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6章:秋林拾叶

《心镜四季》第四卷:清寂之秋 第八百八十六章:秋林拾叶

北石坡的秋林,是铺着碎金的暖。入了十二月的头,北风掠过山脊,把漫山的槭树叶染成了赤焰,把杨树叶褪成了鹅黄,把槐树叶浸成了赭石。风卷着叶,簌簌地落,积在林间的小径上,厚得能没过脚踝,踩上去软软的,像踩着一床晒透了阳光的棉絮。林深背着画夹,独臂挎着个素布小篮,篮里铺着宣纸,拄着那根荻秆杖往林子里走,杖尖拨开纷扬的落叶,惊起几只躲在叶窠里的山雀,扑棱棱地掠过树梢,抖落的叶瓣沾在他的发梢,带着松脂的暖香。

守着林子的老护林员老郑,正蹲在一棵老槐树下翻晒落叶,他的手指粗糙如树皮,捏着一片掌状的槭叶,对着阳光看叶脉的纹路。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的皱纹里嵌着碎叶,咧嘴一笑:“小林来啦,今日的日头暖,叶落得最匀。”他的声音裹着叶香,沙哑却透着股温和的劲,“你看这些叶,春生夏长,秋落冬藏,一辈子都在为树输送养分,到了最后,落在土里,还能化作春泥护花。前日那场北风,把树梢的叶都刮净了,可这些落在地上的叶,半点不怨,安安静静地等着腐烂,等着来年再滋养新叶。这就是叶的道理,得惜,得感恩,得守着一份回馈的本心,别辜负了岁月的滋养。”

林深放下布篮,蹲在老郑身旁,指尖轻轻捻起一片杨树叶。叶片边缘已经蜷曲,黄得透亮,叶脉却依旧清晰,像纵横交错的田埂,藏着一整个夏天的阳光雨露。他仰头望着老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枝梢伸向天空,像一双双伸向云端的手,阳光穿过枝桠的缝隙,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厚厚的落叶上,像撒了一把碎金。远处的槭树林,红得像燃着的火,风一吹,便卷起漫天的叶,像一场盛大的金色雪。他忽然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叶子上的水珠滚来滚去,闪闪发亮,像透明的小珠子。”彼时他刚悟了“秋涧寻泉”的澄澈归真,总想着画笔墨里的纯、泉水的净,觉得这落叶的厚重太过沧桑,配不上画里的清冽。

这天的叶声正好,柔得能熨帖人心,林深打开画夹,没有画漫山的赤焰,没有画翻晒落叶的老郑,只画了林间的一角:一片蜷曲的杨树叶,一道清晰的叶脉,一只握着炭笔的独臂,还有叶间漏下的几缕阳光。他用赭石调了淡墨,晕染出叶片的黄,又用焦墨勾勒出叶脉的黑,留白处留给阳光的暖金,让画面透着一股惜物后的温润。老郑翻完最后一摞落叶,直起身捶了捶腰,凑过来看画,眯着眼睛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暖意:“这画画得有情,看得见叶的暖,看得见心的软,这才是秋林拾叶的本模样。”

日头渐渐爬过树梢,秋阳愈发暖融,晒得人脊背发烫,叶香混着泥土的腥气,漫过林间,漫过小径,漫过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坐在落叶堆上,独臂按着画纸,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着风吹落叶的簌簌声,像一首绵长的秋歌。老郑端来一壶煮好的山楂茶,茶汤是殷红色的,浮着几片山楂干,热气顺着壶嘴漫出来,带着股酸甜的香。老郑坐在林深身旁,把酒壶递给他,慢悠悠地说:“拾叶不是捡景,是守一份惜物的本心。你看这些叶,从抽芽到飘落,从来都不是孤单的,树滋养了它,它最后回馈树,这就是生命的轮回,是最朴素的感恩。做人也一样,光有秋涧寻泉的纯不行,得有这落叶的暖,得有于惜物里守本心的感恩,这样的画才有情,才经得起岁月的品。”

林深捧着茶碗,山楂茶的酸甜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满身的凉意。他想起自己断臂后的那段日子,像一片被狂风骤雨打落的叶,心里满是自怨自艾的怨,总想着命运的不公,却忘了,那些曾伸出援手的人,那些曾温暖过他的光,都是岁月对他的滋养。“惜物不是吝啬,是守住本心的暖;感恩不是客套,是铭记恩泽的真。”老郑指着那片厚厚的落叶堆,“你看它们,落在土里,不是结束,是开始,是为了来年的新绿。这就是惜物里的韧,感恩里的恒。你断臂后,画里有了纯,有了净,可总带着股藏不住的冷,少了这份惜物的暖,少了这份于感恩里守本心的恒,画里便缺了打动人心的温度与情味。”

有次他画一幅《秋林拾叶图》,刻意把落叶画得萧瑟,把秋林画得孤寂,笔墨里满是秋涧寻泉的澄澈清冷,却被陈砚之说“有纯无暖,有净无情,少了秋林拾叶该有的惜物与感恩”。他当时不服,觉得残缺之人,就该用清冷的笔墨,活出孤高的人生,何必非要守着这份落叶的暖。陈砚之没多说,只带他来这秋林,陪老郑守了一整天,看落叶如何铺满小径,看夕阳如何染红林梢,听着老郑念叨“叶之魂,在暖不在寂;画之魂,在情不在冷”,看着看着,踩着厚厚的落叶,他忽然豁然开朗。重新画《秋林拾叶图》时,他不再刻意渲染笔墨的清冷,而是画出了叶片的暖黄,画出了叶脉的温情,画出了那股于惜物里悄然流露的感恩,笔墨里多了份温润的韵,线条里藏着铭记的魂,透着“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的深情,陈砚之这才点头:“这才是有魂的画,是惜物感恩后的生命温度。”

此刻林深捧着茶碗,望着那片在掌心蜷曲的杨树叶,忽然想起阳明先生说的:“天地万物,与人原是一体,其发窍之最精处,是人心一点灵明。”以前不懂,现在坐在这秋林的落叶堆上,闻着山楂茶的酸甜,才懂,所谓惜物,不是怜惜一片叶、一朵花,是敬畏生命的轮回;所谓感恩,不是感谢某个人、某件事,是铭记所有的恩泽。他又想起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的:“生命的美好,在于在失去中懂得珍惜,在离别中学会感恩。”是啊,断臂是他的失去,可正是这份失去,让他学会了珍惜每一缕阳光、每一份温暖,在笔墨里藏进了感恩的暖,让他的画笔,有了更柔软的魂。

日头西斜时,秋阳的光变得柔和起来,给落叶堆镀上了一层金红的边。林深跟着老郑,把那些形态完好的落叶捡进布篮,准备夹进画稿里做标本。老郑捡起一片红得似火的槭叶,递给林深:“这片叶,是今年落得最艳的,留着做书签,看着它,就想起秋林的暖。”林深捏着那片槭叶,指尖触到叶脉的纹路,心里忽然通透得像被秋阳晒暖的天空,亮堂堂的。他以前总想着“纯、净、澄澈”,却忘了最根本的“暖、情、本心”,忘了画画的初心,是用笔墨记录生命的温暖,是用作品彰显感恩中的情味,不是追求流于表面的净,不是炫耀浮于笔端的纯。

他想起自己的画途,像一场漫长的拾叶。从断臂后的迷茫无助,到秋田耕耘的踏实;从沉潜守拙的蓄力,到笃行较真的坚守;从守正创新的突破,到静待定力的沉淀;从权衡格局的智慧,到淬炼匠心的打磨;从温润醇和的柔软,到知行合一的执着;从破执留白的通透,到归真务实的扎根;从甘苦共生的和解,到绝境炽燃的风骨;从洗尽铅华的归真,到秋窗听雨的静悟;从秋塬采风的容纳,到秋夜观星的澄明;从秋雾寻踪的笃定,到秋林拾叶的惜物;从秋塘观荷的接纳,到秋柿晒红的扎根;从秋霜染枫的炽烈,到秋水浣笔的归真;从秋夜听风的禅意,到秋露折桂的清雅;从秋谷归仓的感恩,到秋菊傲霜的自持;从秋月映砚的澄明,到秋山寻隐的归真;从秋柿晒红的韧劲,到秋霜打枣的回甘;从秋风扫叶的从容,到秋溪浣笔的澄明;从秋林听蝉的禅意,到秋篱采菊的淡泊;从秋夜观萤的执着,到秋露折桂的清贵;从秋谷晒场的感恩,到秋月临窗的豁达;从秋霜点梅的倔强,到秋水泛舟的从容;从秋林拾橡的归真,到秋柿晒红的沉淀;从秋霜打枣的坚韧,到秋菊绕篱的淡泊;从秋枫染岭的炽烈,到秋夜听蛩的静谧;从秋露折桂的清雅,到秋谷归仓的感恩;从秋水浣笔的澄明,到秋云漫卷的从容;从秋虫和鸣的和乐,到秋霜点柿的沉淀;从秋篱采菊的淡泊,到秋山寻枫的炽烈;从秋夜观星的澄明,到秋溪垂钓的豁达;从秋林拾菌的藏拙,到秋檐晒柿的回甘;从秋圃种蒜的深耕,到秋夜捣药的疗愈;从秋篱修竹的守节,到秋窗听雨的静悟;从秋野观荻的自在,到秋霜访菊的傲骨;从秋夜观星的澄明,到秋涧寻泉的澄澈;再到如今秋林拾叶的惜物,每一步,都是一次暖心的淬炼,每一次淬炼,都离本心更近一步。

“画者,当以秋叶为纸,以惜物为墨,以本心为笔,方能画出有情的作品。”周教授手札里的这句话,此刻在林深的耳边响起,振聋发聩,“无惜物的画,是冰冷的影;无本心的人生,是荒芜的原。”以前读这话,只觉得是一句普通的教诲;现在站在这秋林的落叶堆上,望着漫天的碎金,感受着感恩的暖,才懂其中的重量——所谓画魂,不是澄澈的纯,不是傲骨的刚,是惜物的暖;所谓人生,不是完整的身体,不是顺遂的路,是本心的情。

有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提着个小竹篮跑过来,篮里装着各种各样的落叶,她仰着小脸,眼里闪着光:“先生,我画的落叶,都是黄黄的,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您画的那种暖暖的感觉。”小女孩的声音像风吹落叶的簌簌声,透着股天真的甜。林深笑着指了指掌心的槭叶:“你看它,红得像火,是因为它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藏在了心里。画画也一样,别只画叶的黄,要画出它藏着的暖,画出它对树的感恩,这样的落叶图,才会有情。”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蹲在地上,拿起彩笔,在画稿上改了起来——把落叶涂成了红橙黄相间的颜色,添上了清晰的叶脉,添上了那只握着炭笔的独臂,还添了林间漏下的阳光。林深看着她的画,忽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在周教授的画室里,握着那支沉甸甸的画笔,眼里满是迷茫,心里却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光。

这天在秋林的夕阳里,林深终于悟了——他拾的不是落叶,是本心的暖;他守的不是笔墨的魂,是生命的情。是那个从断臂后沉溺于冷、不懂惜物,到拾叶悟心、活出感恩的自己;是那个从画里追求澄澈,到笔墨里藏着温情的自己。叶香的暖挡不住本心的真,人生的冷磨不掉惜物的情;唯有敢惜物,敢感恩,才能在岁月里活得温润,在笔墨里画出魂。

天快黑时,暮色漫过了秋林,夕阳把最后一缕金辉洒在落叶上,像给大地铺了一层锦缎。老郑递给林深一个布包,里面装着晒干的槭叶标本:“这些叶,夹在画里,能留住秋的暖。”林深接过布包,指尖触到干燥的叶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展开今天画的《秋林拾叶图》,借着最后一缕余晖,看着画里的杨树叶、叶脉、阳光,忽然觉得,这是他画得最有情的一幅画——没有浓墨重彩,没有刻意雕琢,只有叶的暖,心的软,情的真。

苏河提着一个食盒,从林间小径走来,食盒里装着刚烤好的红薯,还透着焦香的甜。看到林深手里的画,苏河笑了:“这画真好,有叶的暖,有光的柔,还有你骨子里的那份温情。以前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纯,你的净;现在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暖,你的情。”

这时,陈砚之拄着拐杖,也从暮色里走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我猜你今日定有收获,特意过来看看。”陈砚之展开画轴,是周教授的一幅遗作——《秋叶感恩图》,画里,一片落叶飘向泥土,旁边题着一行小字:“叶落归根藏暖意,笔残志坚守本心。”

“周先生说,惜物是画者的情,”陈砚之看着林深,眼里满是欣慰,“他说,只有懂得于惜物中守本心,才能懂得艺术的真谛;只有守住本心的感恩,才能在画途上走得更远。他早就知道,你终会在这秋林里,悟到这层道理。”

林深接过画轴,指尖微微发颤。暮色落在画纸上,周教授的笔墨温润柔和,像极了今日秋林的暖。他把周教授的遗作,和自己的《秋林拾叶图》,还有那个小女孩画的《落叶图》,一起挂在老槐树的枝桠上。晚风掠过秋林,卷起画纸轻轻晃动,叶的暖,光的柔,人心的真,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绵长的歌。

他在画旁贴了一张纸条,写着:“秋林拾叶,暖里藏情;笔握残手,心藏感恩。难的不是不澄澈,是纯后敢惜物;痛的不是身残缺,是残后守本心。”

夜色渐深,月光漫过了秋林,漫过了厚厚的落叶堆,漫过了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坐在老槐树下,捧着一块热乎乎的烤红薯,闻着红薯的焦香,听着风掠过树梢的簌簌声,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明年秋天,落叶还会铺满林间小径,秋林还会燃起赤焰般的红,他的画,也会越来越暖,越来越有情。因为他和这秋叶一样,都在澄澈里炼过,都在惜物里悟过,都有了不肯冷的暖,和不肯改的真。

他的人生,就像这《秋林拾叶图》,虽经坎坷,却终能温润;虽有残缺,却终能感恩,在惜物感恩的智慧里,在坚守本心的力量中,活出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自己。而这份惜物的初心,这份感恩的力量,也会像这秋林的暖,滋养更多人,温暖更多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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