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4章:秋夜观星

《心镜四季》第四卷:清寂之秋 第八百八十四章:秋夜观星

北石坡的秋夜,是浸着星光的凉。入了十一月的中旬,昼光愈发短促,日头刚坠过山脊,暮色便如墨汁滴入清水,晕染了整片天空。山巅的老石亭,是村里猎户歇脚的去处,四根石柱被岁月磨得光滑,亭角的野草在夜风里簌簌作响,带着股松针的清冽。林深背着画夹,独臂挎着个厚布包,包里裹着狼毫与朱砂,拄着那根荻秆杖往山巅走,杖尖磕过石阶的青苔,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谷里荡开,惊起几只栖在松枝的夜鸟,扑棱棱地掠过墨色的树冠,留下几声短促的啼鸣。

守着石亭的猎户老秦,正坐在亭边的青石板上抽烟袋,烟杆是老竹根雕的,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黝黑的脸膛。听见脚步声,老秦磕了磕烟袋,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哑着嗓子笑:“小林来啦,今日的天干净,星星亮得能当灯。”他的声音裹着夜风的凉,却透着股辽阔的敞亮,“你看这些星,千万年了,就悬在天上,不管人间的悲欢离合,不管四季的寒来暑往,亮得稳稳当当。前日下了场霜,山下的雾浓得化不开,可山巅的星,照样亮着。这就是星星的道理,得静,得稳,得守着自己的光,别被尘世的雾蒙了眼。”

林深放下布包,倚着石亭的柱子站定,抬眼望向夜空。秋夜的天,干净得像块洗过的黑丝绒,星星密密麻麻地缀着,大的像碎玉,小的像针尖,银河斜斜地铺陈开,像一条泛着银光的丝带,漫过猎户座的肩头,掠过织女座的指尖。山风掠过松梢,带着松脂的香气,拂过林深的发梢,他伸出独臂,指尖仿佛能触到那片冰凉的星光。他忽然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在那样一个安谧的夜,大阳是怎样沉进野云里去的,夜是怎样漫过田野和山峦的。”彼时他刚悟了“秋霜访菊”的傲骨凌霜,总想着画笔墨里的刚、菊瓣的烈,觉得这星空的澄明太过辽远,配不上画里的倔强。

这天的星光正好,亮得能照见人心,林深打开画夹,没有画漫天的星河,没有画抽烟的老秦,只画了石亭的一角:一根刻着划痕的石柱,一片飘着松针的青石板,一只握着狼毫的独臂,还有天际那颗最亮的启明星。他用花青调了浓墨,晕染出夜空的深邃,又用钛白蘸着朱砂,轻点出星星的亮,留白处留给山风掠过的痕迹,让画面透着一股澄明后的辽阔。老秦抽完一袋烟,起身踱到林深身旁,眯着眼睛看画,眼角的皱纹里沾着松针:“这画画得有魂,看得见星的稳,看得见心的净,这才是秋夜观星的本模样。”

夜色渐深,山风愈发清冽,星光却愈发璀璨,把石亭的石板照得发亮,松脂的香气混着夜露的湿意,漫过石亭,漫过松涛,漫过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坐在青石板上,独臂按着画纸,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着松枝摇曳的簌簌声,像一首静谧的夜曲。老秦端来一壶温好的米酒,酒壶裹着羊皮袄,热气顺着壶嘴漫出来,带着股糯米的甜香。老秦坐在林深身旁,把酒壶递给他,慢悠悠地说:“观星不是看亮,是守一份澄明的本心。你看这些星,离人间那么远,却把光送得那么近,不张扬,不炫耀,就安安静静地亮着。做人也一样,光有秋霜访菊的傲不行,得有这星空的澄,得有于澄明里守本心的辽阔,这样的画才有境,才经得起岁月的品。”

林深捧着酒壶,米酒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满身的凉意。他想起自己断臂后的那段日子,像一颗被乌云遮住的星,心里满是戾气的躁,总想着用刚劲的笔墨,画出最有风骨的作品,去对抗命运的不公,却忘了,最动人的力量,从来藏在这份澄明辽阔的安然里。“澄明不是淡漠,是守住本心的净;辽阔不是疏离,是容纳万象的宽。”老秦指着天际的银河,“你看它,容纳了亿万颗星,不管大小,不管明暗,都让它们亮着,这就是澄明里的宽,辽阔里的容。你断臂后,画里有了刚,有了傲,可总带着股藏不住的窄,少了这份澄明的净,少了这份于辽阔里守本心的宽,画里便缺了打动人心的格局与境界。”

有次他画一幅《秋夜观星图》,刻意把星星画得锐利,把银河画得汹涌,笔墨里满是秋霜访菊的傲骨凌霜,却被陈砚之说“有傲无澄,有刚无宽,少了秋夜观星该有的澄明与辽阔”。他当时不服,觉得残缺之人,就该用凌厉的笔墨,活出不屈的人生,何必非要守着这份星空的柔。陈砚之没多说,只带他来这山巅,陪老秦守了一整夜,看星星如何从天际升起,看银河如何缓缓流转,听着老秦念叨“星之魂,在澄不在锐;画之魂,在境不在刚”,看着看着,沐着满身的星光,他忽然豁然开朗。重新画《秋夜观星图》时,他不再刻意渲染笔墨的凌厉,而是画出了夜空的深邃,画出了星光的柔和,画出了那股于澄明里悄然流露的宽,笔墨里多了份辽阔的境,线条里藏着容物的魂,透着“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的悠然,陈砚之这才点头:“这才是有魂的画,是澄明见心后的生命格局。”

此刻林深捧着酒壶,望着天际的启明星,忽然想起阳明先生说的:“心外无物,心外无理。”以前不懂,现在坐在这秋夜的山巅上,沐着满身的星光,才懂,所谓澄明,不是远离尘世的喧嚣,是内心的澄澈干净;所谓辽阔,不是目空一切的孤傲,是容纳万物的胸怀。他又想起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的:“生命的真谛,在于在渺小的自我中,窥见浩瀚的宇宙。”是啊,断臂是他的渺小,可正是这份渺小,让他学会了仰望星空,在笔墨里装下了整片银河的辽阔,让他的画笔,有了更宽广的魂。

月上中天时,星光愈发皎洁,把山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霜。林深跟着老秦,坐在石亭的栏杆上,指着天际的猎户座,听老秦讲那些星星的故事。老秦说,每颗星都有自己的轨迹,不管遇到多少乌云,都不会偏离自己的方向。林深望着那颗亮得耀眼的启明星,心里忽然通透得像被星光洗过的夜空,亮堂堂的。他以前总想着“刚、傲、凌霜”,却忘了最根本的“澄、宽、本心”,忘了画画的初心,是用笔墨记录生命的澄明,是用作品彰显辽阔中的格局,不是追求流于表面的刚,不是炫耀浮于笔端的傲。

他想起自己的画途,像一场漫长的观星。从断臂后的迷茫无助,到秋田耕耘的踏实;从沉潜守拙的蓄力,到笃行较真的坚守;从守正创新的突破,到静待定力的沉淀;从权衡格局的智慧,到淬炼匠心的打磨;从温润醇和的柔软,到知行合一的执着;从破执留白的通透,到归真务实的扎根;从甘苦共生的和解,到绝境炽燃的风骨;从洗尽铅华的归真,到秋窗听雨的静悟;从秋塬采风的容纳,到秋夜观星的澄明;从秋雾寻踪的笃定,到秋林拾叶的珍视;从秋塘观荷的接纳,到秋柿晒红的扎根;从秋霜染枫的炽烈,到秋水浣笔的归真;从秋夜听风的禅意,到秋露折桂的清雅;从秋谷归仓的感恩,到秋菊傲霜的自持;从秋月映砚的澄明,到秋山寻隐的归真;从秋柿晒红的韧劲,到秋霜打枣的回甘;从秋风扫叶的从容,到秋溪浣笔的澄明;从秋林听蝉的禅意,到秋篱采菊的淡泊;从秋夜观萤的执着,到秋露折桂的清贵;从秋谷晒场的感恩,到秋月临窗的豁达;从秋霜点梅的倔强,到秋水泛舟的从容;从秋林拾橡的归真,到秋柿晒红的沉淀;从秋霜打枣的坚韧,到秋菊绕篱的淡泊;从秋枫染岭的炽烈,到秋夜听蛩的静谧;从秋露折桂的清雅,到秋谷归仓的感恩;从秋水浣笔的澄明,到秋云漫卷的从容;从秋虫和鸣的和乐,到秋霜点柿的沉淀;从秋篱采菊的淡泊,到秋山寻枫的炽烈;从秋夜观星的澄明,到秋溪垂钓的豁达;从秋林拾菌的藏拙,到秋檐晒柿的回甘;从秋圃种蒜的深耕,到秋夜捣药的疗愈;从秋篱修竹的守节,到秋窗听雨的静悟;从秋野观荻的自在,到秋霜访菊的傲骨;再到如今秋夜观星的澄明,每一步,都是一次扩容的淬炼,每一次淬炼,都离本心更近一步。

“画者,当以星空为纸,以澄明为墨,以本心为笔,方能画出有境的作品。”周教授手札里的这句话,此刻在林深的耳边响起,振聋发聩,“无澄明的画,是浑浊的水;无本心的人生,是迷途的舟。”以前读这话,只觉得是一句普通的教诲;现在站在这秋夜的山巅上,望着浩瀚的星空,感受着辽阔的宽,才懂其中的重量——所谓画魂,不是傲骨的刚,不是自在的韵,是澄明的境;所谓人生,不是完整的身体,不是顺遂的路,是本心的净。

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提着个萤火虫灯笼跑上山巅,灯笼里的萤火明明灭灭,像落在凡间的星子。她凑到林深的画旁,歪着头看了半晌,脆生生地说:“先生,我画的星星,都是方方的,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您画的那种温柔的感觉。”小姑娘的声音像山涧的清泉,透着股天真的亮。林深笑着指了指天际的星:“你看它们,圆圆的,亮亮的,像撒在天上的糖。画画也一样,别把星星画得太硬,要画出它们的柔,画出它们的净,这样的星空图,才有境。”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蹲在地上,拿起炭笔,在画稿上改了起来——把星星画得圆圆的,添上了淡淡的光晕,添上了那只握着狼毫的独臂,还添了石亭边的松针。林深看着她的画,忽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在周教授的画室里,握着那支沉甸甸的画笔,眼里满是迷茫,心里却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光。

这天在秋夜的星光里,林深终于悟了——他观的不是星星,是本心的净;他守的不是笔墨的魂,是生命的境。是那个从断臂后沉溺于刚、不懂澄明,到观星悟心、活出辽阔的自己;是那个从画里追求傲骨,到笔墨里藏着容物的自己。星光的亮挡不住本心的真,人生的窄磨不掉澄明的宽;唯有敢澄明,敢辽阔,才能在岁月里活得通透,在笔墨里画出魂。

天快亮时,启明星渐渐隐去,东方泛起了鱼肚白。老秦递给林深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一袋晒干的松针:“用这个泡茶,能清心,能明目。”林深接过布包,指尖触到松针的粗糙,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展开今天画的《秋夜观星图》,借着熹微的晨光,看着画里的石柱、星光、松针,忽然觉得,这是他画得最有境的一幅画——没有浓墨重彩,没有刻意雕琢,只有星的亮,夜的静,心的真。

苏河披着一件厚棉袄,从石阶下走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刚蒸好的玉米饼,还透着玉米的甜香。看到林深手里的画,苏河笑了:“这画真好,有星的亮,有夜的静,还有你骨子里的那份辽阔。以前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刚,你的傲;现在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净,你的宽。”

这时,陈砚之拄着拐杖,也从晨光里走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我猜你今日定有收获,特意过来看看。”陈砚之展开画轴,是周教授的一幅遗作——《星河澄明图》,画里,浩瀚的星空下,一座石亭静静伫立,旁边题着一行小字:“星光照彻本心净,笔残志坚守乾坤。”

“周先生说,澄明是画者的境,”陈砚之看着林深,眼里满是欣慰,“他说,只有懂得于澄明中守本心,才能懂得艺术的真谛;只有守住本心的辽阔,才能在画途上走得更远。他早就知道,你终会在这山巅上,悟到这层道理。”

林深接过画轴,指尖微微发颤。晨光落在画纸上,周教授的笔墨辽阔澄明,像极了今日夜空的星河。他把周教授的遗作,和自己的《秋夜观星图》,还有那个小姑娘画的《星星图》,一起挂在石亭的柱子上。晨风掠过山巅,卷起画纸轻轻晃动,星的亮,夜的静,人心的真,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绵长的歌。

他在画旁贴了一张纸条,写着:“秋夜观星,净里藏境;笔握残手,心藏辽阔。难的不是不傲骨,是刚后敢澄明;痛的不是身残缺,是残后守本心。”

晨曦渐亮,阳光漫过了山巅,漫过了浩瀚的星空,漫过了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坐在石亭的青石板上,捧着一块热乎乎的玉米饼,闻着饼里的甜香,听着松涛的声响,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明年秋天,星光还会如约而至,银河还会缓缓流转,他的画,也会越来越澄,越来越辽阔。因为他和这星星一样,都在傲骨里炼过,都在澄明里悟过,都有了不肯浊的净,和不肯窄的宽。

他的人生,就像这《秋夜观星图》,虽经坎坷,却终能澄明;虽有残缺,却终能辽阔,在澄明辽阔的智慧里,在坚守本心的力量中,活出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自己。而这份澄明的初心,这份辽阔的力量,也会像这星光的亮,滋养更多人,温暖更多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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