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2章:秋野观荻

《心镜四季》第四卷:清寂之秋 第八百八十二章:秋野观荻

北石坡的秋野,是飘着荻花的白。入了十月的尾声,河滩边的荻草长得齐腰深,风一吹,便翻起层层白浪,像把深秋的雪揉碎了撒在野地里。荻花细细软软的,沾着晨露的湿意,阳光一照,泛着珍珠似的光,风卷着它们,漫过河滩,漫过荒草,漫过远处的矮松,落在林深的发梢上,带着股清冽的野气。林深背着画夹,独臂挎着个素色布包,包里装着炭笔与宣纸,拄着那根荻秆杖往河滩走,杖尖拨开及膝的荒草,惊起几只躲在草窠里的灰雀,扑棱棱地掠过荻梢,留下一串清脆的啼鸣。

守着河滩的老渔翁,正坐在荻草边补渔网,他的草帽檐压得低低的,露出半截花白的胡子,手里的麻线穿梭来去,渔网的网眼在他手里渐渐收拢。听见林深的脚步声,他便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泛黄的牙:“小林来啦,今日的风正好,荻花飞得最欢。”老渔翁的声音裹着风的凉意,却透着股自在的疏朗,“你看这些荻草,生在河滩的淤泥里,没人管没人问,却长得比谁都旺。春抽芽,夏长叶,秋开花,冬枯萎,顺着时令来,不慌不忙。前日那场大风,把好些树的枝桠都刮断了,可这些荻草,弯弯腰,又直起来,依旧飘着花。这就是荻的道理,得随,得放,得自在,别拘着自己。”

林深放下布包,蹲在荻草边,指尖轻轻捻起一朵荻花。花絮软得像云,沾在指尖,轻轻一吹,便悠悠地飘向半空,打着旋儿,落在远处的水面上。他仰头望着漫野的荻花,秋阳悬在头顶,金灿灿的,把荻草的秆子染成了浅黄,花絮被阳光一照,白得晃眼,像一片流动的星河。河滩的水浅浅的,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荻草的影子映在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晃荡,像一幅流动的画。他忽然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在满园弥漫的沉静光芒中,一个人更容易看到时间,并看见自己的身影。”彼时他刚悟了“秋窗听雨”的静悟观心,总想着画笔墨里的禅、雨声的静,觉得这荻花的散漫太过随性,配不上画里的通透。

这天的风正好,柔得能托起荻花,林深打开画夹,没有画满野的荻草,没有画补网的老渔翁,只画了河滩的一角:一丛迎风摇曳的荻秆,一朵飘在半空的荻花,一只握着炭笔的独臂,还有水底晃荡的鹅卵石。他用淡墨晕染出荻秆的黄,又用钛白轻点荻花的白,留白处留给秋阳的暖金,让画面透着一股自在后的疏朗。老渔翁补完最后一张渔网,把网搭在荻秆上晾着,凑过来看画,眯着眼睛笑,眼角的皱纹里沾着荻花的花絮:“这画画得有韵,看得见荻的飘,看得见心的放,这才是秋野观荻的本模样。”

日头渐渐爬过荻梢,秋阳愈发暖融,晒得人脊背发烫,荻花的清香混着淤泥的腥气,漫过河滩,漫过荒草,漫过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坐在河滩的鹅卵石上,独臂按着画纸,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着风吹荻花的簌簌声,像一首自在的野曲。老渔翁端来一壶烫好的米酒,酒壶裹着粗布巾,热气顺着壶嘴漫出来,带着股醇厚的香。老渔翁坐在林深身旁,把酒壶递给他,慢悠悠地说:“观荻不是看花,是守一份随性的本心。你看这些荻花,想飘就飘,想落就落,不执着于枝头,也不贪恋于水面,顺着风的意,自在得很。做人也一样,光有秋窗听雨的静不行,得有这荻花的放,得有于自在里守本心的随性,这样的画才有魂,才经得起岁月的品。”

林深捧着酒壶,米酒的醇厚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满身的凉意。他想起自己断臂后的那段日子,像一株被捆住的荻草,心里满是执拗的紧,总想着用通透的笔墨,画出最有禅意的作品,去迎合旁人的眼光,却忘了,最动人的境界,从来藏在这份自在随性的疏朗里。“自在不是放纵,是守住本心的放;随性不是任性,是不违本心的真。”老渔翁指着漫野的荻花,“你看它们,生在淤泥里,却不染尘,飘在风里,却不迷失,这就是自在里的韧,随性里的定。你断臂后,画里有了静,有了禅,可总带着股藏不住的拘,少了这份自在的放,少了这份于随性里守本心的定,画里便缺了打动人心的疏朗与洒脱。”

有次他画一幅《秋野观荻图》,刻意把荻草画得挺拔,把荻花画得规整,笔墨里满是秋窗听雨的静悟禅意,却被陈砚之说“有静无放,有禅无韵,少了秋野观荻该有的自在与随性”。他当时不服,觉得残缺之人,就该用沉稳的笔墨,活出通透的人生,何必非要守着这份荻花的散。陈砚之没多说,只带他来这河滩,陪老渔翁坐了一整天,看荻花如何随风飘飞,看夕阳如何落进水里,听着老渔翁念叨“荻之魂,在散不在整;画之魂,在韵不在禅”,看着看着,闻着满野的荻花香,他忽然豁然开朗。重新画《秋野观荻图》时,他不再刻意渲染笔墨的沉稳,而是画出了荻草的摇曳,画出了荻花的散漫,画出了那股于自在里悄然流露的韵,笔墨里多了份疏朗的气,线条里藏着随性的魂,透着“荻花飞雪秋江阔,野水无风自在流”的悠然,陈砚之这才点头:“这才是有魂的画,是自在随性后的生命洒脱。”

此刻林深捧着酒壶,望着飘飞的荻花,忽然想起阳明先生说的:“良知者,孟子所谓‘是非之心,人皆有之’者也。是非之心,不待虑而知,不待学而能,是故谓之良知。”以前不懂,现在坐在这秋野的河滩上,闻着米酒的醇香,才懂,所谓自在,不是刻意追求的洒脱,是遵从本心的舒展;所谓随性,不是漫无目的的散漫,是顺应本性的从容。他又想起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的:“生命的真谛,在于在束缚中寻得自由,在规矩中觅得自在。”是啊,断臂是他的缚,可正是这份缚,让他学会了挣脱执念,在笔墨里寻得一份自在的韵,让他的画笔,有了更洒脱的魂。

日头西斜时,秋阳的光变得柔和起来,给荻花镀上了一层金红的边。林深跟着老渔翁,沿着河滩走着,看荻花飘满了水面,像撒了一地的星子。老渔翁捡起一片漂在水上的荻花,递给林深:“这荻花,飘到哪里,哪里就是家,不纠结,不回头。”林深捏着那片荻花,看着它在指尖悠悠地转着,心里忽然通透得像被秋阳晒暖的天空,亮堂堂的。他以前总想着“静、禅、观心”,却忘了最根本的“放、随、本心”,忘了画画的初心,是用笔墨记录生命的自在,是用作品彰显随性中的洒脱,不是追求流于表面的禅,不是炫耀浮于笔端的静。

他想起自己的画途,像一场漫长的观荻。从断臂后的迷茫无助,到秋田耕耘的踏实;从沉潜守拙的蓄力,到笃行较真的坚守;从守正创新的突破,到静待定力的沉淀;从权衡格局的智慧,到淬炼匠心的打磨;从温润醇和的柔软,到知行合一的执着;从破执留白的通透,到归真务实的扎根;从甘苦共生的和解,到绝境炽燃的风骨;从洗尽铅华的归真,到秋窗听雨的静悟;从秋塬采风的容纳,到秋夜观星的敬畏;从秋雾寻踪的笃定,到秋林拾叶的珍视;从秋塘观荷的接纳,到秋柿晒红的扎根;从秋霜染枫的炽烈,到秋水浣笔的归真;从秋夜听风的禅意,到秋露折桂的清雅;从秋谷归仓的感恩,到秋菊傲霜的自持;从秋月映砚的澄明,到秋山寻隐的归真;从秋柿晒红的韧劲,到秋霜打枣的回甘;从秋风扫叶的从容,到秋溪浣笔的澄明;从秋林听蝉的禅意,到秋篱采菊的淡泊;从秋夜观萤的执着,到秋露折桂的清贵;从秋谷晒场的感恩,到秋月临窗的豁达;从秋霜点梅的倔强,到秋水泛舟的从容;从秋林拾橡的归真,到秋柿晒红的沉淀;从秋霜打枣的坚韧,到秋菊绕篱的淡泊;从秋枫染岭的炽烈,到秋夜听蛩的静谧;从秋露折桂的清雅,到秋谷归仓的感恩;从秋水浣笔的澄明,到秋云漫卷的从容;从秋虫和鸣的和乐,到秋霜点柿的沉淀;从秋篱采菊的淡泊,到秋山寻枫的炽烈;从秋夜观星的澄明,到秋溪垂钓的豁达;从秋林拾菌的藏拙,到秋檐晒柿的回甘;从秋圃种蒜的深耕,到秋夜捣药的疗愈;从秋篱修竹的守节,到秋窗听雨的静悟;再到如今秋野观荻的自在,每一步,都是一次舒展的淬炼,每一次淬炼,都离本心更近一步。

“画者,当以秋野为纸,以自在为墨,以本心为笔,方能画出有韵的作品。”周教授手札里的这句话,此刻在林深的耳边响起,振聋发聩,“无自在的画,是呆板的影;无本心的人生,是束缚的茧。”以前读这话,只觉得是一句普通的教诲;现在站在这秋野的河滩上,望着飘飞的荻花,感受着随性的韵,才懂其中的重量——所谓画魂,不是静悟的禅,不是守节的骨,是自在的韵;所谓人生,不是完整的身体,不是顺遂的路,是本心的放。

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追着飘飞的荻花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荻花,脸上沾着泥土的痕迹:“先生,我画的荻花,一朵一朵都排得整整齐齐,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您画的那种飘的感觉。”小姑娘的声音脆脆的,像风吹过荻梢的响。林深笑着指了指半空的荻花:“你看它们,想往哪飘就往哪飘,不用排得整齐。画画也一样,别拘着它们,让它们自在地飘,这样的荻花图,才有韵。”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蹲在地上,拿起炭笔,在画稿上改了起来——把荻花画得歪歪扭扭,添上了飘飞的弧线,添上了那只握着炭笔的独臂,还添了水底的鹅卵石。林深看着她的画,忽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在周教授的画室里,握着那支沉甸甸的画笔,眼里满是迷茫,心里却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光。

这天在秋野的夕阳里,林深终于悟了——他观的不是荻花,是本心的放;他守的不是笔墨的魂,是生命的韵。是那个从断臂后沉溺于禅、不懂自在,到观荻悟心、活出随性的自己;是那个从画里追求静悟,到笔墨里藏着洒脱的自己。荻花的飘挡不住本心的真,人生的拘磨不掉自在的韵;唯有敢自在,敢随性,才能在岁月里活得疏朗,在笔墨里画出魂。

天快黑时,暮色漫过了河滩,夕阳把荻花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道柔软的墨痕。老渔翁递给林深一束晒干的荻花:“把它插在画案上,看着它,就能想起今日的风。”林深接过那束荻花,花絮的软暖了他的指尖。他展开今天画的《秋野观荻图》,借着最后一缕余晖,看着画里的荻秆、荻花、鹅卵石,忽然觉得,这是他画得最有韵的一幅画——没有浓墨重彩,没有刻意雕琢,只有荻的飘,风的柔,心的真。

苏河提着一个食盒,从河滩的那头走来,食盒里装着刚做好的荷叶饭,还透着荷叶的清香。看到林深手里的画,苏河笑了:“这画真好,有荻的飘,有风的柔,还有你骨子里的那份疏朗。以前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禅,你的静;现在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韵,你的放。”

这时,陈砚之拄着拐杖,也从暮色里走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我猜你今日定有收获,特意过来看看。”陈砚之展开画轴,是周教授的一幅遗作——《荻花飞雪图》,画里,漫野的荻花随风飘飞,旁边题着一行小字:“荻花自在随风舞,笔残志坚守本心。”

“周先生说,自在是画者的韵,”陈砚之看着林深,眼里满是欣慰,“他说,只有懂得于自在中守本心,才能懂得艺术的真谛;只有守住本心的随性,才能在画途上走得更远。他早就知道,你终会在这河滩上,悟到这层道理。”

林深接过画轴,指尖微微发颤。暮色落在画纸上,周教授的笔墨疏朗洒脱,像极了今日漫野的荻花。他把周教授的遗作,和自己的《秋野观荻图》,还有那个小姑娘画的《荻花图》,一起挂在荻秆上。晚风掠过河滩,卷起画纸轻轻晃动,荻的飘,风的柔,人心的真,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绵长的歌。

他在画旁贴了一张纸条,写着:“秋野观荻,飘里藏韵;笔握残手,心藏随性。难的不是不静悟,是禅后敢自在;痛的不是身残缺,是残后守本心。”

夜色渐深,月光漫过了河滩,漫过了飘飞的荻花,漫过了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坐在河滩的鹅卵石上,捧着一块热乎乎的荷叶饭,闻着饭里的清香,听着风掠过荻梢的簌簌声,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明年秋天,荻花还会漫野飘飞,河滩还会漾着白浪,他的画,也会越来越韵,越来越洒脱。因为他和这荻花一样,都在静悟里炼过,都在自在里悟过,都有了不肯拘的放,和不肯改的真。

他的人生,就像这《秋野观荻图》,虽经坎坷,却终能自在;虽有残缺,却终能随性,在自在随性的智慧里,在坚守本心的力量中,活出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自己。而这份自在的初心,这份随性的力量,也会像这荻花的飘,滋养更多人,温暖更多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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