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4章:秋霜访菊
《心镜四季》第四卷:清寂之秋 第八百七十四章:秋霜访菊
北石坡的霜晨,是浸着冷香的。五更天的寒雾还没散尽,青石板路上便凝了一层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像踩碎了满地的月光。村西的野菊坡,是这片秋霜里最烈的一抹艳,鹅黄的、淡紫的、雪白的菊朵,顶着一身银霜,开在枯黄的茅草丛里,风掠过坡头时,花瓣上的霜粒簌簌滚落,溅起的冷香漫过衣襟,漫进鼻息,清冽得让人打个激灵。林深背着画夹,独臂挎着一个粗布囊,囊里装着半块干粮和一壶温水,拄着那根荻秆做的轻杖往野菊坡走。杖尖划过白霜,留下一道浅痕,惊起几只蜷在菊枝上的寒雀,扑棱棱地掠过菊丛,翅膀带起的霜粉,在晨光里飘成了细碎的星子。
守着菊坡的陈婆婆,正蹲在一丛金黄的野菊旁,用枯树叶轻轻拂去花瓣上的霜粒。她的头巾上沾着白霜,眉毛上也凝着细碎的冰晶,手指却格外轻柔,像怕惊扰了这些傲霜的精灵。“小林来啦,今日的霜最厚,菊花开得也最精神。”婆婆的声音裹着晨雾的凉,却透着一股暖意,“你看这些菊,别的花早都谢了,就它们,越冷越开,越霜越艳。前日那场严霜,我以为这些花苞要冻坏了,没想到今日一开,倒比往日更烈了。”
林深放下布囊,蹲在陈婆婆身旁,指尖轻轻触到一朵鹅黄的菊瓣。霜粒融化在指腹,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清苦的香。他仰头望着野菊坡,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光像一把温柔的刀,劈开了漫天的寒雾,给菊朵镀上了一层金红的边。坡下的田垄里,蒜苗顶着霜尖,绿得发亮,远处的山影浸在淡青色的雾里,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他忽然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蜂儿如一朵小雾稳稳地停在半空;蚂蚁摇头晃脑捋着触须,猛然间想透了什么,转身疾行而去。”彼时他刚悟了“秋野观荻”的自在无拘,总想着画笔墨里的轻、荻花的飘,觉得这秋菊的傲骨太过凛冽,配不上画里的灵动。
这天的霜色正好,清得能浸出菊的魂,林深打开画夹,没有画满坡的菊丛,没有画翻飞的寒雀,只画了菊坡的一角:一朵顶着银霜的金黄野菊,一截枯黄的茅草根,一只沾着霜粒的枯树叶,还有陈婆婆拂霜的那只手。他用藤黄调了赭石,晕染出菊瓣的艳,又用钛白轻点霜粒的白,焦墨描出茅草的褐,留白处留给晨雾的淡青,让画面透着一股傲霜后的清劲。陈婆婆拂完一丛菊,直起身捶了捶腰,凑过来看了眼画,眯着眼睛笑,眼角的皱纹像一朵绽开的秋菊:“这画画得有骨,看得见菊的烈,看得见霜的寒,这才是秋霜访菊的本模样。”
日头渐渐爬过山头,晨雾慢慢散去,秋阳把霜粒晒成了细碎的水珠,顺着菊瓣滚落,滴在泥土里,洇出一个个小坑。林深坐在坡头的青石上,独臂按着画纸,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着风掠过菊丛的簌簌声,像一首清冽的秋歌。陈婆婆提着一个陶罐走过来,罐子里装着温热的菊花茶,茶汤泛着淡淡的金黄,热气顺着罐口漫出来,暖得人指尖发颤。陈婆婆坐在林深身旁,倒了一碗茶递给他,慢悠悠地说:“访菊不是看花,是守一份傲骨的本心。你看这些菊,不与春桃争艳,不与夏荷争媚,偏偏选在这霜天里开,开得烈,开得倔,从来不肯低头。做人也一样,光有秋野观荻的轻不行,得有这秋菊的傲,得有于傲骨里守本心的自持,这样的画才有劲,才经得起岁月的磨。”
林深捧着茶碗,菊花茶的清苦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满身的寒气。他想起自己断臂后的那段日子,像一株被霜打蔫的草,心里满是认命的软,总想着用飘逸的笔墨,画出最自在的作品,去逃避命运的磨砺,却忘了,最动人的风骨,从来藏在这份不肯低头的傲骨里。“傲骨不是孤傲,是守住本心的倔;自持不是固执,是不随波逐流的烈。”陈婆婆指着一朵被霜压弯了腰却依旧绽放的野菊,“你看它,就算被霜打得抬不起头,花瓣也不肯卷,这就是傲骨里的韧,自持里的真。你断臂后,画里有了轻,有了灵,可总带着股藏不住的软,少了这份傲骨的倔,少了这份于自持里守本心的烈,画里便缺了打动人心的劲道与锋芒。”
有次他画一幅《秋霜访菊图》,刻意把菊朵画得娇柔飘逸,把霜粒画得轻盈剔透,笔墨里满是秋野观荻的自在,却被陈砚之说“有轻无傲,有灵无骨,少了秋霜访菊该有的傲骨与自持”。他当时不服,觉得残缺之人,就该用灵动的笔墨,活出自在的人生,何必非要守着这份秋菊的烈。陈砚之没多说,只带他来这菊坡,陪陈婆婆守了一夜的霜,看月光如何给菊朵镀上银霜,看晨雾如何漫过坡头,听着婆婆念叨“菊之魂,在傲不在柔;画之魂,在骨不在飘”,看着看着,闻着满坡的冷香,他忽然豁然开朗。重新画《秋霜访菊图》时,他不再刻意追求笔墨的飘逸,而是画出了菊瓣的倔,画出了霜粒的寒,画出了那股于傲骨里悄然流露的烈,笔墨里多了份劲道的骨,线条里藏着自持的魂,透着“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的倔强,陈砚之这才点头:“这才是有魂的画,是傲骨自持后的生命锋芒。”
此刻林深捧着茶碗,望着坡上傲霜绽放的野菊,忽然想起阳明先生说的:“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虽百工技艺,未有不本于志者。”以前不懂,现在坐在这秋霜的菊坡上,闻着菊花的冷香,才懂,所谓傲骨,不是天生的倔强,是守住本心的志向;所谓自持,不是刻意的坚持,是不违初心的笃定。他又想起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的:“生命的意义,在于在困境中坚守,在磨砺中绽放。”是啊,断臂是他的困境,可正是这场困境,让他学会了坚守,在笔墨里开出了一朵傲霜的菊,让他的画笔,有了更劲道的魂。
日头爬到中天时,秋阳愈发炽烈,霜粒早已散尽,菊朵在阳光下开得愈发明艳,黄的像金,白的像雪,紫的像霞。林深跟着陈婆婆,在菊坡上走着,看每一朵菊都顶着阳光,开得肆意而倔强。陈婆婆摘下一朵最大的金黄野菊,递给林深:“这朵菊,晒干了泡茶,最能提神,也最能教人记着,做人要像菊一样,傲霜而立。”林深接过野菊,花瓣上的阳光暖融融的,心里忽然通透得像被秋阳晒暖的天空,亮堂堂的。他以前总想着“轻、灵、自在”,却忘了最根本的“傲、骨、本心”,忘了画画的初心,是用笔墨记录生命的傲骨,是用作品彰显自持中的锋芒,不是追求流于表面的轻,不是炫耀浮于笔端的灵。
他想起自己的画途,像一场漫长的访菊。从断臂后的迷茫无助,到秋田耕耘的踏实;从沉潜守拙的蓄力,到笃行较真的坚守;从守正创新的突破,到静待定力的沉淀;从权衡格局的智慧,到淬炼匠心的打磨;从温润醇和的柔软,到知行合一的执着;从破执留白的通透,到归真务实的扎根;从甘苦共生的和解,到绝境炽燃的风骨;从洗尽铅华的归真,到秋窗听雨的静悟;从秋塬采风的容纳,到秋夜观星的敬畏;从秋雾寻踪的笃定,到秋林拾叶的珍视;从秋塘观荷的接纳,到秋柿晒红的扎根;从秋霜染枫的炽烈,到秋水浣笔的归真;从秋夜听风的禅意,到秋露折桂的清雅;从秋谷归仓的感恩,到秋菊傲霜的自持;从秋月映砚的澄明,到秋山寻隐的归真;从秋柿晒红的韧劲,到秋霜打枣的回甘;从秋风扫叶的从容,到秋溪浣笔的澄明;从秋林听蝉的禅意,到秋篱采菊的淡泊;从秋夜观萤的执着,到秋露折桂的清贵;从秋谷晒场的感恩,到秋月临窗的豁达;从秋霜点梅的倔强,到秋水泛舟的从容;从秋林拾橡的归真,到秋柿晒红的沉淀;从秋霜打枣的坚韧,到秋菊绕篱的淡泊;从秋枫染岭的炽烈,到秋夜听蛩的静谧;从秋露折桂的清雅,到秋谷归仓的感恩;从秋水浣笔的澄明,到秋云漫卷的从容;从秋虫和鸣的和乐,到秋霜点柿的沉淀;从秋篱采菊的淡泊,到秋山寻枫的炽烈;从秋夜观星的澄明,到秋溪垂钓的豁达;从秋林拾菌的藏拙,到秋檐晒柿的回甘;从秋圃种蒜的深耕,到秋夜捣药的疗愈;从秋篱修竹的守节,到秋窗听雨的淡然;从秋野观荻的自在,到如今秋霜访菊的傲骨,每一步,都是一次磨砺的淬炼,每一次淬炼,都离本心更近一步。
“画者,当以秋霜为纸,以傲骨为墨,以本心为笔,方能画出有锋的作品。”周教授手札里的这句话,此刻在林深的耳边响起,振聋发聩,“无傲骨的画,是软塌的泥;无本心的人生,是无根的萍。”以前读这话,只觉得是一句普通的教诲;现在站在这秋霜的菊坡上,望着傲霜绽放的野菊,感受着自持的烈,才懂其中的重量——所谓画魂,不是自在的轻,不是灵动的飘,是傲骨的锋;所谓人生,不是完整的身体,不是顺遂的路,是本心的守。
有个背着画夹的小姑娘,循着菊香跑来,手里攥着一幅画稿,脸上满是困惑。“先生,我画的秋菊,颜色很艳,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您画的那种倔强的感觉。”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的,像一朵刚绽的白菊。林深笑着指了指那朵被霜压弯却依旧绽放的野菊:“你看它,就算被霜打得抬不起头,也不肯认输。画画也一样,别只画菊的艳,要画出它的傲,画出霜的寒,这样的访菊图,才有风骨。”
小姑娘凑过来看那朵野菊,眼睛渐渐亮了。她蹲在地上,拿起炭笔,在画稿上改了起来——把菊瓣的线条画得更硬朗,添上了花瓣上的霜粒,添上了陈婆婆拂霜的手,还添了那丛枯黄的茅草。林深看着她的画,忽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在周教授的画室里,握着那支沉甸甸的画笔,眼里满是迷茫,心里却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光。
这天在秋霜的菊坡上,林深终于悟了——他访的不是秋菊,是本心的傲;他守的不是笔墨的魂,是生命的骨。是那个从断臂后沉溺于轻、不懂傲骨,到访菊悟心、活出自持的自己;是那个从画里追求自在,到笔墨里藏着锋芒的自己。菊香的冷挡不住本心的真,人生的软磨不掉傲骨的锋;唯有敢傲骨,敢自持,才能在岁月里活得倔强,在笔墨里画出魂。
天快黑时,暮色漫过了菊坡,夕阳把菊朵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道遒劲的墨痕。陈婆婆递给林深一个布包,里面装着晒干的野菊:“这菊,留着泡茶,天冷的时候喝,能暖身子,也能暖人心。”林深接过布包,菊香从布缝里钻出来,暖了他的指尖。他展开今天画的《秋霜访菊图》,借着最后一缕余晖,看着画里的野菊、霜粒、枯树叶,忽然觉得,这是他画得最有锋的一幅画——没有浓墨重彩,没有刻意雕琢,只有菊的傲,霜的寒,心的真。
苏河从菊坡的那头走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刚蒸好的南瓜饼。看到林深手里的画,苏河笑了:“这画真好,有菊的烈,有霜的清,还有你骨子里的那份倔强。以前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轻,你的灵;现在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傲,你的骨。”
这时,陈砚之拄着拐杖,也从暮色里走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我猜你今日定有收获,特意过来看看。”陈砚之展开画轴,是周教授的一幅遗作——《秋霜傲骨图》,画里,一朵野菊顶着银霜绽放,旁边题着一行小字:“菊傲秋霜藏劲骨,笔残志坚守本心。”
“周先生说,傲骨是画者的锋,”陈砚之看着林深,眼里满是欣慰,“他说,只有懂得于傲骨中守本心,才能懂得艺术的真谛;只有守住本心的自持,才能在画途上走得更远。他早就知道,你终会在这菊坡里,悟到这层道理。”
林深接过画轴,指尖微微发颤。暮色落在画纸上,周教授的笔墨遒劲凛冽,像极了今日菊坡上的野菊。他把周教授的遗作,和自己的《秋霜访菊图》,还有那个小姑娘画的《访菊图》,一起挂在菊坡的篱笆上。晚风掠过坡头,卷起画纸轻轻晃动,菊的傲,霜的寒,人心的真,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绵长的歌。
他在画旁贴了一张纸条,写着:“秋霜访菊,傲里藏锋;笔握残手,心藏自持。难的不是不自在,是轻后敢倔强;痛的不是身残缺,是残后守本心。”
夜色渐深,月光漫过了菊坡,漫过了傲霜绽放的野菊,漫过了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坐在坡头的青石上,捧着一块热乎乎的南瓜饼,闻着饼香的甜,听着风掠过菊丛的响,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明年秋天,秋霜还会漫过北石坡的菊坡,野菊还会顶着银霜绽放,他的画,也会越来越锋,越来越有风骨。因为他和这秋菊一样,都在自在里炼过,都在傲骨里悟过,都有了不肯软的倔,和不肯改的真。
他的人生,就像这《秋霜访菊图》,虽经坎坷,却终能傲骨;虽有残缺,却终能自持,在傲骨自持的智慧里,在坚守本心的力量中,活出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自己。而这份傲骨的初心,这份自持的力量,也会像这菊香的冷,滋养更多人,温暖更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