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5章:秋涧寻泉
第885章:秋涧寻泉
北石坡的秋涧,是淌着清冽的碧。入了十一月的下旬,草木褪尽了最后一丝葱茏,山涧两岸的枫杨落了满地碎金,涧水却愈发澄明,像一匹被揉皱的翡翠,顺着乱石滩蜿蜒而下,撞在青灰色的卵石上,溅起一串串透亮的水花,带着山核桃的涩香,漫过苔藓,漫过枯根,漫过岩缝里倔强的秋草。林深背着画夹,独臂挎着个牛皮小袋,袋里装着宿墨与生宣,拄着那根荻秆杖往山涧深处走,杖尖拨开绊脚的葛藤,惊起几只伏在石上的石蛙,扑通扑通跳进水里,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转瞬便没了踪影。
守着山涧的老茶农老顾,正蹲在泉眼旁洗茶器,粗陶的壶盏浸在水里,泛着温润的光。他的手指被泉水泡得发白,指缝里嵌着茶垢,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菊花:“小林来啦,今日的泉最甜,晨露还没散呢。”他的声音裹着涧水的叮咚,清润得像浸了蜜,“你看这泉,从山肚子里钻出来,绕着石头走,碰着草根停,不争先,不逞强,却把山路都润透了。前日下了场暴雨,山洪把涧边的树都冲歪了,可这泉眼,依旧稳稳地淌着,半点没乱了性子。这就是泉的道理,得纯,得静,得守着自己的根,别被俗世的浪冲了方向。”
林深放下牛皮袋,蹲在泉眼边,指尖轻轻触到涧水。一股沁骨的凉顺着指腹漫上来,惊得他打了个激灵,低头看时,水底的卵石上爬着青苔,绿得像染过的绒毯,几尾寸长的小鱼摆着尾巴,在石缝里穿来穿去,影子映在水底,和苔痕叠在一起,像一幅活的画。他仰头望着涧边的崖壁,几株野山楂树斜斜地挂着,红果坠在枝头,像一串串小火把,崖缝里渗出的水珠,顺着青灰色的石壁往下淌,凝成一道道细长的水痕,像谁在崖上写的诗。他忽然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园墙在金晃晃的空气中斜切下一溜阴凉,我把轮椅开进去,把椅背放倒,坐着或是躺着,看书或者想事。”彼时他刚悟了“秋夜观星”的澄明见心,总想着画笔墨里的辽、星光的阔,觉得这涧泉的澄澈太过内敛,配不上画里的格局。
这天的泉声正好,脆得能敲出玉响,林深打开画夹,没有画满涧的碧水,没有画洗茶的老顾,只画了泉眼的一角:一捧冒着细泡的清泉,一块爬满青苔的卵石,一只握着宿墨的独臂,还有石缝里探出头的一株秋草。他用花青调了淡墨,晕染出涧水的碧,又用藤黄轻点草叶的黄,留白处留给溅起的水花,让画面透着一股归真后的纯净。老顾洗完最后一只茶盏,把水沥干净,凑过来看画,眯着眼睛笑,眼角的皱纹里沾着水珠:“这画画得有根,看得见泉的纯,看得见心的静,这才是秋涧寻泉的本模样。”
日头渐渐爬过崖顶,秋阳透过稀疏的枝叶,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涧水上,像撒了一把碎金。林深坐在泉眼旁的青石上,独臂按着画纸,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着涧水的叮咚声,像一首清越的小曲。老顾端来一杯刚沏好的野菊花茶,茶汤是淡绿色的,浮着几朵干瘪的菊花,热气顺着杯沿漫出来,带着股清苦的香。老顾坐在林深身旁,把茶杯递给他,慢悠悠地说:“寻泉不是看水,是守一份澄澈的本心。你看这泉,从山根来,往山外流,一路遇着石头就绕,遇着沟壑就填,从来不肯硬闯,却把一路的土都润活了。做人也一样,光有秋夜观星的阔不行,得有这涧泉的纯,得有于澄澈里守本心的归真,这样的画才有根,才经得起岁月的酿。”
林深捧着茶杯,菊花茶的清苦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满身的燥热。他想起自己断臂后的那段日子,像一汪被搅浑的水,心里满是浮躁的乱,总想着用磅礴的笔墨,画出最有境界的作品,去证明自己的价值,却忘了,最动人的底色,从来藏在这份澄澈归真的内敛里。“澄澈不是寡淡,是守住本心的纯;归真不是倒退,是回归本初的真。”老顾指着泉眼深处,“你看这泉,不管流到哪里,源头的味都不变,甜就是甜,清就是清,这就是澄澈里的韧,归真里的恒。你断臂后,画里有了阔,有了境,可总带着股藏不住的浮,少了这份澄澈的纯,少了这份于归真里守本心的恒,画里便缺了打动人心的底气与根脉。”
有次他画一幅《秋涧寻泉图》,刻意把涧水画得汹涌,把泉眼画得磅礴,笔墨里满是秋夜观星的澄明辽阔,却被陈砚之说“有阔无纯,有境无根,少了秋涧寻泉该有的澄澈与归真”。他当时不服,觉得残缺之人,就该用大气的笔墨,活出开阔的人生,何必非要守着这份涧泉的淡。陈砚之没多说,只带他来这山涧,陪老顾守了一整天,看泉眼如何汩汩冒水,看涧水如何绕石而行,听着老顾念叨“泉之魂,在纯不在猛;画之魂,在根不在阔”,看着看着,听着涧水的叮咚,他忽然豁然开朗。重新画《秋涧寻泉图》时,他不再刻意渲染笔墨的磅礴,而是画出了涧水的柔,画出了泉眼的静,画出了那股于澄澈里悄然流露的纯,笔墨里多了份内敛的韵,线条里藏着归真的魂,透着“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悠然,陈砚之这才点头:“这才是有魂的画,是澄澈归真后的生命根脉。”
此刻林深捧着茶杯,望着泉眼里不断冒出的细泡,忽然想起阳明先生说的:“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以前不懂,现在坐在这秋涧的泉眼旁,听着涧水的清响,才懂,所谓澄澈,不是剔除所有杂念,是守住内心的本真;所谓归真,不是回到过去的样子,是找回画画的初心。他又想起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的:“生命的意义,在于在纷繁的世界里,守住一份简单的纯粹。”是啊,断臂是他的劫,可正是这份劫,让他学会了褪去浮华,在笔墨里寻得一份澄澈的纯,让他的画笔,有了更厚重的根。
日头西斜时,秋阳的光变得柔和起来,给涧水镀上了一层金红的边。林深跟着老顾,顺着涧水往回走,看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涧水上,随着水波轻轻晃荡。老顾捡起一块光滑的卵石,递给林深:“这石头,被泉水泡了一辈子,润得像玉,留着压画纸吧。”林深握着那块卵石,指尖触到温润的石面,心里忽然通透得像被泉水洗过的天空,亮堂堂的。他以前总想着“阔、境、澄明”,却忘了最根本的“纯、真、本心”,忘了画画的初心,是用笔墨记录生命的澄澈,是用作品彰显归真中的本初,不是追求流于表面的阔,不是炫耀浮于笔端的境。
他想起自己的画途,像一场漫长的寻泉。从断臂后的迷茫无助,到秋田耕耘的踏实;从沉潜守拙的蓄力,到笃行较真的坚守;从守正创新的突破,到静待定力的沉淀;从权衡格局的智慧,到淬炼匠心的打磨;从温润醇和的柔软,到知行合一的执着;从破执留白的通透,到归真务实的扎根;从甘苦共生的和解,到绝境炽燃的风骨;从洗尽铅华的归真,到秋窗听雨的静悟;从秋塬采风的容纳,到秋夜观星的澄明;从秋雾寻踪的笃定,到秋林拾叶的珍视;从秋塘观荷的接纳,到秋柿晒红的扎根;从秋霜染枫的炽烈,到秋水浣笔的归真;从秋夜听风的禅意,到秋露折桂的清雅;从秋谷归仓的感恩,到秋菊傲霜的自持;从秋月映砚的澄明,到秋山寻隐的归真;从秋柿晒红的韧劲,到秋霜打枣的回甘;从秋风扫叶的从容,到秋溪浣笔的澄明;从秋林听蝉的禅意,到秋篱采菊的淡泊;从秋夜观萤的执着,到秋露折桂的清贵;从秋谷晒场的感恩,到秋月临窗的豁达;从秋霜点梅的倔强,到秋水泛舟的从容;从秋林拾橡的归真,到秋柿晒红的沉淀;从秋霜打枣的坚韧,到秋菊绕篱的淡泊;从秋枫染岭的炽烈,到秋夜听蛩的静谧;从秋露折桂的清雅,到秋谷归仓的感恩;从秋水浣笔的澄明,到秋云漫卷的从容;从秋虫和鸣的和乐,到秋霜点柿的沉淀;从秋篱采菊的淡泊,到秋山寻枫的炽烈;从秋夜观星的澄明,到秋溪垂钓的豁达;从秋林拾菌的藏拙,到秋檐晒柿的回甘;从秋圃种蒜的深耕,到秋夜捣药的疗愈;从秋篱修竹的守节,到秋窗听雨的静悟;从秋野观荻的自在,到秋霜访菊的傲骨;从秋夜观星的澄明,到如今秋涧寻泉的澄澈,每一步,都是一次洗练的淬炼,每一次淬炼,都离本心更近一步。
“画者,当以清泉为纸,以澄澈为墨,以本心为笔,方能画出有根的作品。”周教授手札里的这句话,此刻在林深的耳边响起,振聋发聩,“无澄澈的画,是无根的萍;无本心的人生,是无魂的躯壳。”以前读这话,只觉得是一句普通的教诲;现在站在这秋涧的泉眼旁,望着澄澈的碧水,感受着归真的纯,才懂其中的重量——所谓画魂,不是澄明的阔,不是傲骨的刚,是澄澈的纯;所谓人生,不是完整的身体,不是顺遂的路,是本心的真。
有个背着小背篓的小男孩,提着个竹筒跑过来,竹筒里装着刚接的泉水,脸上沾着泥点:“先生,我画的泉水,哗哗地流,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您画的那种甜甜的感觉。”小男孩的声音像涧水的叮咚,透着股天真的亮。林深笑着指了指泉眼:“你看这泉,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这就是它的甜。画画也一样,别把水画得太急,要画出它的静,画出它的纯,这样的泉水图,才有根。”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蹲在地上,拿起炭笔,在画稿上改了起来——把水流画得弯弯的,添上了爬满青苔的卵石,添上了那只握着宿墨的独臂,还添了石缝里的秋草。林深看着他的画,忽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在周教授的画室里,握着那支沉甸甸的画笔,眼里满是迷茫,心里却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光。
这天在秋涧的夕阳里,林深终于悟了——他寻的不是泉水,是本心的纯;他守的不是笔墨的魂,是生命的根。是那个从断臂后沉溺于阔、不懂澄澈,到寻泉悟心、活出归真的自己;是那个从画里追求格局,到笔墨里藏着本初的自己。泉声的脆挡不住本心的真,人生的浮磨不掉澄澈的纯;唯有敢澄澈,敢归真,才能在岁月里活得踏实,在笔墨里画出魂。
天快黑时,暮色漫过了山涧,夕阳把最后一缕金红洒在涧水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霞。老顾递给林深一小罐泉水:“这水,甜得很,留着研墨,画出来的画都带着泉的香。”林深接过陶罐,指尖触到冰凉的罐身,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展开今天画的《秋涧寻泉图》,借着最后一缕余晖,看着画里的泉眼、卵石、秋草,忽然觉得,这是他画得最有根的一幅画——没有浓墨重彩,没有刻意雕琢,只有泉的纯,石的静,心的真。
苏河提着一个食盒,从山涧的入口走来,食盒里装着刚蒸好的红薯,还透着泥土的香。看到林深手里的画,苏河笑了:“这画真好,有泉的纯,有石的静,还有你骨子里的那份归真。以前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阔,你的境;现在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纯,你的真。”
这时,陈砚之拄着拐杖,也从暮色里走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我猜你今日定有收获,特意过来看看。”陈砚之展开画轴,是周教授的一幅遗作——《清泉归真图》,画里,一汪清泉绕石而行,旁边题着一行小字:“清泉石上留真味,笔残志坚守本心。”
“周先生说,澄澈是画者的根,”陈砚之看着林深,眼里满是欣慰,“他说,只有懂得于澄澈中守本心,才能懂得艺术的真谛;只有守住本心的归真,才能在画途上走得更远。他早就知道,你终会在这山涧里,悟到这层道理。”
林深接过画轴,指尖微微发颤。暮色落在画纸上,周教授的笔墨澄澈纯净,像极了今日山涧的泉水。他把周教授的遗作,和自己的《秋涧寻泉图》,还有那个小男孩画的《泉水图》,一起挂在泉眼旁的崖壁上。晚风掠过山涧,卷起画纸轻轻晃动,泉的纯,石的静,人心的真,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绵长的歌。
他在画旁贴了一张纸条,写着:“秋涧寻泉,纯里藏根;笔握残手,心藏归真。难的不是不澄明,是阔后敢澄澈;痛的不是身残缺,是残后守本心。”
夜色渐深,月光漫过了山涧,漫过了澄澈的泉水,漫过了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坐在泉眼旁的青石上,捧着一块热乎乎的红薯,闻着红薯的甜香,听着涧水的叮咚声,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明年秋天,泉眼还会汩汩冒水,涧水还会绕石而行,他的画,也会越来越纯,越来越有根。因为他和这涧泉一样,都在澄明里炼过,都在归真里悟过,都有了不肯浮的纯,和不肯改的真。
他的人生,就像这《秋涧寻泉图》,虽经坎坷,却终能澄澈;虽有残缺,却终能归真,在澄澈归真的智慧里,在坚守本心的力量中,活出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自己。而这份澄澈的初心,这份归真的力量,也会像这涧泉的甜,滋养更多人,温暖更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