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7章:秋柿晒红

《心镜四季》第四卷:清寂之秋 第八百八十七章:秋柿晒红

北石坡的秋阳,是裹着蜜糖的暖。入了十二月的中旬,日头斜斜地挂在天际,把村东头的晒谷场浸成一片金红。场院里的竹竿上,一串串柿子被剥去了外皮,露出玛瑙般透亮的果肉,在风里晃悠着,像挂了满院的小灯笼。晒柿的刘婶正踮着脚翻晒柿串,竹篾编的晒匾里,柿肉泛着蜜色的光,引得几只麻雀在院墙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不肯离去。林深背着画夹,独臂挎着个粗布袋子,袋里装着宣纸与赭石,拄着那根荻秆杖往晒谷场走,杖尖碾过地上的柿蒂,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惊得麻雀扑棱棱飞起,抖落几片晒得干脆的柿皮。

刘婶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林深,脸上的笑纹挤成了一朵花:“小林来啦,今日的日头正好,柿肉晒得最甜。”她的手指沾着柿霜,亮晶晶的,指着竹竿上的柿串,“你看这些柿子,青的时候涩得能麻掉牙,得在树上挂到霜降,再摘下来剥皮晾晒,风吹日晒个十天半月,才能褪去涩味,凝成甜津津的柿霜。前日刮了一夜北风,我还怕把柿串冻坏了,哪晓得风越吹,柿霜越厚,甜得更透。这就是柿子的道理,得熬,得沉淀,别着急,慢慢来,好滋味都是等出来的。”

林深放下粗布袋子,蹲在晒匾旁,指尖轻轻拂过柿肉上的白霜。那层霜薄得像蝉翼,沾在指腹上,凉丝丝的,放进嘴里一抿,满是清甜。他仰头望着竹竿上晃悠的柿串,秋阳穿过柿肉的纹路,把果肉照得半透明,像一块块凝固的琥珀。院角的老柿树,叶子落得只剩几片残红,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和晒谷场上的金红相映,倒生出一种岁月沉淀的醇厚。他忽然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味道是最说不清楚的,味道不能写只能闻,要你身临其境去闻才能明了。”彼时他刚悟了“秋林拾叶”的惜物感恩,总想着画笔墨里的暖、落叶的情,觉得这晒柿的沉淀太过琐碎,配不上画里的温润。

这天的柿香正好,甜得能醉人心,林深打开画夹,没有画满院的柿串,没有画忙碌的刘婶,只画了晒匾的一角:一块凝着白霜的柿肉,一根挂着柿串的竹竿,一只握着赭石的独臂,还有院墙上蹦跳的麻雀。他用赭石调了淡墨,晕染出柿肉的红,又用钛白轻点柿霜的白,留白处留给秋阳的暖金,让画面透着一股沉淀后的醇厚。刘婶翻完最后一串柿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凑过来看画,眯着眼睛笑,眼角的皱纹里沾着柿霜:“这画画得有滋味,看得见柿的甜,看得见心的稳,这才是秋柿晒红的本模样。”

日头渐渐爬过柿树梢,秋阳愈发炽烈,晒得柿肉的香气愈发浓郁,甜香混着阳光的味道,漫过晒谷场,漫过院墙,漫过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坐在晒谷场的石墩上,独臂按着画纸,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着风吹柿串的摇晃声,像一首醇厚的民谣。刘婶端来一碗晾好的柿茶,茶汤是琥珀色的,浮着几片柿干,热气顺着碗沿漫出来,带着股甜润的香。刘婶坐在林深身旁,把碗递给他,慢悠悠地说:“晒柿不是晒果,是守一份沉淀的本心。你看这些柿子,从青到红,从涩到甜,哪一步都急不得。做人也一样,光有秋林拾叶的暖不行,得有这柿子的稳,得有于沉淀里守本心的回甘,这样的画才有味,才经得起岁月的品。”

林深捧着茶碗,柿茶的甜润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满身的燥热。他想起自己断臂后的那段日子,像一颗未熟的青柿,心里满是焦躁的涩,总想着一夜之间就能画出惊世的作品,就能挣脱命运的枷锁,却忘了,最醇厚的滋味,从来藏在这份慢慢沉淀的时光里。“沉淀不是停滞,是守住本心的熬;回甘不是侥幸,是厚积薄发的甜。”刘婶指着竹竿上的柿串,“你看它们,被风吹,被日晒,却从不抱怨,只是默默积攒糖分,最后凝成柿霜。这就是沉淀里的韧,回甘里的恒。你断臂后,画里有了暖,有了情,可总带着股藏不住的急,少了这份沉淀的稳,少了这份于回甘里守本心的恒,画里便缺了打动人心的醇厚与韵味。”

有次他画一幅《秋柿晒红图》,刻意把柿子画得鲜亮欲滴,把晒谷场画得热闹非凡,笔墨里满是秋林拾叶的温润暖意,却被陈砚之说“有暖无稳,有情无味,少了秋柿晒红该有的沉淀与回甘”。他当时不服,觉得残缺之人,就该用鲜亮的笔墨,活出热烈的人生,何必非要守着这份晒柿的慢。陈砚之没多说,只带他来这晒谷场,陪刘婶守了一整天,看柿霜如何在阳光下慢慢凝结,看夕阳如何把晒谷场染成金红,听着刘婶念叨“柿之魂,在稳不在艳;画之魂,在味不在闹”,看着看着,闻着满院的柿香,他忽然豁然开朗。重新画《秋柿晒红图》时,他不再刻意渲染笔墨的鲜亮,而是画出了柿肉的醇厚,画出了柿霜的细腻,画出了那股于沉淀里悄然流露的甜,笔墨里多了份厚重的韵,线条里藏着回甘的魂,透着“慢煮光阴茶一盏,闲看柿红晒满场”的悠然,陈砚之这才点头:“这才是有魂的画,是沉淀回甘后的生命韵味。”

此刻林深捧着茶碗,望着晒匾里凝着白霜的柿肉,忽然想起阳明先生说的:“日日是好日,事事是好事,只在人心如何体会。”以前不懂,现在坐在这秋阳的晒谷场上,闻着柿茶的甜润,才懂,所谓沉淀,不是消极等待,是在时光里打磨本心;所谓回甘,不是凭空而来,是在坚守后收获的甜。他又想起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的:“生命的美好,在于在漫长的等待中,积蓄绽放的力量。”是啊,断臂是他的涩,可正是这份涩,让他学会了慢慢沉淀,在笔墨里熬出了回甘的甜,让他的画笔,有了更醇厚的魂。

日头西斜时,秋阳的光变得柔和起来,给柿串镀上了一层金红的边。林深跟着刘婶,把晒得半干的柿串收进屋里,怕夜里的露水打湿了柿霜。刘婶拿起一串晒得最好的柿子,递给林深:“这串柿霜最厚,留着慢慢吃,尝尝时光沉淀的甜。”林深握着那串柿子,指尖触到冰凉的柿霜,心里忽然通透得像被秋阳晒暖的天空,亮堂堂的。他以前总想着“暖、情、惜物”,却忘了最根本的“稳、熬、本心”,忘了画画的初心,是用笔墨记录生命的沉淀,是用作品彰显回甘中的醇厚,不是追求流于表面的暖,不是炫耀浮于笔端的情。

他想起自己的画途,像一场漫长的晒柿。从断臂后的迷茫无助,到秋田耕耘的踏实;从沉潜守拙的蓄力,到笃行较真的坚守;从守正创新的突破,到静待定力的沉淀;从权衡格局的智慧,到淬炼匠心的打磨;从温润醇和的柔软,到知行合一的执着;从破执留白的通透,到归真务实的扎根;从甘苦共生的和解,到绝境炽燃的风骨;从洗尽铅华的归真,到秋窗听雨的静悟;从秋塬采风的容纳,到秋夜观星的澄明;从秋雾寻踪的笃定,到秋林拾叶的惜物;从秋塘观荷的接纳,到秋柿晒红的沉淀;从秋霜染枫的炽烈,到秋水浣笔的归真;从秋夜听风的禅意,到秋露折桂的清雅;从秋谷归仓的感恩,到秋菊傲霜的自持;从秋月映砚的澄明,到秋山寻隐的归真;从秋柿晒红的韧劲,到秋霜打枣的回甘;从秋风扫叶的从容,到秋溪浣笔的澄明;从秋林听蝉的禅意,到秋篱采菊的淡泊;从秋夜观萤的执着,到秋露折桂的清贵;从秋谷晒场的感恩,到秋月临窗的豁达;从秋霜点梅的倔强,到秋水泛舟的从容;从秋林拾橡的归真,到秋柿晒红的沉淀;从秋霜打枣的坚韧,到秋菊绕篱的淡泊;从秋枫染岭的炽烈,到秋夜听蛩的静谧;从秋露折桂的清雅,到秋谷归仓的感恩;从秋水浣笔的澄明,到秋云漫卷的从容;从秋虫和鸣的和乐,到秋霜点柿的沉淀;从秋篱采菊的淡泊,到秋山寻枫的炽烈;从秋夜观星的澄明,到秋溪垂钓的豁达;从秋林拾菌的藏拙,到秋檐晒柿的回甘;从秋圃种蒜的深耕,到秋夜捣药的疗愈;从秋篱修竹的守节,到秋窗听雨的静悟;从秋野观荻的自在,到秋霜访菊的傲骨;从秋夜观星的澄明,到秋涧寻泉的澄澈;从秋林拾叶的惜物,到如今秋柿晒红的沉淀,每一步,都是一次熬煮的淬炼,每一次淬炼,都离本心更近一步。

“画者,当以秋阳为纸,以沉淀为墨,以本心为笔,方能画出有味的作品。”周教授手札里的这句话,此刻在林深的耳边响起,振聋发聩,“无沉淀的画,是寡淡的水;无本心的人生,是无根的萍。”以前读这话,只觉得是一句普通的教诲;现在站在这秋阳的晒谷场上,望着满院的柿红,感受着回甘的甜,才懂其中的重量——所谓画魂,不是惜物的暖,不是澄澈的纯,是沉淀的味;所谓人生,不是完整的身体,不是顺遂的路,是本心的稳。

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捧着个小竹篮跑过来,篮里装着几颗刚摘的青柿,仰着小脸问:“先生,青柿什么时候才会甜呀?”小丫头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晒谷场上的麻雀叫。林深笑着指了指竹竿上的柿串:“它要在太阳下晒,在风里吹,慢慢熬,等它凝出白霜,就甜啦。画画也一样,别着急,慢慢练,等你把心沉下来,画出来的画就会有滋味。”

小丫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蹲在地上,拿起彩笔,在画稿上改了起来——把青柿涂成了红澄澄的颜色,添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添上了那只握着赭石的独臂,还添了院墙上的麻雀。林深看着她的画,忽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在周教授的画室里,握着那支沉甸甸的画笔,眼里满是迷茫,心里却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光。

这天在秋阳的晒谷场上,林深终于悟了——他晒的不是柿子,是本心的稳;他守的不是笔墨的魂,是生命的味。是那个从断臂后沉溺于急、不懂沉淀,到晒柿悟心、活出回甘的自己;是那个从画里追求暖意,到笔墨里藏着醇厚的自己。柿香的甜挡不住本心的真,人生的涩磨不掉沉淀的味;唯有敢沉淀,敢熬煮,才能在岁月里活得醇厚,在笔墨里画出魂。

天快黑时,暮色漫过了晒谷场,夕阳把最后一缕金红洒在柿串上,像给柿子镀了层金边。刘婶递给林深一罐晒好的柿饼:“这柿饼,留着冬天吃,咬一口,满嘴都是秋阳的甜。”林深接过陶罐,指尖触到冰凉的罐身,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展开今天画的《秋柿晒红图》,借着最后一缕余晖,看着画里的柿肉、柿霜、麻雀,忽然觉得,这是他画得最有味的一幅画——没有浓墨重彩,没有刻意雕琢,只有柿的甜,心的稳,味的真。

苏河提着一个食盒,从晒谷场的入口走来,食盒里装着刚蒸好的糯米糕,还透着桂花的香。看到林深手里的画,苏河笑了:“这画真好,有柿的甜,有阳的暖,还有你骨子里的那份醇厚。以前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暖,你的情;现在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稳,你的味。”

这时,陈砚之拄着拐杖,也从暮色里走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我猜你今日定有收获,特意过来看看。”陈砚之展开画轴,是周教授的一幅遗作——《秋柿回甘图》,画里,一串串柿子挂在竹竿上,旁边题着一行小字:“晒尽秋阳凝柿霜,笔残志坚守本心。”

“周先生说,沉淀是画者的味,”陈砚之看着林深,眼里满是欣慰,“他说,只有懂得于沉淀中守本心,才能懂得艺术的真谛;只有守住本心的回甘,才能在画途上走得更远。他早就知道,你终会在这晒谷场上,悟到这层道理。”

林深接过画轴,指尖微微发颤。暮色落在画纸上,周教授的笔墨醇厚绵长,像极了今日晒谷场的柿香。他把周教授的遗作,和自己的《秋柿晒红图》,还有那个小丫头画的《柿子图》,一起挂在晒谷场的竹竿上。晚风掠过晒谷场,卷起画纸轻轻晃动,柿的甜,阳的暖,人心的真,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绵长的歌。

他在画旁贴了一张纸条,写着:“秋柿晒红,稳里藏味;笔握残手,心藏回甘。难的不是不惜物,是暖后敢沉淀;痛的不是身残缺,是残后守本心。”

夜色渐深,月光漫过了晒谷场,漫过了满院的柿串,漫过了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坐在晒谷场的石墩上,捧着一块热乎乎的糯米糕,闻着糕里的桂香,听着风掠过柿树梢的簌簌声,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明年秋天,柿子还会挂满枝头,晒谷场还会飘满柿香,他的画,也会越来越醇,越来越有味。因为他和这柿子一样,都在惜物里炼过,都在沉淀里悟过,都有了不肯急的稳,和不肯改的真。

他的人生,就像这《秋柿晒红图》,虽经坎坷,却终能沉淀;虽有残缺,却终能回甘,在沉淀回甘的智慧里,在坚守本心的力量中,活出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自己。而这份沉淀的初心,这份回甘的力量,也会像这柿香的甜,滋养更多人,温暖更多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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