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6章:秋林拾橡

《心镜四季》第四卷:清寂之秋 第八百七十六章:秋林拾橡

北石坡的秋林,是被岁月熏染过的模样。入了十月,老橡树的叶子落了满地,褐黄的、赭红的、深棕的,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踩着一床揉碎的绒毯。林子里的橡树,棵棵都有百年光景,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沟壑,刻着风霜的痕迹,枝桠遒劲地伸向天空,像一双双攥紧岁月的手。橡果熟透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风一吹,便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砸在落叶上,滚到树根旁,藏进厚厚的腐殖土里。林深背着画夹,独臂挎着一个荆条筐,拄着那根荻秆杖往林子里走,杖尖拨开缠脚的藤蔓,惊起几只啄食橡果的灰松鼠,哧溜一下窜上树顶,蹲在枝桠上歪着头看他,尾巴扫过橡叶,抖落一阵细碎的叶雨。

守着林子的老猎户老秦,正蹲在一棵老橡树底下拾橡果,他的麻布褂子沾着泥土和枯叶,手里攥着一把油亮的橡果,见了林深便咧嘴笑,露出两颗泛黄的牙:“小林来啦,今日的橡果最饱满,埋进土里,明年开春就能冒芽。”老秦的声音裹着树叶的清香,沙哑却透着一股质朴的暖,“你看这些橡树,长得慢,一年也就长那么一圈年轮,可越是慢,越是结实。前日那场大风,刮断了不少杂树,就这些老橡树,纹丝不动。它们不跟别的树争高,不跟别的花争艳,就闷头扎根,把根须扎进土里好几丈,这就是橡树的性子,藏拙守朴,不骄不躁。”

林深放下荆条筐,蹲在老秦身旁,指尖轻轻拾起一枚橡果。壳斗上的刺硬硬的,橡实圆润饱满,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阳光的暖。他仰头望着老橡树的树冠,秋阳穿过枝叶的缝隙,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树干的裂纹里,像撒了一把碎金。远处的林子深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和着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像一首朴素的田园诗。他忽然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园子荒芜但并不衰败。”彼时他刚悟了“秋涧寻泉”的澄澈归真,总想着画笔墨里的净、泉水的柔,觉得这橡树的朴拙太过厚重,配不上画里的温润。

这天的林光正好,暖得能焐热人心,林深打开画夹,没有画满林的橡果,没有画窜上窜下的松鼠,只画了老橡树的一角:一截皲裂的树干,一枚滚落在落叶上的橡果,一只扒着树皮的灰松鼠,还有老秦攥着橡果的那只粗糙的手。他用赭石调了焦墨,晕染出树干的褐,又用藤黄轻点橡果的黄,留白处留给林光的暖,让画面透着一股藏拙后的厚重。老秦拾满一筐橡果,直起身捶了捶腰,凑过来看了眼画,眯着眼睛笑,眼角的皱纹像老橡树的裂纹:“这画画得有根,看得见橡树的拙,看得见土地的厚,这才是秋林拾橡的本模样。”

日头渐渐爬过树梢,秋阳愈发炽烈,晒得人脊背发烫,橡果的清香混着腐殖土的腥气,漫过林子,漫过山坡,漫过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坐在老橡树的树根上,独臂按着画纸,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着橡果掉落的噼啪声,像一首沉稳的秋曲。老秦提着一个粗陶壶走过来,壶里装着温热的玉米粥,粥香顺着壶口漫出来,暖得人指尖发颤。老秦坐在林深身旁,倒了一碗粥递给他,慢悠悠地说:“拾橡不是拾果,是守一份藏拙的本心。你看这些橡树,长得不张扬,果子也藏在壳斗里,不轻易示人,可它们的根,却牢牢地抓着土地,这就是藏拙的智慧。做人也一样,光有秋涧寻泉的净不行,得有这橡树的拙,得有于藏拙里守本心的守朴,这样的画才有根,才经得起岁月的沉淀。”

林深捧着陶碗,玉米粥的香甜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满身的疲惫。他想起自己断臂后的那段日子,像一株急于拔高的杂树,心里满是浮躁的急,总想着用温润的笔墨,画出最惊艳的作品,去证明自己的价值,却忘了,最动人的力量,从来藏在这份不骄不躁的朴拙里。“藏拙不是笨拙,是守住本心的稳;守朴不是简陋,是不事雕琢的真。”老秦指着老橡树的树干,“你看它,树皮皲裂,看着丑,可里面的木质,却坚硬得很,这就是藏拙里的韧,守朴里的真。你断臂后,画里有了净,有了润,可总带着股藏不住的飘,少了这份藏拙的稳,少了这份于守朴里守本心的真,画里便缺了打动人心的厚重与踏实。”

有次他画一幅《秋林拾橡图》,刻意把橡树画得挺拔俊秀,把橡果画得鲜亮夺目,笔墨里满是秋涧寻泉的澄澈,却被陈砚之说“有净无拙,有润无根,少了秋林拾橡该有的藏拙与守朴”。他当时不服,觉得残缺之人,就该用温润的笔墨,活出雅致的人生,何必非要守着这份橡树的拙。陈砚之没多说,只带他来这林子,陪老秦拾了一整天的橡果,看老橡树如何扎根土地,看橡果如何藏进枯叶,听着老秦念叨“树之魂,在拙不在秀;画之魂,在根不在飘”,看着看着,闻着满林的清香,他忽然豁然开朗。重新画《秋林拾橡图》时,他不再刻意渲染笔墨的雅致,而是画出了树干的皲裂,画出了橡果的朴拙,画出了那股于藏拙里悄然流露的真,笔墨里多了份厚重的根,线条里藏着守朴的魂,透着“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安然,陈砚之这才点头:“这才是有魂的画,是藏拙守朴后的生命踏实。”

此刻林深捧着陶碗,望着老橡树遒劲的枝桠,忽然想起阳明先生说的:“君子之学,务求在己而已。”以前不懂,现在坐在这秋林的老橡树下,闻着玉米粥的香甜,才懂,所谓藏拙,不是刻意隐藏自己的光芒,是守住本心的沉稳;所谓守朴,不是放弃对美的追求,是回归生命的本真。他又想起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的:“生命的意义,在于在喧嚣中寻得宁静,在浮华里守住本真。”是啊,断臂是他的坎,可正是这场坎,让他学会了沉下心来,在笔墨里寻得一份藏拙的真,让他的画笔,有了更厚重的魂。

日头西斜时,秋阳的光变得柔和起来,给老橡树的枝叶镀上了一层金红的边。林深跟着老秦,在林子里走着,看每一棵老橡树都扎根土地,枝桠伸向天空,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老秦挖开一捧腐殖土,把一枚橡果埋进去,拍了拍泥土:“这橡果,埋进土里,熬过冬天,明年开春就能发芽,长成小橡树。人也一样,得学会扎根,才能长成参天大树。”林深蹲在一旁,看着那枚埋进土里的橡果,心里忽然通透得像被秋阳晒暖的天空,亮堂堂的。他以前总想着“净、润、澄澈”,却忘了最根本的“拙、朴、本心”,忘了画画的初心,是用笔墨记录生命的藏拙,是用作品彰显守朴中的踏实,不是追求流于表面的润,不是炫耀浮于笔端的净。

他想起自己的画途,像一场漫长的拾橡。从断臂后的迷茫无助,到秋田耕耘的踏实;从沉潜守拙的蓄力,到笃行较真的坚守;从守正创新的突破,到静待定力的沉淀;从权衡格局的智慧,到淬炼匠心的打磨;从温润醇和的柔软,到知行合一的执着;从破执留白的通透,到归真务实的扎根;从甘苦共生的和解,到绝境炽燃的风骨;从洗尽铅华的归真,到秋窗听雨的静悟;从秋塬采风的容纳,到秋夜观星的敬畏;从秋雾寻踪的笃定,到秋林拾叶的珍视;从秋塘观荷的接纳,到秋柿晒红的扎根;从秋霜染枫的炽烈,到秋水浣笔的归真;从秋夜听风的禅意,到秋露折桂的清雅;从秋谷归仓的感恩,到秋菊傲霜的自持;从秋月映砚的澄明,到秋山寻隐的归真;从秋柿晒红的韧劲,到秋霜打枣的回甘;从秋风扫叶的从容,到秋溪浣笔的澄明;从秋林听蝉的禅意,到秋篱采菊的淡泊;从秋夜观萤的执着,到秋露折桂的清贵;从秋谷晒场的感恩,到秋月临窗的豁达;从秋霜点梅的倔强,到秋水泛舟的从容;从秋林拾橡的归真,到秋柿晒红的沉淀;从秋霜打枣的坚韧,到秋菊绕篱的淡泊;从秋枫染岭的炽烈,到秋夜听蛩的静谧;从秋露折桂的清雅,到秋谷归仓的感恩;从秋水浣笔的澄明,到秋云漫卷的从容;从秋虫和鸣的和乐,到秋霜点柿的沉淀;从秋篱采菊的淡泊,到秋山寻枫的炽烈;从秋夜观星的澄明,到秋溪垂钓的豁达;从秋林拾菌的藏拙,到秋檐晒柿的回甘;从秋圃种蒜的深耕,到秋夜捣药的疗愈;从秋篱修竹的守节,到秋窗听雨的淡然;从秋野观荻的自在,到秋霜访菊的傲骨;从秋涧寻泉的澄澈,到如今秋林拾橡的藏拙,每一步,都是一次扎根的淬炼,每一次淬炼,都离本心更近一步。

“画者,当以秋林为纸,以藏拙为墨,以本心为笔,方能画出有根的作品。”周教授手札里的这句话,此刻在林深的耳边响起,振聋发聩,“无藏拙的画,是无根的萍;无本心的人生,是飘着的絮。”以前读这话,只觉得是一句普通的教诲;现在站在这秋林的老橡树下,望着满地的橡果,感受着守朴的真,才懂其中的重量——所谓画魂,不是澄澈的净,不是温润的润,是藏拙的根;所谓人生,不是完整的身体,不是顺遂的路,是本心的守。

有个背着画夹的小男孩,循着橡果的掉落声跑来,手里攥着一幅画稿,脸上满是困惑。“先生,我画的橡树,叶子很绿,橡果很亮,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您画的那种踏实的感觉。”小男孩的声音脆脆的,像枝头的鸟鸣。林深笑着指了指老橡树的树干:“你看它,树皮裂着口子,却站得稳稳的。画画也一样,别只画树的绿,要画出它的拙,画出它的根,这样的拾橡图,才有踏实的魂。”

小男孩凑过来看树干的裂纹,眼睛渐渐亮了。他蹲在地上,拿起炭笔,在画稿上改了起来——把树干的线条画得更粗糙,添上了皲裂的树皮,添上了落叶里的橡果,还添了老秦拾橡果的手。林深看着他的画,忽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在周教授的画室里,握着那支沉甸甸的画笔,眼里满是迷茫,心里却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光。

这天在秋林的老橡树下,林深终于悟了——他拾的不是橡果,是本心的拙;他守的不是笔墨的魂,是生命的根。是那个从断臂后沉溺于润、不懂藏拙,到拾橡悟心、活出守朴的自己;是那个从画里追求澄澈,到笔墨里藏着厚重的自己。橡果的朴挡不住本心的真,人生的飘磨不掉藏拙的稳;唯有敢藏拙,敢守朴,才能在岁月里活得踏实,在笔墨里画出魂。

天快黑时,暮色漫过了林子,夕阳把老橡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道沉稳的墨痕。老秦递给林深一袋橡果:“这橡果,留着煮粥,香得很,也能教你记着,做人要像橡树一样,扎根土地,藏拙守朴。”林深接过布袋,橡果的重量坠在手里,暖了他的指尖。他展开今天画的《秋林拾橡图》,借着最后一缕余晖,看着画里的树干、橡果、松鼠,忽然觉得,这是他画得最有根的一幅画——没有浓墨重彩,没有刻意雕琢,只有树的拙,土的厚,心的真。

苏河从林子的那头走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刚烤好的红薯饼。看到林深手里的画,苏河笑了:“这画真好,有树的拙,有土的厚,还有你骨子里的那份踏实。以前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净,你的润;现在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拙,你的根。”

这时,陈砚之拄着拐杖,也从暮色里走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我猜你今日定有收获,特意过来看看。”陈砚之展开画轴,是周教授的一幅遗作——《秋林橡实图》,画里,一棵老橡树扎根土地,一枚橡果滚落在落叶上,旁边题着一行小字:“藏拙守朴藏真意,笔残志坚守本心。”

“周先生说,藏拙是画者的根,”陈砚之看着林深,眼里满是欣慰,“他说,只有懂得于藏拙中守本心,才能懂得艺术的真谛;只有守住本心的守朴,才能在画途上走得更远。他早就知道,你终会在这林子里,悟到这层道理。”

林深接过画轴,指尖微微发颤。暮色落在画纸上,周教授的笔墨厚重沉稳,像极了今日林子里的老橡树。他把周教授的遗作,和自己的《秋林拾橡图》,还有那个小男孩画的《拾橡图》,一起挂在老橡树的枝桠上。晚风掠过林子,卷起画纸轻轻晃动,树的拙,土的厚,人心的真,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绵长的歌。

他在画旁贴了一张纸条,写着:“秋林拾橡,拙里藏根;笔握残手,心藏守朴。难的不是不澄澈,是净后敢藏拙;痛的不是身残缺,是残后守本心。”

夜色渐深,月光漫过了林子,漫过了老橡树的枝桠,漫过了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坐在老橡树的树根上,捧着一块热乎乎的红薯饼,闻着饼香的甜,听着风掠过树叶的响,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明年秋天,橡果还会挂满枝头,落叶还会铺满林道,他的画,也会越来越拙,越来越有根。因为他和这老橡树一样,都在澄澈里炼过,都在藏拙里悟过,都有了不肯飘的稳,和不肯改的真。

他的人生,就像这《秋林拾橡图》,虽经坎坷,却终能藏拙;虽有残缺,却终能守朴,在藏拙守朴的智慧里,在坚守本心的力量中,活出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自己。而这份藏拙的初心,这份守朴的力量,也会像这老橡树的根,滋养更多人,温暖更多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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