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5章:秋涧寻泉
《心镜四季》第四卷:清寂之秋 第八百七十五章:秋涧寻泉
北石坡的秋涧,藏在南山坳的密林深处。入了十月,木叶落了大半,涧道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松针与枫红,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着一匹织满秋意的锦缎。涧水是从山巅的泉眼渗出来的,清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石上爬着绿莹莹的青苔,被水流磨得滑腻,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筛下细碎的金斑,落在水面上,漾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像撒了一把跳动的碎钻。林深背着画夹,独臂挎着一个牛皮水囊,拄着那根荻秆杖往涧底走,杖尖拨开缠脚的葛藤,惊起几只伏在石缝里的石蛙,扑通扑通跳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沾湿了裤脚,带着一股沁骨的凉。
守着泉眼的老道士,正坐在涧边的青石板上打坐,道袍的下摆沾着露水,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听见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目光清亮得像涧里的泉水。“小林来啦,今日的日头正好,泉声最清。”老道的声音不高,却像泉水撞在石上,清冽悦耳,“你看这泉水,从山巅来,往山下去,遇石则绕,遇坎则漫,从来不肯争,却能穿石而过,汇成溪流。前日那场秋雨,我以为这涧水要浑了,没想到雨停了,水倒更清了,这就是水的性子,至柔至净,至清至真。”
林深放下水囊,蹲在涧边,指尖轻轻触到水面,一股凉意顺着指腹漫进心里。他仰头望着涧道上方的密林,枫叶红得像火,银杏黄得像金,松针绿得像玉,阳光穿过叶隙,落在水面上,光影交错,像一幅流动的画。他忽然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有些事,只能一个人做。有些关,只能一个人过。有些路啊,只能一个人走。”彼时他刚悟了“秋霜访菊”的傲骨自持,总想着画笔墨里的烈、菊瓣的倔,觉得这泉水的澄澈太过柔和,配不上画里的锋芒。
这天的泉声正好,脆得能敲出玉的响,林深打开画夹,没有画满涧的红叶,没有画跳涧的石蛙,只画了涧边的一角:一块爬满青苔的卵石,一汪绕石而过的清泉,一根垂到水面的枫枝,还有老道放在石上的那只青瓷茶盏。他用花青调了淡墨,晕染出青苔的绿,又用赭石轻点枫枝的红,留白处留给泉水的清,让画面透着一股洗练后的澄澈。老道打坐完毕,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凑过来看了眼画,捋着胡须笑:“这画画得有魂,看得见水的净,看得见石的静,这才是秋涧寻泉的本模样。”
日头渐渐爬过林梢,秋阳愈发炽烈,晒得人脊背发烫,泉水的清冽混着松针的清香,漫过涧道,漫过密林,漫过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坐在青石板上,独臂按着画纸,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着泉水撞石的叮咚声,像一首清越的琴曲。老道提着一个紫砂壶走过来,壶里泡着野山茶,茶汤泛着淡绿的光,热气顺着壶嘴漫出来,暖得人指尖发颤。老道坐在林深身旁,斟了一杯茶递给他,慢悠悠地说:“寻泉不是寻水,是守一份澄澈的本心。你看这泉水,一路下来,遇尘则滤,遇浊则澄,从来不肯染一丝杂色,这就是水的智慧。做人也一样,光有秋霜访菊的傲不行,得有这泉水的净,得有于澄澈里守本心的归真,这样的画才有韵,才经得起岁月的品。”
林深捧着茶杯,野山茶的清苦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满身的燥热。他想起自己断臂后的那段日子,像一汪被搅浑的水,心里满是浮躁的烈,总想着用刚劲的笔墨,画出最有锋芒的作品,去证明自己的不屈,却忘了,最动人的境界,从来藏在这份洗尽铅华的澄澈里。“澄澈不是寡淡,是守住本心的净;归真不是倒退,是回归本初的真。”老道指着涧底的卵石,“你看它们,被泉水冲了千百年,棱角磨平了,心却依旧坚硬,这就是澄澈里的韧,归真里的定。你断臂后,画里有了傲,有了锋,可总带着股藏不住的躁,少了这份澄澈的净,少了这份于归真里守本心的定,画里便缺了打动人心的温润与绵长。”
有次他画一幅《秋涧寻泉图》,刻意把泉水画得波澜壮阔,把卵石画得棱角分明,笔墨里满是秋霜访菊的傲骨,却被陈砚之说“有傲无净,有锋无韵,少了秋涧寻泉该有的澄澈与归真”。他当时不服,觉得残缺之人,就该用凌厉的笔墨,活出不屈的人生,何必非要守着这份泉水的柔。陈砚之没多说,只带他来这涧边,陪老道守了一整天,看泉水如何绕石而过,看枫叶如何落在水面,听着老道念叨“水之魂,在净不在烈;画之魂,在真不在锋”,看着看着,听着泉水的叮咚,他忽然豁然开朗。重新画《秋涧寻泉图》时,他不再刻意渲染笔墨的凌厉,而是画出了泉水的柔,画出了卵石的润,画出了那股于澄澈里悄然流露的真,笔墨里多了份温润的韵,线条里藏着归真的魂,透着“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安然,陈砚之这才点头:“这才是有魂的画,是澄澈归真后的生命温润。”
此刻林深捧着茶杯,望着涧里的清泉,忽然想起阳明先生说的:“人心本是天然之理,精精明明,无纤介染着,只是一无我而已。”以前不懂,现在坐在这秋涧的青石板上,闻着野山茶的清苦,才懂,所谓澄澈,不是剔除所有的情绪,是洗去内心的浮躁;所谓归真,不是放弃所有的追求,是回归画画的初心。他又想起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的:“生命的真谛,在于在喧嚣中寻得宁静,在复杂中回归简单。”是啊,断臂是他的劫,可正是这场劫,让他学会了洗尽铅华,在笔墨里寻得一份澄澈的真,让他的画笔,有了更温润的魂。
日头西斜时,秋阳的光变得柔和起来,给枫叶镀上了一层金红的边。林深跟着老道,沿着涧道往上走,走到山巅的泉眼旁,泉眼不大,却汩汩地冒着水,周围长着几丛不知名的野花,开得细碎而倔强。老道掬起一捧泉水,递给林深:“这泉水,喝一口,能净心。”林深接过泉水,喝了一口,清冽的滋味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心里忽然通透得像被秋阳晒暖的天空,亮堂堂的。他以前总想着“傲、锋、傲骨”,却忘了最根本的“净、真、本心”,忘了画画的初心,是用笔墨记录生命的澄澈,是用作品彰显归真中的温润,不是追求流于表面的烈,不是炫耀浮于笔端的锋。
他想起自己的画途,像一场漫长的寻泉。从断臂后的迷茫无助,到秋田耕耘的踏实;从沉潜守拙的蓄力,到笃行较真的坚守;从守正创新的突破,到静待定力的沉淀;从权衡格局的智慧,到淬炼匠心的打磨;从温润醇和的柔软,到知行合一的执着;从破执留白的通透,到归真务实的扎根;从甘苦共生的和解,到绝境炽燃的风骨;从洗尽铅华的归真,到秋窗听雨的静悟;从秋塬采风的容纳,到秋夜观星的敬畏;从秋雾寻踪的笃定,到秋林拾叶的珍视;从秋塘观荷的接纳,到秋柿晒红的扎根;从秋霜染枫的炽烈,到秋水浣笔的归真;从秋夜听风的禅意,到秋露折桂的清雅;从秋谷归仓的感恩,到秋菊傲霜的自持;从秋月映砚的澄明,到秋山寻隐的归真;从秋柿晒红的韧劲,到秋霜打枣的回甘;从秋风扫叶的从容,到秋溪浣笔的澄明;从秋林听蝉的禅意,到秋篱采菊的淡泊;从秋夜观萤的执着,到秋露折桂的清贵;从秋谷晒场的感恩,到秋月临窗的豁达;从秋霜点梅的倔强,到秋水泛舟的从容;从秋林拾橡的归真,到秋柿晒红的沉淀;从秋霜打枣的坚韧,到秋菊绕篱的淡泊;从秋枫染岭的炽烈,到秋夜听蛩的静谧;从秋露折桂的清雅,到秋谷归仓的感恩;从秋水浣笔的澄明,到秋云漫卷的从容;从秋虫和鸣的和乐,到秋霜点柿的沉淀;从秋篱采菊的淡泊,到秋山寻枫的炽烈;从秋夜观星的澄明,到秋溪垂钓的豁达;从秋林拾菌的藏拙,到秋檐晒柿的回甘;从秋圃种蒜的深耕,到秋夜捣药的疗愈;从秋篱修竹的守节,到秋窗听雨的淡然;从秋野观荻的自在,到秋霜访菊的傲骨;再到如今秋涧寻泉的澄澈,每一步,都是一次洗练的淬炼,每一次淬炼,都离本心更近一步。
“画者,当以清泉为纸,以澄澈为墨,以本心为笔,方能画出有韵的作品。”周教授手札里的这句话,此刻在林深的耳边响起,振聋发聩,“无澄澈的画,是浑浊的水;无本心的人生,是无根的萍。”以前读这话,只觉得是一句普通的教诲;现在站在这秋涧的泉眼旁,望着汩汩而出的清泉,感受着归真的净,才懂其中的重量——所谓画魂,不是傲骨的锋,不是自在的轻,是澄澈的真;所谓人生,不是完整的身体,不是顺遂的路,是本心的守。
有个背着画夹的少年,循着泉声跑来,手里攥着一幅画稿,脸上满是困惑。“先生,我画的清泉,颜色很亮,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您画的那种干净的感觉。”少年的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像一汪刚冒出来的泉水。林深笑着指了指涧底的卵石:“你看它们,被泉水磨得光滑,却依旧藏着坚硬的芯。画画也一样,别只画水的亮,要画出水的净,画出石的静,这样的寻泉图,才有温润的韵。”
少年凑过来看卵石上的青苔,眼睛渐渐亮了。他蹲在地上,拿起炭笔,在画稿上改了起来——把泉水的线条画得更柔和,添上了石上的青苔,添上了垂到水面的枫枝,还添了老道放在石上的青瓷茶盏。林深看着他的画,忽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在周教授的画室里,握着那支沉甸甸的画笔,眼里满是迷茫,心里却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光。
这天在秋涧的泉眼旁,林深终于悟了——他寻的不是清泉,是本心的净;他守的不是笔墨的魂,是生命的真。是那个从断臂后沉溺于锋、不懂澄澈,到寻泉悟心、活出归真的自己;是那个从画里追求傲骨,到笔墨里藏着温润的自己。泉水的清挡不住本心的真,人生的躁磨不掉澄澈的净;唯有敢澄澈,敢归真,才能在岁月里活得温润,在笔墨里画出魂。
天快黑时,暮色漫过了密林,夕阳把枫枝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道柔和的墨痕。老道递给林深一个青瓷小瓶,里面装着泉眼的水:“这水,用来研墨,画出来的画,带着泉的净。”林深接过瓷瓶,指尖触到瓶身的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展开今天画的《秋涧寻泉图》,借着最后一缕余晖,看着画里的卵石、清泉、枫枝,忽然觉得,这是他画得最干净的一幅画——没有浓墨重彩,没有刻意雕琢,只有水的净,石的静,心的真。
苏河从涧道的那头走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刚蒸好的红薯。看到林深手里的画,苏河笑了:“这画真好,有水的清,有石的润,还有你骨子里的那份干净。以前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傲,你的锋;现在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净,你的真。”
这时,陈砚之拄着拐杖,也从暮色里走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我猜你今日定有收获,特意过来看看。”陈砚之展开画轴,是周教授的一幅遗作——《秋泉澄澈图》,画里,一汪清泉绕石而过,旁边题着一行小字:“清泉石上藏真意,笔残志坚守本心。”
“周先生说,澄澈是画者的韵,”陈砚之看着林深,眼里满是欣慰,“他说,只有懂得于澄澈中守本心,才能懂得艺术的真谛;只有守住本心的归真,才能在画途上走得更远。他早就知道,你终会在这涧边,悟到这层道理。”
林深接过画轴,指尖微微发颤。暮色落在画纸上,周教授的笔墨温润澄澈,像极了今日涧里的清泉。他把周教授的遗作,和自己的《秋涧寻泉图》,还有那个少年画的《寻泉图》,一起挂在泉眼旁的枫树上。晚风掠过密林,卷起画纸轻轻晃动,水的净,石的静,人心的真,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绵长的歌。
他在画旁贴了一张纸条,写着:“秋涧寻泉,净里藏真;笔握残手,心藏澄澈。难的不是不傲骨,是锋后敢归真;痛的不是身残缺,是残后守本心。”
夜色渐深,月光漫过了密林,漫过了涧里的清泉,漫过了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坐在泉眼旁的青石板上,捧着一块热乎乎的红薯,闻着薯香的甜,听着泉水的叮咚,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明年秋天,枫叶还会红遍南山坳,泉水还会绕石而过,他的画,也会越来越净,越来越有温润的韵。因为他和这清泉一样,都在傲骨里炼过,都在澄澈里悟过,都有了不肯浊的净,和不肯改的真。
他的人生,就像这《秋涧寻泉图》,虽经坎坷,却终能澄澈;虽有残缺,却终能归真,在澄澈归真的智慧里,在坚守本心的力量中,活出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自己。而这份澄澈的初心,这份归真的力量,也会像这清泉的净,滋养更多人,温暖更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