;虽有残缺,却终能无拘,在自在无拘的智慧里,在坚守本心的力量中,活出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自己。而这份自在的初心,这份无拘的力量,也会像这荻花的白,滋养更多人,温暖更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