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9章:秋夜听蛩
《心镜四季》第四卷:清寂之秋 第八百八十九章:秋夜听蛩
北石坡的秋夜,是浸着蛩鸣的静。进了腊月的尾巴,日头收得愈发早,暮色像一匹厚重的黑缎,从山脊缓缓漫下来,裹住了村前的稻场,裹住了场边的老碾盘,也裹住了碾盘旁那片密密的黄豆秸。风掠过豆秸的缝隙,带着晚稻的余温,沙沙地响,而蛩声就从这沙沙声里钻出来,一声叠着一声,清越如琴,细碎如铃,漫过田埂,漫过溪涧,漫过家家户户的窗棂。林深背着画夹,独臂挎着个布囊,囊里装着云母笺与松烟墨,拄着那根荻秆杖往稻场走,杖尖碾过地上的稻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惊得几只栖息的萤火虫飞起来,拖着点点微光,在夜色里飘来飘去,像散落在人间的星子。
守着碾盘的老更夫老秦,正坐在石墩上抽着旱烟,烟杆上的铜锅明明灭灭,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听见脚步声,他磕了磕烟袋,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哑着嗓子笑:“小林来啦,今日的蛩鸣最稠,是秋夜的魂呢。”他指了指黄豆秸深处,“你看这些小东西,藏在草棵里,借着点露水的润,就能唱一整夜。天越凉,它们的声儿越清亮,像是要把积攒了一夏的力气,都在这秋夜里喊出来。前日下了场薄雪,我以为它们都冻僵了,哪晓得天一晴,又叽叽喳喳唱起来。这就是蛩的道理,得静,得沉,在最安静的夜里,才能唱出最响的声。”
林深放下布囊,蹲在黄豆秸旁,指尖轻轻拨开枯黄的豆叶。一只青褐色的蟋蟀正伏在草茎上,翅膀微微震颤着,发出清脆的鸣唱,月光落在它身上,镀上了一层银白的光。他仰头望着夜空,月亮像一块洗过的玉盘,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星星稀稀疏疏地缀着,远处的山影连绵起伏,像一道沉默的屏障。稻场边的老槐树,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幅用墨线勾勒的画。他忽然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在满园弥漫的沉静光芒中,一个人更容易看到时间,并看见自己的身影。”彼时他刚悟了“秋霜打枣”的坚韧淬炼,总想着画笔墨里的骨、枣枝的硬,觉得这秋夜蛩鸣的静谧太过柔弱,配不上画里的铮铮风骨。
这天的蛩声正好,清冽得能涤荡人心,林深打开画夹,没有画满场的黄豆秸,没有画抽烟的老秦,只画了碾盘的一角:一截枯黄的豆茎,一只振翅鸣唱的蟋蟀,一只握着松烟墨的独臂,还有草叶上凝着的露珠。他用淡墨晕染出夜色的浓淡,又用花青轻点露珠的亮,焦墨勾出豆茎的苍劲,留白处留给月光的清辉,让画面透着一股静谧后的安然。老秦抽完一袋烟,起身伸了个懒腰,凑过来看画,眯着眼睛端详半晌,点了点头:“这画画得有静气,看得见蛩的欢,看得见夜的宁,这才是秋夜听蛩的本模样。”
夜色渐深,月光愈发皎洁,蛩鸣也愈发清亮,和着风吹豆秸的沙沙声,像一首无字的歌谣。林深坐在碾盘上,独臂按着云母笺,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着蛩鸣的清越,像一曲和弦。老秦端来一碗温热的米汤,碗边泛着热气,带着新米的清香。他坐在林深身旁,把碗递过去,慢悠悠地说:“听蛩不是听声,是守一份静谧的本心。你看这些小东西,藏在草棵里,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只用一声声鸣唱,就把秋夜填满了。做人也一样,光有秋霜打枣的硬不行,得有这秋蛩的静,得有于静谧里守本心的安然,这样的画才有韵,才经得起岁月的品。”
林深捧着米汤,温热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满身的凉意。他想起自己断臂后的那段日子,像一只被惊扰的蟋蟀,心里满是焦躁的乱,总想着用凌厉的笔墨,画出最有风骨的作品,去对抗命运的不公,却忘了,最动人的力量,从来藏在这份静水流深的安然里。“静谧不是沉寂,是守住本心的定;安然不是妥协,是接纳命运的宽。”老秦指着黄豆秸深处,“你看它们,就算知道秋夜短暂,也依旧唱得尽兴,这就是静里的韧,安里的强。你断臂后,画里有了骨,有了硬,可总带着股藏不住的躁,少了这份静谧的定,少了这份于安然里守本心的宽,画里便缺了打动人心的韵味。”
有次他画一幅《秋夜听蛩图》,刻意把蟋蟀画得张扬,把夜色画得浓重,笔墨里满是秋霜打枣的坚韧凌厉,却被陈砚之说“有硬无静,有骨无韵,少了秋夜听蛩该有的静谧与安然”。他当时不服,觉得残缺之人,就该用凌厉的笔墨,活出不屈的人生,何必非要守着这份秋夜的静。陈砚之没多说,只带他来这稻场,陪老秦守了一整夜,看月光如何漫过碾盘,看蛩鸣如何起落,听着老秦念叨“蛩之魂,在静不在闹;画之魂,在韵不在硬”,看着看着,听着蛩鸣的清越,他忽然豁然开朗。重新画《秋夜听蛩图》时,他不再刻意渲染笔墨的凌厉,而是画出了夜色的柔和,画出了蛩鸣的清越,画出了那股于静谧里悄然流露的安然,笔墨里多了份温润的韵,线条里藏着平和的魂,透着“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的悠然,陈砚之这才点头:“这才是有魂的画,是静谧安然后的生命韵味。”
此刻林深捧着米汤,望着黄豆秸深处那隐约的鸣唱,忽然想起阳明先生说的:“此心虚灵不昧,众理具而万事出,心外无理,心外无事。”以前不懂,现在坐在这秋夜的稻场上,听着蛩鸣的清越,才懂,所谓静谧,不是远离尘世的喧嚣,是内心的澄澈清明;所谓安然,不是放弃抗争的妥协,是接纳得失的平和。他又想起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的:“生命的真谛,在于在喧嚣中寻得宁静,在躁动中守得本心。”是啊,断臂是他的躁,可正是这份躁,让他学会了在静谧中沉淀,在安然中坚守,在笔墨里藏进了平和的韵,让他的画笔,有了更柔的魂。
月上中天时,月光的清辉洒在稻场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林深跟着老秦,沿着田埂慢慢走,蛩鸣在身后此起彼伏,像是在送别。老秦捡起一片落在地上的豆叶,递给林深:“这片叶子,沾着蛩鸣的声,留着夹在画里,能记住秋夜的静。”林深捏着那片豆叶,指尖触到叶脉的纹路,心里忽然通透得像被月光洗过的天空,亮堂堂的。他以前总想着“硬、骨、坚韧”,却忘了最根本的“静、韵、本心”,忘了画画的初心,是用笔墨记录生命的静谧,是用作品彰显安然中的平和,不是追求流于表面的硬,不是炫耀浮于笔端的骨。
他想起自己的画途,像一场漫长的听蛩。从断臂后的迷茫无助,到秋田耕耘的踏实;从沉潜守拙的蓄力,到笃行较真的坚守;从守正创新的突破,到静待定力的沉淀;从权衡格局的智慧,到淬炼匠心的打磨;从温润醇和的柔软,到知行合一的执着;从破执留白的通透,到归真务实的扎根;从甘苦共生的和解,到绝境炽燃的风骨;从洗尽铅华的归真,到秋窗听雨的静悟;从秋塬采风的容纳,到秋夜观星的澄明;从秋雾寻踪的笃定,到秋林拾叶的惜物;从秋塘观荷的接纳,到秋柿晒红的沉淀;从秋霜染枫的炽烈,到秋水浣笔的归真;从秋夜听风的禅意,到秋露折桂的清雅;从秋谷归仓的感恩,到秋菊傲霜的自持;从秋月映砚的澄明,到秋山寻隐的归真;从秋柿晒红的韧劲,到秋霜打枣的回甘;从秋风扫叶的从容,到秋溪浣笔的澄明;从秋林听蝉的禅意,到秋篱采菊的淡泊;从秋夜观萤的执着,到秋露折桂的清贵;从秋谷晒场的感恩,到秋月临窗的豁达;从秋霜点梅的倔强,到秋水泛舟的从容;从秋林拾橡的归真,到秋柿晒红的沉淀;从秋霜打枣的坚韧,到秋菊绕篱的淡泊;从秋枫染岭的炽烈,到秋夜听蛩的静谧;从秋露折桂的清雅,到秋谷归仓的感恩;从秋水浣笔的澄明,到秋云漫卷的从容;从秋虫和鸣的和乐,到秋霜点柿的沉淀;从秋篱采菊的淡泊,到秋山寻枫的炽烈;从秋夜观星的澄明,到秋溪垂钓的豁达;从秋林拾菌的藏拙,到秋檐晒柿的回甘;从秋圃种蒜的深耕,到秋夜捣药的疗愈;从秋篱修竹的守节,到秋窗听雨的静悟;从秋野观荻的自在,到秋霜访菊的傲骨;从秋夜观星的澄明,到秋涧寻泉的澄澈;从秋林拾叶的惜物,到秋柿晒红的沉淀;从秋霜打枣的坚韧,到如今秋夜听蛩的静谧,每一步,都是一次沉淀的淬炼,每一次淬炼,都离本心更近一步。
“画者,当以秋夜为纸,以静谧为墨,以本心为笔,方能画出有韵的作品。”周教授手札里的这句话,此刻在林深的耳边响起,振聋发聩,“无静谧的画,是浮躁的影;无本心的人生,是无根的萍。”以前读这话,只觉得是一句普通的教诲;现在站在这秋夜的稻场上,望着满场的清辉,感受着安然的静,才懂其中的重量——所谓画魂,不是坚韧的骨,不是沉淀的醇,是静谧的韵;所谓人生,不是完整的身体,不是顺遂的路,是本心的定。
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提着个萤火虫灯笼跑过来,灯笼里的微光明明灭灭,像一颗跳动的心。她凑到林深的画旁,歪着头看了半晌,脆生生地说:“先生,我画的蟋蟀,总是吵吵的,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您画的那种安静的感觉。”小丫头的声音像蛩鸣一样清越,透着股天真的甜。林深笑着指了指黄豆秸深处:“你听,它们唱的时候,夜是静的。画画也一样,别只画声的闹,要画出夜的静,画出心的定,这样的蟋蟀图,才会有韵。”
小丫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蹲在地上,拿起彩笔,在画稿上改了起来——把蟋蟀画得小巧玲珑,添上了淡淡的月光,添上了那只握着松烟墨的独臂,还添了草叶上的露珠。林深看着她的画,忽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在周教授的画室里,握着那支沉甸甸的画笔,眼里满是迷茫,心里却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光。
这天在秋夜的月光里,林深终于悟了——他听的不是蛩鸣,是本心的定;他守的不是笔墨的魂,是生命的韵。是那个从断臂后沉溺于躁、不懂静谧,到听蛩悟心、活出安然的自己;是那个从画里追求坚韧,到笔墨里藏着平和的自己。蛩声的清挡不住本心的真,人生的躁磨不掉静谧的韵;唯有敢静谧,敢安然,才能在岁月里活得平和,在笔墨里画出魂。
天快亮时,蛩鸣渐渐稀疏,东方泛起了鱼肚白。老秦递给林深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一只竹编的蟋蟀笼:“这笼子,是我年轻时编的,留着养只蟋蟀,听着它的声,就想起秋夜的静。”林深接过竹笼,指尖触到竹篾的温润,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展开今天画的《秋夜听蛩图》,借着熹微的晨光,看着画里的蟋蟀、豆茎、露珠,忽然觉得,这是他画得最有韵的一幅画——没有浓墨重彩,没有刻意雕琢,只有蛩的欢,夜的静,心的真。
苏河披着一件厚棉袄,从田埂的那头走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刚蒸好的玉米饼,还透着玉米的甜香。看到林深手里的画,苏河笑了:“这画真好,有蛩的清,有夜的静,还有你骨子里的那份平和。以前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硬,你的骨;现在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静,你的韵。”
这时,陈砚之拄着拐杖,也从晨光里走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我猜你今日定有收获,特意过来看看。”陈砚之展开画轴,是周教授的一幅遗作——《秋蛩静韵图》,画里,一只蟋蟀伏在豆茎上,旁边题着一行小字:“蛩鸣秋夜静,笔残志坚守本心。”
“周先生说,静谧是画者的韵,”陈砚之看着林深,眼里满是欣慰,“他说,只有懂得于静谧中守本心,才能懂得艺术的真谛;只有守住本心的安然,才能在画途上走得更远。他早就知道,你终会在这稻场上,悟到这层道理。”
林深接过画轴,指尖微微发颤。晨光落在画纸上,周教授的笔墨温润平和,像极了今日秋夜的蛩鸣。他把周教授的遗作,和自己的《秋夜听蛩图》,还有那个小丫头画的《蟋蟀图》,一起挂在碾盘的扶手上。晨风掠过稻场,卷起画纸轻轻晃动,蛩的清,夜的静,人心的真,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绵长的歌。
他在画旁贴了一张纸条,写着:“秋夜听蛩,静里藏韵;笔握残手,心藏安然。难的不是不坚韧,是硬后敢静谧;痛的不是身残缺,是残后守本心。”
晨曦渐亮,阳光漫过了稻场,漫过了黄豆秸,漫过了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坐在碾盘上,捧着一块热乎乎的玉米饼,闻着饼里的甜香,听着最后几声蛩鸣,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明年秋天,蛩鸣还会如约而至,月光还会洒满稻场,他的画,也会越来越静,越来越有韵。因为他和这秋蛩一样,都在坚韧里炼过,都在静谧里悟过,都有了不肯躁的定,和不肯改的真。
他的人生,就像这《秋夜听蛩图》,虽经坎坷,却终能静谧;虽有残缺,却终能安然,在静谧安然的智慧里,在坚守本心的力量中,活出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自己。而这份静谧的初心,这份安然的力量,也会像这蛩鸣的清,滋养更多人,温暖更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