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1章:秋塘观荷
《心镜四季》第四卷:清寂之秋 第八百九十一章:秋塘观荷
北石坡的秋塘,是浸着残韵的静。腊月将尽时,塘水便凝了一层淡淡的寒,往日亭亭的荷茎,如今大多折了腰,褐黄的枯叶卷着边,像被岁月揉皱的纸,浮在水面上,随波轻轻晃荡。唯有几枝残梗,还倔强地立着,顶着干瘪的莲蓬,在风里摇曳,像一支支写尽沧桑的笔。林深背着画夹,独臂挎着个素色布包,包里装着冷金笺与松烟墨,拄着那根荻秆杖往塘边去,杖尖拨开垂到水面的荻草,惊起几只水鸭,扑棱棱地钻进残荷深处,搅碎了塘面的倒影,半晌才漾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守塘的老渔翁老夏,正蹲在塘埂上补渔网,竹针穿梭间,网眼渐渐细密起来。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皱纹里嵌着塘泥的黄,咧嘴一笑:“小林来啦,今日的残荷最有味道,是秋塘的魂呢。”他指了指塘中央的莲蓬,“你看这些荷,春生夏盛,秋残冬枯,一辈子都在顺着时节走。旁人都爱赏盛夏的荷花,说那是艳色,可我觉得,这残荷才见真章。前日下了场冷雨,我以为这些梗子都要折了,哪晓得雨停了,它们反倒立得更直了。这就是荷的道理,得接纳,得圆融,盛时不骄,败时不馁,这才是活透了的样子。”
林深放下布包,蹲在塘埂边,指尖轻轻拂过一片浮在水面的枯叶。叶脉早已枯脆,一捏便簌簌地掉渣,可叶面的纹路,还清晰地印着盛夏的荣盛。他仰头望着那些残梗,夕阳正斜斜地照过来,给褐黄的茎秆镀上一层金红,莲蓬的轮廓在暮色里愈发分明,像一个个沉默的禅者。塘边的芦苇,已经白了头,风一吹,花絮便漫天飞舞,落在残荷上,落在水面上,也落在他的画夹上。他忽然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园墙在金晃晃的空气中斜切下一溜阴凉,我把轮椅开进去,把椅背放倒,坐着或是躺着,看书或者想事。”彼时他刚悟了“秋雾寻踪”的笃定求索,总想着画笔墨里的劲、山路的稳,觉得这残荷的衰败太过颓唐,配不上画里的执着。
这天的塘风正好,清冽得能涤荡胸臆,林深打开画夹,没有画漫天飞舞的苇絮,没有画补网的老夏,只画了塘面的一角:一截折腰的荷茎,一个干瘪的莲蓬,一只握着松烟墨的独臂,还有水面上漂浮的枯叶。他用焦墨勾勒荷茎的苍劲,又用赭石晕染枯叶的褐黄,留白处留给塘水的清寒,让画面透着一股接纳后的圆融。老夏补完最后一张渔网,站起身捶了捶腰,凑过来看画,眯着眼睛端详半晌,点了点头:“这画画得有禅意,看得见荷的韧,看得见心的宽,这才是秋塘观荷的本模样。”
暮色渐浓,夕阳的余晖把塘水染成了琥珀色,残荷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水面上,像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画。林深坐在塘埂的青石上,独臂按着冷金笺,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着风吹残荷的簌簌声,像一首低吟的古曲。老夏端来一碗温热的莲子粥,粥面上浮着几颗去皮的莲子,热气袅袅,带着淡淡的清香。他坐在林深身旁,把碗递过去,慢悠悠地说:“观荷不是看景,是守一份接纳的本心。你看这些荷,盛夏时开得轰轰烈烈,引来蜂蝶无数,到了秋天,花叶俱残,却也不争不怨,安安静静地等着来年的春风。做人也一样,光有秋雾寻踪的执着不行,得有这残荷的宽,得有于盛衰里守本心的圆融,这样的画才有境,才经得起岁月的品。”
林深捧着粥碗,莲子的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漫遍全身。他想起自己断臂后的那段日子,像一株被狂风骤雨打蔫的荷,心里满是不甘的怨,总想着回到从前的模样,却忘了,残缺也是生命的一部分,接纳才是重生的开始。“接纳不是认命,是守住本心的宽;圆融不是世故,是看透得失的明。”老夏指着塘中央的残梗,“你看它们,就算折了腰,也还顶着莲蓬,那是给来年留的希望。这就是接纳里的韧,圆融里的光。你断臂后,画里有了定,有了劲,可总带着股藏不住的倔,少了这份接纳的宽,少了这份于圆融里守本心的明,画里便缺了打动人心的境界。”
有次他画一幅《秋塘观荷图》,刻意把残荷画得挺拔,把塘水画得清亮,笔墨里满是秋雾寻踪的笃定执着,却被陈砚之说“有执无宽,有劲无境,少了秋塘观荷该有的接纳与圆融”。他当时不服,觉得残缺之人,就该用倔强的笔墨,活出不屈的人生,何必非要守着这份残荷的宽。陈砚之没多说,只带他来这秋塘,陪老夏守了一整天,看夕阳如何染红塘水,看残荷如何在风里摇曳,听着老夏念叨“荷之魂,在容不在倔;画之魂,在境不在劲”,看着看着,闻着塘水的清寒,他忽然豁然开朗。重新画《秋塘观荷图》时,他不再刻意渲染笔墨的倔强,而是画出了残荷的苍劲,画出了塘水的清寂,画出了那股于接纳里悄然流露的圆融,笔墨里多了份淡泊的境,线条里藏着通透的魂,透着“留得残荷听雨声”的悠然,陈砚之这才点头:“这才是有魂的画,是接纳圆融后的生命境界。”
此刻林深捧着粥碗,望着塘面上漂浮的枯叶,忽然想起阳明先生说的:“心外无物,心外无理,万事万物皆在吾心之中。”以前不懂,现在坐在这秋塘的暮色里,品着莲子的清甜,才懂,所谓接纳,不是接纳残败的表象,是接纳本心的完整;所谓圆融,不是妥协于命运的安排,是看透盛衰的轮回。他又想起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的:“生命的美好,在于在繁华时懂得珍惜,在落寞时懂得自持。”是啊,断臂是他的落寞,可正是这份落寞,让他学会了接纳残缺,在笔墨里藏进了圆融的境,让他的画笔,有了更通透的魂。
月上中天时,塘水泛起了粼粼的波光,残荷的影子在月光里愈发朦胧,像一场缥缈的梦。林深跟着老夏,划着一叶扁舟,往塘中央去,船桨划过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惊起了栖息的水鸟。老夏摘下一个莲蓬,剥开硬壳,露出饱满的莲子,递给林深:“这是秋塘最后的馈赠,留着尝尝,记住这份接纳的甜。”林深捏着一颗莲子,指尖触到莲心的苦,放进嘴里嚼碎,苦过之后,便是满口的清甜,心里忽然通透得像被月光洗过的塘水,亮堂堂的。他以前总想着“定、劲、执着”,却忘了最根本的“容、宽、本心”,忘了画画的初心,是用笔墨记录生命的接纳,是用作品彰显圆融中的通透,不是追求流于表面的劲,不是炫耀浮于笔端的定。
他想起自己的画途,像一场漫长的观荷。从断臂后的迷茫无助,到秋田耕耘的踏实;从沉潜守拙的蓄力,到笃行较真的坚守;从守正创新的突破,到静待定力的沉淀;从权衡格局的智慧,到淬炼匠心的打磨;从温润醇和的柔软,到知行合一的执着;从破执留白的通透,到归真务实的扎根;从甘苦共生的和解,到绝境炽燃的风骨;从洗尽铅华的归真,到秋窗听雨的静悟;从秋塬采风的容纳,到秋夜观星的澄明;从秋雾寻踪的笃定,到秋林拾叶的惜物;从秋塘观荷的接纳,到秋柿晒红的沉淀;从秋霜染枫的炽烈,到秋水浣笔的归真;从秋夜听风的禅意,到秋露折桂的清雅;从秋谷归仓的感恩,到秋菊傲霜的自持;从秋月映砚的澄明,到秋山寻隐的归真;从秋柿晒红的韧劲,到秋霜打枣的回甘;从秋风扫叶的从容,到秋溪浣笔的澄明;从秋林听蝉的禅意,到秋篱采菊的淡泊;从秋夜观萤的执着,到秋露折桂的清贵;从秋谷晒场的感恩,到秋月临窗的豁达;从秋霜点梅的倔强,到秋水泛舟的从容;从秋林拾橡的归真,到秋柿晒红的沉淀;从秋霜打枣的坚韧,到秋菊绕篱的淡泊;从秋枫染岭的炽烈,到秋夜听蛩的静谧;从秋露折桂的清雅,到秋谷归仓的感恩;从秋水浣笔的澄明,到秋云漫卷的从容;从秋虫和鸣的和乐,到秋霜点柿的沉淀;从秋篱采菊的淡泊,到秋山寻枫的炽烈;从秋夜观星的澄明,到秋溪垂钓的豁达;从秋林拾菌的藏拙,到秋檐晒柿的回甘;从秋圃种蒜的深耕,到秋夜捣药的疗愈;从秋篱修竹的守节,到秋窗听雨的静悟;从秋野观荻的自在,到秋霜访菊的傲骨;从秋夜观星的澄明,到秋涧寻泉的澄澈;从秋林拾叶的惜物,到秋柿晒红的沉淀;从秋霜打枣的坚韧,到秋夜听蛩的静谧;从秋雾寻踪的笃定,到如今秋塘观荷的接纳,每一步,都是一次悟境的淬炼,每一次淬炼,都离本心更近一步。
“画者,当以秋塘为纸,以接纳为墨,以本心为笔,方能画出有境的作品。”周教授手札里的这句话,此刻在林深的耳边响起,振聋发聩,“无接纳的画,是狭隘的景;无本心的人生,是局促的路。”以前读这话,只觉得是一句普通的教诲;现在站在这秋塘的月光里,望着满塘的残荷,感受着圆融的宽,才懂其中的重量——所谓画魂,不是笃定的劲,不是沉淀的醇,是接纳的境;所谓人生,不是完整的身体,不是顺遂的路,是本心的宽。
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提着个小竹篮跑过来,篮里装着几朵刚捡的干荷,仰着小脸问:“先生,残荷不好看,您为什么要画它呀?”小丫头的声音像塘水一样清澈,透着股天真的纯。林深笑着指了指塘中央的莲蓬:“你看,它虽然败了,却藏着来年的荷花呀。画画也一样,别只爱繁华的模样,残缺里,也藏着生命的大境界。”
小丫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蹲在地上,拿起彩笔,在画稿上改了起来——把残荷涂成了褐黄色,添上了干瘪的莲蓬,添上了那只握着松烟墨的独臂,还添了水面上的枯叶。林深看着她的画,忽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在周教授的画室里,握着那支沉甸甸的画笔,眼里满是迷茫,心里却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光。
这天在秋塘的月光里,林深终于悟了——他观的不是残荷,是本心的宽;他守的不是笔墨的魂,是生命的境。是那个从断臂后沉溺于倔、不懂接纳,到观荷悟心、活出圆融的自己;是那个从画里追求执着,到笔墨里藏着通透的自己。塘水的寒挡不住本心的真,人生的倔磨不掉接纳的宽;唯有敢接纳,敢圆融,才能在岁月里活得通透,在笔墨里画出魂。
天快亮时,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残荷的影子渐渐淡去,塘水恢复了澄澈。老夏递给林深一个布包,里面装着晒干的荷叶:“这荷叶,留着夏天泡茶,喝了,心里就有这份宽和。”林深接过布包,指尖触到荷叶的粗糙,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展开今天画的《秋塘观荷图》,借着熹微的晨光,看着画里的残荷、莲蓬、枯叶,忽然觉得,这是他画得最有境的一幅画——没有浓墨重彩,没有刻意雕琢,只有荷的韧,水的静,心的真。
苏河披着一件厚棉袄,从塘埂的那头走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刚蒸好的荷叶饭,还透着荷叶的清香。看到林深手里的画,苏河笑了:“这画真好,有荷的韧,有水的静,还有你骨子里的那份通透。以前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定,你的劲;现在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宽,你的境。”
这时,陈砚之拄着拐杖,也从晨光里走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我猜你今日定有收获,特意过来看看。”陈砚之展开画轴,是周教授的一幅遗作——《残荷悟境图》,画里,几枝残荷立于塘水之上,旁边题着一行小字:“残荷听雨悟圆融,笔残志坚守本心。”
“周先生说,接纳是画者的境,”陈砚之看着林深,眼里满是欣慰,“他说,只有懂得于盛衰中守本心,才能懂得艺术的真谛;只有守住本心的圆融,才能在画途上走得更远。他早就知道,你终会在这秋塘里,悟到这层道理。”
林深接过画轴,指尖微微发颤。晨光落在画纸上,周教授的笔墨淡泊通透,像极了今日秋塘的塘水。他把周教授的遗作,和自己的《秋塘观荷图》,还有那个小丫头画的《残荷图》,一起挂在塘埂的老柳树上。晨风掠过秋塘,卷起画纸轻轻晃动,荷的韧,水的静,人心的真,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绵长的歌。
他在画旁贴了一张纸条,写着:“秋塘观荷,宽里藏境;笔握残手,心藏圆融。难的不是不笃定,是执后敢接纳;痛的不是身残缺,是残后守本心。”
晨曦渐亮,阳光漫过了秋塘,漫过了满塘的残荷,漫过了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坐在塘埂的青石上,捧着一块热乎乎的荷叶饭,闻着饭里的清香,听着风吹残荷的簌簌声,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明年夏天,秋塘会重新开满荷花,亭亭玉立,香远益清,他的画,也会越来越宽,越来越有境。因为他和这残荷一样,都在笃定里炼过,都在接纳里悟过,都有了不肯倔的宽,和不肯改的真。
他的人生,就像这《秋塘观荷图》,虽经坎坷,却终能接纳;虽有残缺,却终能圆融,在接纳圆融的智慧里,在坚守本心的力量中,活出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自己。而这份接纳的初心,这份圆融的力量,也会像这秋塘的水,滋养更多人,温暖更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