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0章:秋篱修竹

《心镜四季》第四卷:清寂之秋 第八百八十章:秋篱修竹

北石坡的秋篱,是缀着竹影的翠。入了十月,几场秋雨后,村东头老篾匠的竹篱便塌了一角,断竹斜斜地倚着土坯墙,竹叶被风卷得半黄,却依旧透着股不肯折的韧。篱边的青竹长得正旺,竿竿挺拔,梢头挑着几片新绿,晨露凝在叶尖,坠成一颗颗透亮的珠子,风一吹,便簌簌滚落,打湿了墙根的野苔。林深背着画夹,独臂挎着个竹编小篓,篓里装着麻绳与竹楔,拄着那根荻秆杖往老篾匠家走,杖尖拨开缠篱的葛藤,惊起几只伏在叶间的竹鸡,扑棱棱地掠过竹梢,留下一串清脆的啼鸣。

守着竹篱的老篾匠老周,正蹲在塌篱旁削竹片,他的手指粗糙如老竹皮,握着一把磨得雪亮的篾刀,竹片在他手里翻飞,簌簌地落着青屑。见了林深,他便停了手,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擦了擦额头的汗:“小林来啦,今日的日头软,正好修篱。”老周的声音裹着竹香,粗粝却透着股清亮的劲,“你看这些竹,生来就有节,宁折不弯。前日那场大风,把槐树枝都刮断了,这竹篱虽塌了角,竹竿却没断一根。这就是修竹的道理,得顺它的性,守它的节,不能硬拗,急不得。”

林深放下竹篓,蹲在老周身旁,指尖轻轻抚过一根断竹的竹节。竹节凸起,坚硬如铁,竹身泛着青幽幽的光,带着雨后的湿凉。他仰头望着篱边的青竹,秋阳穿过竹叶的缝隙,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竹篱的断口处,像撒了一把碎玉。远处的稻田里,稻穗早已收割干净,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在风里晃着,而竹篱旁的青竹,却依旧亭亭如盖,翠得扎眼。他忽然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蜂儿如一朵小雾稳稳地停在半空;蚂蚁摇头晃脑捋着触须,猛然间想透了什么,转身疾行而去。”彼时他刚悟了“秋夜捣药”的疗愈自省,总想着画笔墨里的柔、药香的暖,觉得这青竹的刚直太过凛冽,配不上画里的慈悲。

这天的竹风正好,清得能沁出肺腑,林深打开画夹,没有画满篱的青竹,没有画忙碌的老周,只画了竹篱的一角:一截带着竹节的断竿,一片凝着晨露的竹叶,一只握着篾刀的粗糙手掌,还有墙根爬着的几丛野苔。他用花青调了淡墨,晕染出竹身的翠,又用焦墨点出竹节的黑,留白处留给秋阳的暖金,让画面透着一股守节后的清劲。老周削完一捆竹片,直起身捶了捶腰,凑过来看画,眯着眼睛笑,眼角的皱纹里嵌着青屑:“这画画得有骨,看得见竹的节,看得见篱的韧,这才是秋篱修竹的本模样。”

日头渐渐爬过竹梢,秋阳愈发暖融,晒得人脊背发烫,竹香混着野苔的腥气,漫过篱墙,漫过院落,漫过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坐在篱边的青石板上,独臂按着画纸,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着老周劈竹的噼啪声,像一首清越的竹曲。老周端来一碗晾好的竹叶茶,茶汤是淡绿色的,浮着几片鲜竹叶,凉气顺着碗沿漫出来,带着股清苦的甜。老周坐在林深身旁,推过茶碗,慢悠悠地说:“修竹不是修篱,是守一份持正的本心。你看这些竹,从生到死,节都不会变,就算被砍了,烧成灰,也守着那份刚直。做人也一样,光有秋夜捣药的柔不行,得有这青竹的节,得有于守节里守本心的持正,这样的画才有骨,才经得起岁月的折。”

林深捧着茶碗,竹叶茶的清苦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满身的燥热。他想起自己断臂后的那段日子,像一根被狂风折弯的竹,心里满是妥协的软,总想着用温润的笔墨,画出最平和的作品,去迎合旁人的眼光,却忘了,最动人的风骨,从来藏在这份不肯弯折的守节里。“守节不是固执,是守住本心的直;持正不是刻薄,是不随波逐流的劲。”老周指着篱边的青竹,“你看它们,不与花争艳,不与树争高,就直直地长着,这就是守节里的韧,持正里的真。你断臂后,画里有了柔,有了暖,可总带着股藏不住的软,少了这份守节的直,少了这份于持正里守本心的劲,画里便缺了打动人心的脊梁与底气。”

有次他画一幅《秋篱修竹图》,刻意把青竹画得柔婉多姿,把竹篱画得精致玲珑,笔墨里满是秋夜捣药的温润,却被陈砚之说“有柔无骨,有暖无节,少了秋篱修竹该有的守节与持正”。他当时不服,觉得残缺之人,就该用柔和的笔墨,活出慈悲的人生,何必非要守着这份青竹的刚。陈砚之没多说,只带他来这篱边,陪老周修了一整天的竹篱,看篾刀如何顺着竹纹劈片,看断竿如何顺着竹性拼接,听着老周念叨“竹之魂,在节不在柔;画之魂,在骨不在暖”,看着看着,闻着满院的竹香,他忽然豁然开朗。重新画《秋篱修竹图》时,他不再刻意渲染笔墨的温润,而是画出了竹节的坚硬,画出了竹篱的苍劲,画出了那股于守节里悄然流露的直,笔墨里多了份挺拔的骨,线条里藏着持正的魂,透着“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的倔强,陈砚之这才点头:“这才是有魂的画,是守节持正后的生命脊梁。”

此刻林深捧着茶碗,望着篱边亭亭的青竹,忽然想起阳明先生说的:“尔身各各自天真,不用求人更问人。”以前不懂,现在坐在这秋篱的青竹旁,闻着竹叶茶的清苦,才懂,所谓守节,不是刻意标榜的刚直,是守住本心的纯粹;所谓持正,不是不近人情的执拗,是坚守原则的笃定。他又想起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的:“生命的意义,在于坚守自我,在纷扰中保持清醒。”是啊,断臂是他的劫,可正是这份劫,让他学会了坚守本心,在笔墨里立起了一份守节的骨,让他的画笔,有了更挺拔的魂。

日头西斜时,秋阳的光变得柔和起来,给青竹的梢头镀上了一层金红的边。林深跟着老周,把最后一根断竹扶正,用竹楔钉牢,又用麻绳把竹片缠得密密匝匝。老周拍了拍修好的竹篱,眯着眼睛看了半晌:“这篱,得守着节,才能挡得住风,护得住院里的菜。人也一样,得守着本心,才能经得起事,走得稳路。”林深蹲在一旁,看着那堵重新立起的竹篱,心里忽然通透得像被秋阳晒暖的天空,亮堂堂的。他以前总想着“柔、暖、疗愈”,却忘了最根本的“节、正、本心”,忘了画画的初心,是用笔墨记录生命的守节,是用作品彰显持正中的脊梁,不是追求流于表面的柔,不是炫耀浮于笔端的暖。

他想起自己的画途,像一场漫长的修竹。从断臂后的迷茫无助,到秋田耕耘的踏实;从沉潜守拙的蓄力,到笃行较真的坚守;从守正创新的突破,到静待定力的沉淀;从权衡格局的智慧,到淬炼匠心的打磨;从温润醇和的柔软,到知行合一的执着;从破执留白的通透,到归真务实的扎根;从甘苦共生的和解,到绝境炽燃的风骨;从洗尽铅华的归真,到秋窗听雨的静悟;从秋塬采风的容纳,到秋夜观星的敬畏;从秋雾寻踪的笃定,到秋林拾叶的珍视;从秋塘观荷的接纳,到秋柿晒红的扎根;从秋霜染枫的炽烈,到秋水浣笔的归真;从秋夜听风的禅意,到秋露折桂的清雅;从秋谷归仓的感恩,到秋菊傲霜的自持;从秋月映砚的澄明,到秋山寻隐的归真;从秋柿晒红的韧劲,到秋霜打枣的回甘;从秋风扫叶的从容,到秋溪浣笔的澄明;从秋林听蝉的禅意,到秋篱采菊的淡泊;从秋夜观萤的执着,到秋露折桂的清贵;从秋谷晒场的感恩,到秋月临窗的豁达;从秋霜点梅的倔强,到秋水泛舟的从容;从秋林拾橡的归真,到秋柿晒红的沉淀;从秋霜打枣的坚韧,到秋菊绕篱的淡泊;从秋枫染岭的炽烈,到秋夜听蛩的静谧;从秋露折桂的清雅,到秋谷归仓的感恩;从秋水浣笔的澄明,到秋云漫卷的从容;从秋虫和鸣的和乐,到秋霜点柿的沉淀;从秋篱采菊的淡泊,到秋山寻枫的炽烈;从秋夜观星的澄明,到秋溪垂钓的豁达;从秋林拾菌的藏拙,到秋檐晒柿的回甘;从秋圃种蒜的深耕,到秋夜捣药的疗愈;从秋篱修竹的守节,每一步,都是一次立骨的淬炼,每一次淬炼,都离本心更近一步。

“画者,当以青竹为纸,以守节为墨,以本心为笔,方能画出有骨的作品。”周教授手札里的这句话,此刻在林深的耳边响起,振聋发聩,“无守节的画,是软塌的泥;无本心的人生,是无根的萍。”以前读这话,只觉得是一句普通的教诲;现在站在这秋篱的青竹旁,望着亭亭如盖的竹影,感受着持正的劲,才懂其中的重量——所谓画魂,不是疗愈的暖,不是藏拙的厚,是守节的骨;所谓人生,不是完整的身体,不是顺遂的路,是本心的守。

有个背着小书包的少年,循着竹香跑来,手里攥着一幅画稿,脸上沾着墨渍:“先生,我画的青竹,叶子很绿,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您画的那种挺拔的感觉。”少年的声音清亮,像竹梢的风。林深笑着指了指篱边的竹节:“你看它们,一节一节,直直地往上长,从不肯弯。画画也一样,别只画叶的绿,要画出节的硬,画出竿的直,这样的修竹图,才有脊梁。”

少年凑过来看竹节的凸起,眼睛渐渐亮了。他蹲在地上,拿起炭笔,在画稿上改了起来——把竹竿画得更挺拔,添上了凸起的竹节,添上了那只握着篾刀的手掌,还添了墙根的野苔。林深看着他的画,忽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在周教授的画室里,握着那支沉甸甸的画笔,眼里满是迷茫,心里却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光。

这天在秋篱的夕阳里,林深终于悟了——他修的不是竹篱,是本心的节;他守的不是笔墨的魂,是生命的骨。是那个从断臂后沉溺于柔、不懂守节,到修竹悟心、活出持正的自己;是那个从画里追求疗愈,到笔墨里藏着脊梁的自己。竹香的清挡不住本心的真,人生的软磨不掉守节的直;唯有敢守节,敢持正,才能在岁月里活得挺拔,在笔墨里画出魂。

天快黑时,暮色漫过了竹篱,夕阳把竹影拉得很长,像一道道遒劲的墨痕。老周递给林深一根打磨光滑的竹杖,竹身带着竹节的凸起:“这竹杖,送你,拄着它,像竹一样,直直地走。”林深接过竹杖,指尖触到竹节的坚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展开今天画的《秋篱修竹图》,借着最后一缕余晖,看着画里的断竿、竹叶、手掌,忽然觉得,这是他画得最有骨的一幅画——没有浓墨重彩,没有刻意雕琢,只有竹的节,篱的韧,心的真。

苏河从院外走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刚蒸好的糯米糕,还透着桂花的甜香。看到林深手里的画,苏河笑了:“这画真好,有竹的直,有篱的韧,还有你骨子里的那份挺拔。以前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柔,你的暖;现在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节,你的骨。”

这时,陈砚之拄着拐杖,也从暮色里走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我猜你今日定有收获,特意过来看看。”陈砚之展开画轴,是周教授的一幅遗作——《青竹守节图》,画里,几竿青竹立于秋风中,旁边题着一行小字:“竹有节而心空,笔残志坚守本心。”

“周先生说,守节是画者的骨,”陈砚之看着林深,眼里满是欣慰,“他说,只有懂得于守节中守本心,才能懂得艺术的真谛;只有守住本心的持正,才能在画途上走得更远。他早就知道,你终会在这篱边,悟到这层道理。”

林深接过画轴,指尖微微发颤。暮色落在画纸上,周教授的笔墨遒劲挺拔,像极了今日篱边的青竹。他把周教授的遗作,和自己的《秋篱修竹图》,还有那个少年画的《青竹图》,一起挂在竹篱的竿上。晚风掠过竹梢,卷起画纸轻轻晃动,竹的节,篱的韧,人心的真,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绵长的歌。

他在画旁贴了一张纸条,写着:“秋篱修竹,节里藏骨;笔握残手,心藏持正。难的不是不疗愈,是暖后敢守节;痛的不是身残缺,是残后守本心。”

夜色渐深,月光漫过了竹篱,漫过了亭亭的青竹,漫过了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坐在篱边的青石板上,捧着一块热乎乎的糯米糕,闻着桂花的甜香,听着风掠过竹叶的簌簌声,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明年秋天,竹篱还会迎着秋风而立,青竹还会抽出新的枝桠,他的画,也会越来越挺拔,越来越有骨。因为他和这青竹一样,都在疗愈里炼过,都在守节里悟过,都有了不肯弯的直,和不肯改的真。

他的人生,就像这《秋篱修竹图》,虽经坎坷,却终能守节;虽有残缺,却终能持正,在守节持正的智慧里,在坚守本心的力量中,活出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自己。而这份守节的初心,这份持正的力量,也会像这青竹的翠,滋养更多人,温暖更多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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