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3章:秋霜访菊

《心镜四季》第四卷:清寂之秋 第八百八十三章:秋霜访菊

北石坡的秋霜,是覆着冷香的白。入了十一月的头,夜露凝成霜,薄薄一层铺在瓦檐、草尖、菊瓣上,像谁撒了一把碎玉。村西的老菊园,是张大爷守了半辈子的地界,百十种菊花挨挨挤挤地开着,紫的像霞,黄的像金,白的像雪,经了霜一浸,花瓣边缘泛着瓷白的光,反倒更精神了。林深背着画夹,独臂挎着个粗布囊,囊里装着砚台与松烟墨,拄着那根荻秆杖往菊园走,杖尖踩过结霜的田埂,咯吱咯吱地响,惊起几只蜷在菊叶下的麻雀,扑棱棱地掠过菊梢,抖落几片沾霜的花瓣。

张大爷正蹲在菊畦边,给一株墨菊培土,他的棉袄袖子挽着,手背皴得像老树皮,指尖沾着霜粒,却毫不在意。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见林深,咧嘴一笑,露出豁了一颗牙的牙床:“小林来啦,今日的霜正好,菊花开得最有风骨。”他的声音被霜气浸过,带着点沙哑的硬朗,“你看这些菊,别的花开春争艳,它偏要等秋深,等霜来,越冷越开得旺。前日那场寒露,冻得地里的青菜都蔫了,可这些菊,梗子挺得笔直,花瓣儿卷都不卷一下。这就是菊的道理,得傲,得挺,得扛住霜雪,别低头。”

林深放下粗布囊,蹲在墨菊旁,指尖轻轻拂过花瓣上的霜粒。霜粒凉丝丝的,沾在指腹上,转瞬便化成了水珠,顺着花瓣的纹路滑下去,留下一道浅浅的痕。他仰头望着满园的菊花,秋阳刚从山坳里爬出来,金红的光透过霜气,给每一朵菊都镀上了一层暖边,霜粒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撒在花瓣上的碎钻。菊畦边的篱笆上,爬着几株干枯的丝瓜藤,藤上挂着几个瘪了的丝瓜,和满园的菊相映,倒生出一种枯荣相生的静美。他忽然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蜂儿如一朵小雾稳稳地停在半空;蚂蚁摇头晃脑捋着触须,猛然间想透了什么,转身疾行而去。”彼时他刚悟了“秋野观荻”的自在随性,总想着画笔墨里的韵、荻花的飘,觉得这秋菊的傲骨太过凛冽,配不上画里的疏朗。

这天的菊香正好,冷冽得能醒神,林深打开画夹,没有画满园的姹紫嫣红,没有画忙碌的张大爷,只画了菊畦的一角:一株挺着腰杆的墨菊,一片沾着霜粒的花瓣,一只握着松烟墨的独臂,还有篱笆上挂着的干瘪丝瓜。他用浓墨晕染出菊瓣的紫黑,又用钛白轻点霜粒的亮,赭石勾出菊梗的苍劲,留白处留给秋阳的暖红,让画面透着一股凌霜后的傲骨。张大爷培完最后一株菊,直起身捶了捶腰,凑过来看画,眯着眼睛笑,眼角的皱纹里沾着霜屑:“这画画得有魂,看得见菊的傲,看得见霜的烈,这才是秋霜访菊的本模样。”

日头渐渐爬过菊梢,秋阳愈发暖融,晒得人脊背发烫,菊香的冷冽混着泥土的腥气,漫过菊畦,漫过篱笆,漫过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坐在菊畦边的青石板上,独臂按着画纸,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着风吹菊叶的簌簌声,像一首铿锵的秋曲。张大爷端来一碗晾好的菊花茶,茶汤是淡金色的,浮着几朵晒干的野菊,热气顺着碗沿漫出来,带着股清苦的香。张大爷坐在林深身旁,推过茶碗,慢悠悠地说:“访菊不是看花,是守一份傲骨的本心。你看这些菊,生在秋霜里,长在寒风中,却不肯弯腰,不肯低头,开得堂堂正正。做人也一样,光有秋野观荻的放不行,得有这秋菊的傲,得有于凌霜里守本心的不屈,这样的画才有骨,才经得起岁月的磨。”

林深捧着茶碗,菊花茶的清苦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满身的寒气。他想起自己断臂后的那段日子,像一株被霜打蔫的草,心里满是颓唐的软,总想着用疏朗的笔墨,画出最自在的作品,去逃避命运的苛责,却忘了,最动人的风骨,从来藏在这份凌霜傲骨的不屈里。“傲骨不是孤傲,是守住本心的挺;凌霜不是逞强,是直面困境的韧。”张大爷指着那株墨菊,“你看它,花瓣黑得像墨,梗子却硬得像铁,就算霜雪压顶,也不肯弯一下腰。这就是傲骨里的韧,凌霜里的刚。你断臂后,画里有了韵,有了放,可总带着股藏不住的软,少了这份傲骨的挺,少了这份于凌霜里守本心的刚,画里便缺了打动人心的脊梁与底气。”

有次他画一幅《秋霜访菊图》,刻意把菊花画得柔婉,把霜粒画得轻薄,笔墨里满是秋野观荻的自在随性,却被陈砚之说“有放无傲,有韵无骨,少了秋霜访菊该有的傲骨与凌霜”。他当时不服,觉得残缺之人,就该用洒脱的笔墨,活出随性的人生,何必非要守着这份秋菊的刚。陈砚之没多说,只带他来这菊园,陪张大爷守了一整夜,看霜粒如何凝结在花瓣上,看朝阳如何唤醒沉睡的菊,听着张大爷念叨“菊之魂,在傲不在柔;画之魂,在骨不在韵”,看着看着,闻着满园的冷香,他忽然豁然开朗。重新画《秋霜访菊图》时,他不再刻意渲染笔墨的洒脱,而是画出了菊梗的苍劲,画出了霜粒的凛冽,画出了那股于凌霜里悄然流露的傲,笔墨里多了份铮铮的骨,线条里藏着不屈的魂,透着“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的倔强,陈砚之这才点头:“这才是有魂的画,是傲骨凌霜后的生命脊梁。”

此刻林深捧着茶碗,望着那株傲立霜中的墨菊,忽然想起阳明先生说的:“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以前不懂,现在坐在这秋霜的菊园里,闻着菊花茶的清苦,才懂,所谓傲骨,不是目中无人的孤傲,是坚守本心的志气;所谓凌霜,不是硬碰硬的逞强,是直面困境的勇气。他又想起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的:“生命的伟大,在于在逆境中依然保持尊严与风骨。”是啊,断臂是他的霜雪,可正是这份霜雪,让他学会了傲立枝头,在笔墨里挺起了一份不屈的脊梁,让他的画笔,有了更刚劲的魂。

日头西斜时,秋阳的光变得柔和起来,给菊瓣上的霜粒镀上了一层金红的边。林深跟着张大爷,给每一株菊都浇了水,又给菊畦松了土。张大爷摘下一朵开得最旺的墨菊,递给林深:“这朵菊,晒干了泡茶,能提神,能傲骨。”林深捏着那朵墨菊,花瓣上的霜粒已经融化,冷香却浸满了指尖,心里忽然通透得像被秋阳晒暖的天空,亮堂堂的。他以前总想着“放、韵、自在”,却忘了最根本的“傲、刚、本心”,忘了画画的初心,是用笔墨记录生命的傲骨,是用作品彰显凌霜中的不屈,不是追求流于表面的韵,不是炫耀浮于笔端的放。

他想起自己的画途,像一场漫长的访菊。从断臂后的迷茫无助,到秋田耕耘的踏实;从沉潜守拙的蓄力,到笃行较真的坚守;从守正创新的突破,到静待定力的沉淀;从权衡格局的智慧,到淬炼匠心的打磨;从温润醇和的柔软,到知行合一的执着;从破执留白的通透,到归真务实的扎根;从甘苦共生的和解,到绝境炽燃的风骨;从洗尽铅华的归真,到秋窗听雨的静悟;从秋塬采风的容纳,到秋夜观星的敬畏;从秋雾寻踪的笃定,到秋林拾叶的珍视;从秋塘观荷的接纳,到秋柿晒红的扎根;从秋霜染枫的炽烈,到秋水浣笔的归真;从秋夜听风的禅意,到秋露折桂的清雅;从秋谷归仓的感恩,到秋菊傲霜的自持;从秋月映砚的澄明,到秋山寻隐的归真;从秋柿晒红的韧劲,到秋霜打枣的回甘;从秋风扫叶的从容,到秋溪浣笔的澄明;从秋林听蝉的禅意,到秋篱采菊的淡泊;从秋夜观萤的执着,到秋露折桂的清贵;从秋谷晒场的感恩,到秋月临窗的豁达;从秋霜点梅的倔强,到秋水泛舟的从容;从秋林拾橡的归真,到秋柿晒红的沉淀;从秋霜打枣的坚韧,到秋菊绕篱的淡泊;从秋枫染岭的炽烈,到秋夜听蛩的静谧;从秋露折桂的清雅,到秋谷归仓的感恩;从秋水浣笔的澄明,到秋云漫卷的从容;从秋虫和鸣的和乐,到秋霜点柿的沉淀;从秋篱采菊的淡泊,到秋山寻枫的炽烈;从秋夜观星的澄明,到秋溪垂钓的豁达;从秋林拾菌的藏拙,到秋檐晒柿的回甘;从秋圃种蒜的深耕,到秋夜捣药的疗愈;从秋篱修竹的守节,到秋窗听雨的静悟;从秋野观荻的自在,到如今秋霜访菊的傲骨,每一步,都是一次淬火的淬炼,每一次淬炼,都离本心更近一步。

“画者,当以秋霜为纸,以傲骨为墨,以本心为笔,方能画出有骨的作品。”周教授手札里的这句话,此刻在林深的耳边响起,振聋发聩,“无傲骨的画,是软塌的泥;无本心的人生,是飘摇的叶。”以前读这话,只觉得是一句普通的教诲;现在站在这秋霜的菊园里,望着傲立的菊花,感受着凌霜的刚,才懂其中的重量——所谓画魂,不是自在的韵,不是静悟的禅,是傲骨的骨;所谓人生,不是完整的身体,不是顺遂的路,是本心的傲。

有个扎着红头绳的小姑娘,捧着个小花盆跑过来,花盆里种着一株小小的雏菊,花瓣上沾着霜粒:“先生,我画的菊花,花瓣软软的,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您画的那种硬气的感觉。”小姑娘的声音带着奶气的清亮,像菊梢上的晨露。林深笑着指了指那株墨菊:“你看它,梗子直直的,花瓣紧紧的,就算有霜压着,也不肯弯。画画也一样,别只画花的软,要画出梗的硬,画出霜的烈,这样的菊花图,才有傲骨。”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蹲在地上,拿起炭笔,在画稿上改了起来——把菊梗画得笔直,把霜粒画得厚重,添上了那只握着松烟墨的独臂,还添了篱笆上的干瘪丝瓜。林深看着她的画,忽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在周教授的画室里,握着那支沉甸甸的画笔,眼里满是迷茫,心里却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光。

这天在秋霜的夕阳里,林深终于悟了——他访的不是菊花,是本心的傲;他守的不是笔墨的魂,是生命的骨。是那个从断臂后沉溺于放、不懂傲骨,到访菊悟心、活出凌霜的自己;是那个从画里追求自在,到笔墨里藏着不屈的自己。菊香的冷挡不住本心的真,人生的霜磨不掉傲骨的刚;唯有敢傲立,敢凌霜,才能在岁月里活得铮铮,在笔墨里画出魂。

天快黑时,暮色漫过了菊园,夕阳把菊花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道倔强的墨痕。张大爷递给林深一包晒干的菊花茶:“这茶,留着冬天喝,喝了,心里就有底气了。”林深接过布包,指尖触到干燥的花瓣,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展开今天画的《秋霜访菊图》,借着最后一缕余晖,看着画里的墨菊、霜粒、丝瓜,忽然觉得,这是他画得最有骨的一幅画——没有浓墨重彩,没有刻意雕琢,只有菊的傲,霜的烈,心的真。

苏河提着一个食盒,从菊园的那头走来,食盒里装着刚蒸好的南瓜饼,还透着桂花的甜香。看到林深手里的画,苏河笑了:“这画真好,有菊的傲,有霜的烈,还有你骨子里的那份不屈。以前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韵,你的放;现在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骨,你的刚。”

这时,陈砚之拄着拐杖,也从暮色里走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我猜你今日定有收获,特意过来看看。”陈砚之展开画轴,是周教授的一幅遗作——《霜菊傲骨图》,画里,一株墨菊傲立霜中,旁边题着一行小字:“霜侵菊瓣香尤烈,笔残志坚守本心。”

“周先生说,傲骨是画者的魂,”陈砚之看着林深,眼里满是欣慰,“他说,只有懂得于凌霜中守本心,才能懂得艺术的真谛;只有守住本心的不屈,才能在画途上走得更远。他早就知道,你终会在这菊园里,悟到这层道理。”

林深接过画轴,指尖微微发颤。暮色落在画纸上,周教授的笔墨铮铮傲骨,像极了今日菊园里的墨菊。他把周教授的遗作,和自己的《秋霜访菊图》,还有那个小姑娘画的《雏菊图》,一起挂在菊畦的篱笆上。晚风掠过菊园,卷起画纸轻轻晃动,菊的傲,霜的烈,人心的真,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绵长的歌。

他在画旁贴了一张纸条,写着:“秋霜访菊,傲里藏骨;笔握残手,心藏凌霜。难的不是不自在,是放后敢傲骨;痛的不是身残缺,是残后守本心。”

夜色渐深,月光漫过了菊园,漫过了傲立的菊花,漫过了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坐在菊畦边的青石板上,捧着一块热乎乎的南瓜饼,闻着饼里的甜香,听着风掠过菊叶的簌簌声,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明年秋天,霜雪还会如约而至,菊花还会傲立枝头,他的画,也会越来越刚,越来越有骨。因为他和这秋菊一样,都在自在里炼过,都在凌霜里悟过,都有了不肯弯的刚,和不肯改的真。

他的人生,就像这《秋霜访菊图》,虽经坎坷,却终能傲骨;虽有残缺,却终能凌霜,在傲骨凌霜的智慧里,在坚守本心的力量中,活出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自己。而这份傲骨的初心,这份凌霜的力量,也会像这菊香的冷,滋养更多人,温暖更多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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