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8章:秋圃种蒜
《心镜四季》第四卷:清寂之秋 第八百七十八章:秋圃种蒜
北石坡的秋圃,是翻耕过的泥土香。入了十月,稻茬刚收的田垄被犁耙梳过一遍,褐黑的泥土暄腾腾的,泛着潮润的光,风掠过田埂时,卷着新翻的土腥气,混着野蒿的清苦,漫过村头巷尾。村西的老圃里,家家都在种蒜,饱满的蒜瓣埋进土里,只露个尖尖的芽,像藏在泥土里的星星。林深背着画夹,独臂挎着个布兜,兜里装着选好的蒜瓣,拄着那根荻秆杖往圃里走,杖尖划过松软的泥土,留下一道浅痕,惊起几只啄食谷粒的麻雀,扑棱棱地落在田埂的草垛上,歪着头看他,爪子刨着草秆,抖落一阵细碎的糠皮。
守着圃子的张婶,正蹲在畦垄边点蒜,她的裤脚挽到膝盖,沾着泥点,手里攥着一把蒜瓣,见了林深便直起腰笑,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小林来啦,今日的土墒正好,种下去的蒜,开春就能冒青。”张婶的声音裹着泥土的气息,脆生生的透着股烟火劲,“你看这些蒜,看着不起眼,埋在土里得熬过一冬的霜雪,才能长出青嫩的苗。前日那场小雨,把土泡得透透的,我还怕墒情太湿,没想到太阳一晒,土气正好。这就是种蒜的道理,得深耕,得浅埋,得耐住性子等,急不得。”
林深放下布兜,蹲在张婶身旁,指尖捏起一枚蒜瓣。蒜瓣白白胖胖的,带着点湿凉的土气,顶端的芽尖微微泛青,像蓄着一肚子的劲儿。他仰头望着秋圃,秋阳悬在头顶,把翻耕过的田垄照得发亮,远处的山坳浸在淡金色的光里,田埂上的野菊开得正艳,黄的白的,星星点点嵌在绿里。他忽然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种子在冻土里梦想春天。它梦见——自己舒展着颤动的腰身,长睫旁闪耀着露滴的银钻。”彼时他刚悟了“秋檐晒柿”的沉淀回甘,总想着画笔墨里的甜润、柿霜的绵,觉得这秋圃种蒜的琐碎太过平实,配不上画里的醇厚。
这天的土气正好,润得能攥出汁来,林深打开画夹,没有画满圃的蒜瓣,没有画忙碌的张婶,只画了畦垄的一角:一捧褐黑的泥土,一枚埋了半截的蒜瓣,一只沾着泥点的手,还有田埂边开着的一朵野菊。他用赭石调了焦墨,晕染出泥土的厚重,又用花青轻点蒜芽的嫩,留白处留给秋阳的暖,让画面透着一股深耕后的蓄势。张婶点完一畦蒜,直起身捶了捶腰,凑过来看画,眯着眼睛笑,眼角的皱纹里沾着泥星:“这画画得有劲儿,看得见土的厚,看得见蒜的盼,这才是秋圃种蒜的本模样。”
日头渐渐往西斜,秋阳愈发炽烈,晒得人脊背发烫,泥土的腥气混着蒜的辛辣,漫过畦垄,漫过田埂,漫过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坐在田埂的草垛上,独臂按着画纸,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着张婶点蒜的窸窣声,像一首踏实的秋曲。张婶端来一碗晾好的绿豆汤,汤里浮着几片薄荷叶,凉气顺着碗沿漫出来,带着股清冽的甜。张婶坐在林深身旁,推过碗,慢悠悠地说:“种蒜不是种籽,是守一份深耕的本心。你看这些土,得一犁一犁地翻,把板结的块儿耙碎,把草根捡净,蒜种下去才能扎住根。做人也一样,光有秋檐晒柿的甜不行,得有这秋圃的耕,得有于深耕里守本心的蓄势,这样的画才有劲,才经得起岁月的扎根。”
林深捧着碗,绿豆汤的清冽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满身的燥热。他想起自己断臂后的那段日子,像一粒被扔在浅土上的蒜种,心里满是浮躁的慌,总想着用甜润的笔墨,画出最惊艳的作品,去博取旁人的认可,却忘了,最动人的力量,从来藏在这份深耕细作的踏实里。“深耕不是蛮干,是守住本心的沉;蓄势不是蛰伏,是积攒力量的稳。”张婶指着刚点好的蒜畦,“你看它们,埋在土里,看不见光,可根却在暗暗地往下扎,这就是深耕里的韧,蓄势里的定。你断臂后,画里有了甜,有了醇,可总带着股藏不住的飘,少了这份深耕的沉,少了这份于蓄势里守本心的定,画里便缺了打动人心的底气与后劲。”
有次他画一幅《秋圃种蒜图》,刻意把蒜芽画得鲜亮夺目,把泥土画得油润光滑,笔墨里满是秋檐晒柿的甜润,却被陈砚之说“有甜无耕,有醇无根,少了秋圃种蒜该有的深耕与蓄势”。他当时不服,觉得残缺之人,就该用温润的笔墨,活出甜糯的人生,何必非要守着这份种蒜的苦。陈砚之没多说,只带他来这圃里,陪张婶种了一整天,看犁耙如何翻起泥土,看蒜瓣如何埋进畦垄,听着张婶念叨“蒜之魂,在耕不在鲜;画之魂,在根不在甜”,看着看着,闻着满圃的土腥气,他忽然豁然开朗。重新画《秋圃种蒜图》时,他不再刻意渲染笔墨的甜润,而是画出了泥土的粗糙,画出了蒜芽的隐忍,画出了那股于深耕里悄然流露的劲,笔墨里多了份厚重的底气,线条里藏着蓄势的魂,透着“深耕细作秋光里,静待来春一寸青”的安然,陈砚之这才点头:“这才是有魂的画,是深耕蓄势后的生命底气。”
此刻林深捧着碗,望着畦垄里埋下的蒜瓣,忽然想起阳明先生说的:“用功不求太猛,但求有恒。”以前不懂,现在坐在这秋圃的田埂上,闻着泥土的腥气,才懂,所谓深耕,不是一时的蛮力,是日复一日的坚持;所谓蓄势,不是消极的等待,是默默积攒的力量。他又想起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的:“生命的伟大不在于绽放的瞬间,而在于默默扎根的过程。”是啊,断臂是他的坎,可正是这份坎,让他学会了沉下心来深耕,在笔墨里积攒起一份蓄势待发的劲,让他的画笔,有了更扎实的魂。
日头落西山时,秋阳的光变得柔和起来,给畦垄镀上了一层金红的边。林深跟着张婶,把最后几枚蒜瓣埋进土里,又给畦垄覆上一层薄土。张婶蹲在畦边,轻轻拍打着泥土:“这土得拍实了,不然风一吹,蒜种就露出来了,熬过冬天,开春就能长出蒜苗。”林深蹲在一旁,看着那片平整的畦垄,心里忽然通透得像被秋阳晒暖的天空,亮堂堂的。他以前总想着“甜、醇、回甘”,却忘了最根本的“耕、蓄、本心”,忘了画画的初心,是用笔墨记录生命的深耕,是用作品彰显蓄势中的底气,不是追求流于表面的甜,不是炫耀浮于笔端的醇。
他想起自己的画途,像一场漫长的种蒜。从断臂后的迷茫无助,到秋田耕耘的踏实;从沉潜守拙的蓄力,到笃行较真的坚守;从守正创新的突破,到静待定力的沉淀;从权衡格局的智慧,到淬炼匠心的打磨;从温润醇和的柔软,到知行合一的执着;从破执留白的通透,到归真务实的扎根;从甘苦共生的和解,到绝境炽燃的风骨;从洗尽铅华的归真,到秋窗听雨的静悟;从秋塬采风的容纳,到秋夜观星的敬畏;从秋雾寻踪的笃定,到秋林拾叶的珍视;从秋塘观荷的接纳,到秋柿晒红的扎根;从秋霜染枫的炽烈,到秋水浣笔的归真;从秋夜听风的禅意,到秋露折桂的清雅;从秋谷归仓的感恩,到秋菊傲霜的自持;从秋月映砚的澄明,到秋山寻隐的归真;从秋柿晒红的韧劲,到秋霜打枣的回甘;从秋风扫叶的从容,到秋溪浣笔的澄明;从秋林听蝉的禅意,到秋篱采菊的淡泊;从秋夜观萤的执着,到秋露折桂的清贵;从秋谷晒场的感恩,到秋月临窗的豁达;从秋霜点梅的倔强,到秋水泛舟的从容;从秋林拾橡的归真,到秋柿晒红的沉淀;从秋霜打枣的坚韧,到秋菊绕篱的淡泊;从秋枫染岭的炽烈,到秋夜听蛩的静谧;从秋露折桂的清雅,到秋谷归仓的感恩;从秋水浣笔的澄明,到秋云漫卷的从容;从秋虫和鸣的和乐,到秋霜点柿的沉淀;从秋篱采菊的淡泊,到秋山寻枫的炽烈;从秋夜观星的澄明,到秋溪垂钓的豁达;从秋林拾菌的藏拙,到秋檐晒柿的回甘;从秋圃种蒜的深耕,到秋夜捣药的疗愈;从秋篱修竹的守节,到秋窗听雨的淡然;从秋野观荻的自在,到秋霜访菊的傲骨;从秋涧寻泉的澄澈,到秋林拾橡的藏拙;从秋檐晒柿的沉淀,到如今秋圃种蒜的深耕,每一步,都是一次扎根的淬炼,每一次淬炼,都离本心更近一步。
“画者,当以秋圃为纸,以深耕为墨,以本心为笔,方能画出有根的作品。”周教授手札里的这句话,此刻在林深的耳边响起,振聋发聩,“无深耕的画,是浮着的萍;无本心的人生,是飘着的絮。”以前读这话,只觉得是一句普通的教诲;现在站在这秋圃的畦垄旁,望着埋进土里的蒜瓣,感受着蓄势的劲,才懂其中的重量——所谓画魂,不是回甘的甜,不是藏拙的厚,是深耕的根;所谓人生,不是完整的身体,不是顺遂的路,是本心的守。
有个扎着蓝布头巾的小男孩,拎着个小竹篮跑过来,篮子里装着刚捡的蒜瓣,鞋上沾着泥点,像个小泥猴。“先生,我画的种蒜图,蒜芽画得绿绿的,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您画的那种踏实的感觉。”小男孩的声音脆脆的,像田埂上的蛐蛐叫。林深笑着指了指翻耕过的泥土:“你看它,粗粗的,糙糙的,可蒜的根就扎在里面呢。画画也一样,别只画蒜的绿,要画出土的厚,画出耕的劲,这样的种蒜图,才有扎根的底气。”
小男孩凑过来看泥土里的蒜种,眼睛渐渐亮了。他蹲在地上,拿起炭笔,在画稿上改了起来——把泥土画得更粗糙,添上了犁耙划过的痕迹,添上了张婶沾着泥点的手,还添了田埂边的野菊。林深看着他的画,忽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在周教授的画室里,握着那支沉甸甸的画笔,眼里满是迷茫,心里却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光。
这天在秋圃的夕阳里,林深终于悟了——他种的不是蒜瓣,是本心的耕;他守的不是笔墨的魂,是生命的根。是那个从断臂后沉溺于甜、不懂深耕,到种蒜悟心、活出蓄势的自己;是那个从画里追求回甘,到笔墨里藏着底气的自己。泥土的厚挡不住本心的真,人生的飘磨不掉深耕的劲;唯有敢深耕,敢蓄势,才能在岁月里活得踏实,在笔墨里画出魂。
天快黑时,暮色漫过了畦垄,夕阳把田埂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道沉稳的墨痕。张婶递给林深一袋晒干的蒜瓣:“这蒜,留着明年种,也能腌成糖蒜,尝尝深耕后的甜。”林深接过布袋,蒜瓣的重量坠在手里,暖了他的指尖。他展开今天画的《秋圃种蒜图》,借着最后一缕余晖,看着画里的泥土、蒜瓣、野菊,忽然觉得,这是他画得最有底气的一幅画——没有浓墨重彩,没有刻意雕琢,只有土的厚,蒜的劲,心的真。
苏河从田埂的那头走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刚蒸好的玉米面窝头,还裹着热乎乎的红薯。看到林深手里的画,苏河笑了:“这画真好,有土的实,有蒜的劲,还有你骨子里的那份踏实。以前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甜,你的醇;现在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沉,你的稳。”
这时,陈砚之拄着拐杖,也从暮色里走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我猜你今日定有收获,特意过来看看。”陈砚之展开画轴,是周教授的一幅遗作——《秋圃深耕图》,画里,一畦新种的蒜田,旁边题着一行小字:“深耕细作藏真意,笔残志坚守本心。”
“周先生说,深耕是画者的根,”陈砚之看着林深,眼里满是欣慰,“他说,只有懂得于深耕中守本心,才能懂得艺术的真谛;只有守住本心的蓄势,才能在画途上走得更远。他早就知道,你终会在这圃里,悟到这层道理。”
林深接过画轴,指尖微微发颤。暮色落在画纸上,周教授的笔墨厚重沉稳,像极了今日秋圃里的泥土。他把周教授的遗作,和自己的《秋圃种蒜图》,还有那个小男孩画的《种蒜图》,一起挂在田埂的草垛上。晚风掠过畦垄,卷起画纸轻轻晃动,土的厚,蒜的劲,人心的真,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绵长的歌。
他在画旁贴了一张纸条,写着:“秋圃种蒜,耕里藏劲;笔握残手,心藏蓄势。难的不是不回甘,是甜后敢深耕;痛的不是身残缺,是残后守本心。”
夜色渐深,月光漫过了畦垄,漫过了新种的蒜田,漫过了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坐在田埂的草垛上,捧着一块热乎乎的红薯,闻着玉米面的香,听着风掠过畦垄的响,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明年春天,蒜苗会拱破泥土,长出青青的叶,他的画,也会越来越稳,越来越有底气。因为他和这蒜瓣一样,都在沉淀里炼过,都在深耕里悟过,都有了不肯浮的根,和不肯改的真。
他的人生,就像这《秋圃种蒜图》,虽经坎坷,却终能深耕;虽有残缺,却终能蓄势,在深耕蓄势的智慧里,在坚守本心的力量中,活出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自己。而这份深耕的初心,这份蓄势的力量,也会像这泥土里的蒜种,滋养更多人,温暖更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