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7章:秋檐晒柿
《心镜四季》第四卷:清寂之秋 第八百七十七章:秋檐晒柿
北石坡的秋檐,是挂着蜜色的。入了十月,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扯起了细麻绳,一串串削了皮的柿子,像坠着的小灯笼,从檐头垂下来,在秋阳里晒得透亮。柿皮渐渐缩起皱来,渗出一层白霜,像裹了层糖衣,风一吹,那股甜香便漫过墙头,钻进巷子里,勾得人心里发暖。林深背着画夹,独臂挎着个竹编的浅筐,拄着那根荻秆杖往村头的老李家走,杖尖敲着青石板路,笃笃的响,惊起几只趴在柿串上的蜜蜂,嗡嗡地绕着檐头飞了两圈,又落回柿肉上,贪馋地吮着甜汁。
老李头正站在木梯上,往麻绳上挂柿串,他的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沾着柿浆,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见了林深,他便停了手,扶着梯子笑:“小林来啦,今日的日头足,正是晒柿的好时候。”老李头的声音裹着柿香,沙哑却透着股热乎气,“你看这些柿子,刚摘下来的时候涩得很,咬一口能麻倒半边舌头。得削皮,得挂檐,得晒够七七四十九天,晒出霜来,才能褪去那股涩,变成甜糯的柿饼。前日那场露重,我以为这些柿串要坏了,没想到日头一出来,晒得更起劲,霜也结得更厚了。这就是晒柿的道理,得熬,得等,得耐住性子,急不得。”
林深放下竹筐,站在梯子旁,伸手接过老李头递来的一串柿子。柿肉温温的,带着秋阳的暖,指尖蹭到那层薄薄的白霜,凉丝丝的,甜香便沾在了指腹上。他仰头望着檐下的柿串,秋阳正悬在中天,把那些小灯笼照得透亮,檐角的瓦当爬着青苔,和蜜色的柿串相映,像一幅镶了边的画。巷口的老槐树落了叶,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几只麻雀落在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时不时啄一口飘到枝头的柿皮,又被老李头的咳嗽声惊飞,扑棱棱地掠过屋顶。他忽然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要是有些事我没说,地坛,你别以为是我忘了,我什么也没忘,但是有些事只适合收藏。”彼时他刚悟了“秋林拾橡”的藏拙守朴,总想着画笔墨里的厚重、橡树的稳,觉得这晒柿的甜糯太过绵软,配不上画里的沉实。
这天的柿香正好,浓得能酿出蜜来,林深打开画夹,没有画满檐的柿串,没有画忙碌的老李头,只画了檐头的一角:一截爬着青苔的瓦当,一串晒出白霜的柿子,一只停在柿肉上的蜜蜂,还有老李头沾着柿浆的那只手。他用藤黄调了赭石,晕染出柿肉的蜜色,又用钛白轻点那层白霜,焦墨描出麻绳的纹路,留白处留给秋阳的暖,让画面透着一股熬煮后的回甘。老李头挂完最后一串柿子,从梯子上下来,捶了捶腰,凑过来看画,眯着眼睛笑,眼角的皱纹里都沾着柿香:“这画画得有味道,看得见柿的甜,看得见晒的熬,这才是秋檐晒柿的本模样。”
日头渐渐往西斜,秋阳愈发金红,晒得人脊背发烫,柿香混着泥土的腥气,漫过屋檐,漫过巷陌,漫过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坐在檐下的石墩上,独臂按着画纸,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着蜜蜂的嗡嗡声,像一首甜糯的秋曲。老李头端来一碗晾好的柿茶,茶汤是琥珀色的,浮着几片柿干,热气顺着碗沿漫出来,带着股醇厚的甜。老李头坐在林深身旁,推过茶碗,慢悠悠地说:“晒柿不是晒果,是守一份沉淀的本心。你看这些柿子,从涩到甜,靠的不是急火,是慢晒,是细熬,是耐住性子等时光入味。做人也一样,光有秋林拾橡的拙不行,得有这晒柿的熬,得有于沉淀里守本心的回甘,这样的画才有味,才经得起岁月的咂摸。”
林深捧着茶碗,柿茶的甜润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满身的燥热。他想起自己断臂后的那段日子,像一颗没晒透的柿子,心里满是涩味,总想着用厚重的笔墨,画出最沉实的作品,去掩盖那份残缺的慌,却忘了,最动人的滋味,从来藏在这份熬煮沉淀后的回甘里。“沉淀不是熬煎,是守住本心的静;回甘不是侥幸,是岁月打磨的真。”老李头指着檐下的柿串,“你看它们,挂在檐头,风吹日晒,看着苦,可熬过去,就甜了。这就是沉淀里的韧,回甘里的定。你断臂后,画里有了拙,有了稳,可总带着股藏不住的急,少了这份沉淀的静,少了这份于回甘里守本心的定,画里便缺了打动人心的醇厚与绵长。”
有次他画一幅《秋檐晒柿图》,刻意把柿串画得鲜亮饱满,把白霜画得厚重均匀,笔墨里满是秋林拾橡的朴拙,却被陈砚之说“有拙无熬,有稳无甘,少了秋檐晒柿该有的沉淀与回甘”。他当时不服,觉得残缺之人,就该用沉实的笔墨,活出踏实的人生,何必非要守着这份晒柿的慢。陈砚之没多说,只带他来这檐下,陪老李头守了一整天,看日头如何从东移到西,看柿串如何渗出白霜,听着老李头念叨“柿之魂,在熬不在鲜;画之魂,在甘不在沉”,看着看着,闻着满檐的甜香,他忽然豁然开朗。重新画《秋檐晒柿图》时,他不再刻意渲染笔墨的厚重,而是画出了柿皮的褶皱,画出了白霜的轻薄,画出了那股于沉淀里悄然流露的甜,笔墨里多了份醇厚的味,线条里藏着回甘的魂,透着“寻常巷陌烟火色,檐下秋光酿柿甜”的安然,陈砚之这才点头:“这才是有魂的画,是沉淀回甘后的生命醇厚。”
此刻林深捧着茶碗,望着檐下的柿串,忽然想起阳明先生说的:“日日是好日,事事是好事,不在于境,而在于心。”以前不懂,现在坐在这秋檐下,闻着柿香的甜,才懂,所谓沉淀,不是被动地熬日子,是主动地守本心;所谓回甘,不是凭空而来的甜,是岁月打磨后的真。他又想起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的:“生命是一场漫长的等待,等待花开,等待果熟,等待灵魂的觉醒。”是啊,断臂是他的涩,可正是这份涩,让他学会了熬,学会了等,在笔墨里熬出了一份回甘的甜,让他的画笔,有了更醇厚的魂。
日头落西山时,秋阳的光变得柔和起来,给柿串镀上了一层金红的边。林深跟着老李头,给柿串翻了个面,让每一片柿肉都能晒到阳光。老李头捏起一片晒得半干的柿肉,递给林深:“尝尝,这是刚褪了涩的,甜里还带着点脆。”林深接过柿肉,咬了一口,脆生生的,甜汁在嘴里爆开,带着秋阳的暖。他看着檐下的柿串,心里忽然通透得像被秋阳晒暖的天空,亮堂堂的。他以前总想着“拙、朴、厚重”,却忘了最根本的“熬、等、本心”,忘了画画的初心,是用笔墨记录生命的沉淀,是用作品彰显回甘中的醇厚,不是追求流于表面的沉,不是炫耀浮于笔端的拙。
他想起自己的画途,像一场漫长的晒柿。从断臂后的迷茫无助,到秋田耕耘的踏实;从沉潜守拙的蓄力,到笃行较真的坚守;从守正创新的突破,到静待定力的沉淀;从权衡格局的智慧,到淬炼匠心的打磨;从温润醇和的柔软,到知行合一的执着;从破执留白的通透,到归真务实的扎根;从甘苦共生的和解,到绝境炽燃的风骨;从洗尽铅华的归真,到秋窗听雨的静悟;从秋塬采风的容纳,到秋夜观星的敬畏;从秋雾寻踪的笃定,到秋林拾叶的珍视;从秋塘观荷的接纳,到秋柿晒红的扎根;从秋霜染枫的炽烈,到秋水浣笔的归真;从秋夜听风的禅意,到秋露折桂的清雅;从秋谷归仓的感恩,到秋菊傲霜的自持;从秋月映砚的澄明,到秋山寻隐的归真;从秋柿晒红的韧劲,到秋霜打枣的回甘;从秋风扫叶的从容,到秋溪浣笔的澄明;从秋林听蝉的禅意,到秋篱采菊的淡泊;从秋夜观萤的执着,到秋露折桂的清贵;从秋谷晒场的感恩,到秋月临窗的豁达;从秋霜点梅的倔强,到秋水泛舟的从容;从秋林拾橡的归真,到秋柿晒红的沉淀;从秋霜打枣的坚韧,到秋菊绕篱的淡泊;从秋枫染岭的炽烈,到秋夜听蛩的静谧;从秋露折桂的清雅,到秋谷归仓的感恩;从秋水浣笔的澄明,到秋云漫卷的从容;从秋虫和鸣的和乐,到秋霜点柿的沉淀;从秋篱采菊的淡泊,到秋山寻枫的炽烈;从秋夜观星的澄明,到秋溪垂钓的豁达;从秋林拾菌的藏拙,到秋檐晒柿的回甘;从秋圃种蒜的深耕,到秋夜捣药的疗愈;从秋篱修竹的守节,到秋窗听雨的淡然;从秋野观荻的自在,到秋霜访菊的傲骨;从秋涧寻泉的澄澈,到秋林拾橡的藏拙;再到如今秋檐晒柿的沉淀,每一步,都是一次熬煮的淬炼,每一次淬炼,都离本心更近一步。
“画者,当以秋檐为纸,以沉淀为墨,以本心为笔,方能画出有味的作品。”周教授手札里的这句话,此刻在林深的耳边响起,振聋发聩,“无沉淀的画,是寡淡的水;无本心的人生,是无根的萍。”以前读这话,只觉得是一句普通的教诲;现在站在这秋檐下,望着挂满柿串的屋檐,感受着回甘的甜,才懂其中的重量——所谓画魂,不是藏拙的厚,不是澄澈的净,是沉淀的味;所谓人生,不是完整的身体,不是顺遂的路,是本心的守。
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捧着个小竹篮跑过来,篮子里装着几颗刚摘的柿子,脸上沾着柿浆,像个小花猫。“先生,我画的晒柿图,柿子画得圆圆的,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您画的那种甜甜的感觉。”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的,像刚晒好的柿饼。林深笑着指了指檐下的柿串:“你看它们,皮皱了,霜薄了,可甜都藏在里面呢。画画也一样,别只画柿的圆,要画出它的皱,画出它的霜,这样的晒柿图,才有回甘的味。”
小姑娘凑过来看柿串上的白霜,眼睛渐渐亮了。她蹲在地上,拿起炭笔,在画稿上改了起来——把柿皮画得皱巴巴的,添上了薄薄的白霜,添上了那只停在柿肉上的蜜蜂,还添了老李头沾着柿浆的手。林深看着她的画,忽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在周教授的画室里,握着那支沉甸甸的画笔,眼里满是迷茫,心里却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光。
这天在秋檐下的夕阳里,林深终于悟了——他晒的不是柿子,是本心的熬;他守的不是笔墨的魂,是生命的甜。是那个从断臂后沉溺于厚、不懂沉淀,到晒柿悟心、活出回甘的自己;是那个从画里追求藏拙,到笔墨里藏着醇厚的自己。柿香的甜挡不住本心的真,人生的涩磨不掉沉淀的甘;唯有敢熬煮,敢沉淀,才能在岁月里活得醇厚,在笔墨里画出魂。
天快黑时,暮色漫过了屋檐,夕阳把柿串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道蜜色的墨痕。老李头递给林深一包晒好的柿饼,油纸包着,还透着暖香:“这柿饼,留着慢慢吃,尝尝岁月的甜。”林深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那层白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展开今天画的《秋檐晒柿图》,借着最后一缕余晖,看着画里的瓦当、柿串、蜜蜂,忽然觉得,这是他画得最有味的一幅画——没有浓墨重彩,没有刻意雕琢,只有柿的甜,檐的暖,心的真。
苏河从巷口走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刚蒸好的小米粥。看到林深手里的画,苏河笑了:“这画真好,有柿的甜,有檐的暖,还有你骨子里的那份醇厚。以前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厚,你的拙;现在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甜,你的醇。”
这时,陈砚之拄着拐杖,也从暮色里走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我猜你今日定有收获,特意过来看看。”陈砚之展开画轴,是周教授的一幅遗作——《秋檐柿霜图》,画里,一串柿饼挂在檐头,旁边题着一行小字:“檐下秋霜酿甜糯,笔残志坚守本心。”
“周先生说,沉淀是画者的味,”陈砚之看着林深,眼里满是欣慰,“他说,只有懂得于沉淀中守本心,才能懂得艺术的真谛;只有守住本心的回甘,才能在画途上走得更远。他早就知道,你终会在这檐下,悟到这层道理。”
林深接过画轴,指尖微微发颤。暮色落在画纸上,周教授的笔墨醇厚温润,像极了今日檐下的柿饼。他把周教授的遗作,和自己的《秋檐晒柿图》,还有那个小姑娘画的《晒柿图》,一起挂在檐头的麻绳上。晚风掠过巷陌,卷起画纸轻轻晃动,柿的甜,檐的暖,人心的真,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绵长的歌。
他在画旁贴了一张纸条,写着:“秋檐晒柿,熬里藏甘;笔握残手,心藏沉淀。难的不是不藏拙,是拙后敢熬煮;痛的不是身残缺,是残后守本心。”
夜色渐深,月光漫过了屋檐,漫过了挂着柿串的麻绳,漫过了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坐在檐下的石墩上,捧着一块热乎乎的柿饼,闻着柿香的甜,听着风掠过檐角的响,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明年秋天,柿树还会挂满红灯笼,檐头还会晒起柿饼,他的画,也会越来越醇,越来越有味。因为他和这柿饼一样,都在藏拙里炼过,都在沉淀里悟过,都有了不肯淡的甜,和不肯改的真。
他的人生,就像这《秋檐晒柿图》,虽经坎坷,却终能沉淀;虽有残缺,却终能回甘,在沉淀回甘的智慧里,在坚守本心的力量中,活出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自己。而这份沉淀的初心,这份回甘的力量,也会像这柿香的甜,滋养更多人,温暖更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