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2章:秋枫染岭

《心镜四季》第四卷:清寂之秋 第八百九十二章:秋枫染岭

北石坡的枫岭,是燃着烈焰的山。腊月的尾声里,朔风掠过山脊,把漫山遍野的枫树泼成了赤焰,深红、绛红、猩红、橘红,一层层叠着,从山脚烧到山顶,像天地间铺开的一匹火锦。风卷着叶,簌簌地落,红得像燃尽的炭火,积在岭上的石阶旁,踩上去沙沙作响,带着股草木燃烧后的暖香。林深背着画夹,独臂挎着个粗布囊,囊里装着朱砂、赭石与生宣,拄着那根荻秆杖往岭上走,杖尖拨开纷扬的红叶,惊起几只山鹧鸪,扑棱棱地掠过树梢,翅膀扫落的叶瓣沾在他的发间,像燃着的星子。

守岭的老药农老宋,正蹲在一棵千年枫树下翻晒草药,他的手指黝黑粗糙,捏着一株丹参,对着阳光看根茎的纹路。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的皱纹里嵌着红叶的碎影,咧嘴一笑:“小林来啦,今日的枫红得最烈,是岭上的魂呢。”他指着漫山的红枫,“你看这些树,春抽嫩芽,夏披绿裳,到了秋天,拼了命地红,红得耀眼,红得滚烫,哪怕落了,也要铺成一地火。前日那场暴雪,压折了不少枝桠,我以为它们要蔫了,哪晓得雪一化,反倒红得更艳。这就是枫的道理,得燃,得烈,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把生命烧出光来。”

林深放下粗布囊,蹲在老宋身旁,指尖轻轻捻起一片红叶。叶片边缘已经蜷曲,红得像凝固的血,叶脉却依旧遒劲,像藏着一整个秋天的炽热。他仰头望着那棵千年枫树,树干粗壮如虬龙,枝桠伸向天空,红叶密密匝匝地挂着,阳光穿过叶隙,筛下细碎的金红光斑,落在厚厚的落叶堆上,像撒了一把碎火。远处的岭巅,红枫与青天相接,风一吹,便卷起漫天的红浪,像一场盛大的燃烧。他忽然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蜂儿如一朵小雾稳稳地停在半空;蚂蚁摇头晃脑捋着触须,猛然间想透了什么,转身疾行而去。”彼时他刚悟了“秋塘观荷”的接纳圆融,总想着画笔墨里的淡、残荷的静,觉得这红枫的炽烈太过张扬,配不上画里的通透。

这天的枫香正好,烈得能烧透人心,林深打开画夹,没有画漫山的赤焰,没有画翻晒草药的老宋,只画了枫树下的一角:一片蜷曲的红叶,一道遒劲的叶脉,一只握着朱砂的独臂,还有叶间漏下的几缕金红阳光。他用朱砂调了赭石,晕染出叶片的浓艳,又用焦墨勾勒出叶脉的苍劲,留白处留给风掠过的痕迹,让画面透着一股炽烈后的风骨。老宋翻完最后一摊草药,直起身捶了捶腰,凑过来看画,眯着眼睛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暖意:“这画画得有火性,看得见枫的烈,看得见心的烫,这才是秋枫染岭的本模样。”

日头渐渐爬过枫树梢,秋阳愈发暖融,晒得人脊背发烫,枫香混着草药的清苦,漫过岭道,漫过石阶,漫过枫岭的每一寸土。林深坐在落叶堆上,独臂按着生宣,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着风吹红叶的簌簌声,像一首激昂的战歌。老宋端来一壶煮好的枫香茶,茶汤是殷红色的,浮着几片枫香叶,热气顺着壶嘴漫出来,带着股清冽的甜。老宋坐在林深身旁,把酒壶递给他,慢悠悠地说:“观枫不是看景,是守一份炽烈的本心。你看这些枫,不躲不藏,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在这一季的红上,哪怕叶落归根,也落得轰轰烈烈。做人也一样,光有秋塘观荷的淡不行,得有这红枫的烈,得有于燃烧里守本心的风骨,这样的画才有魂,才经得起岁月的品。”

林深捧着茶碗,枫香茶的甜冽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满身的凉意。他想起自己断臂后的那段日子,像一株被寒霜打蔫的枫苗,心里满是沉寂的灰,总想着蜷缩起来,避开尘世的目光,却忘了,生命最动人的姿态,从来是向阳而生的炽烈。“炽烈不是张扬,是守住本心的燃;风骨不是逞强,是燃烧后的坦荡。”老宋指着那棵千年枫树,“你看它,活了上千年,每到秋天都红得这么烈,这就是燃里的韧,烈里的刚。你断臂后,画里有了淡,有了宽,可总带着股藏不住的冷,少了这份炽烈的燃,少了这份于燃烧里守本心的刚,画里便缺了打动人心的滚烫与力量。”

有次他画一幅《秋枫染岭图》,刻意把枫叶画得浅淡,把枫岭画得萧瑟,笔墨里满是秋塘观荷的接纳圆融,却被陈砚之说“有淡无烈,有宽无刚,少了秋枫染岭该有的炽烈与风骨”。他当时不服,觉得残缺之人,就该用温润的笔墨,活出平和的人生,何必非要守着这份红枫的烈。陈砚之没多说,只带他来这枫岭,陪老宋守了一整天,看红叶如何铺满岭道,看夕阳如何把枫岭染成金红,听着老宋念叨“枫之魂,在烈不在淡;画之魂,在刚不在柔”,看着看着,踩着厚厚的红叶,他忽然豁然开朗。重新画《秋枫染岭图》时,他不再刻意渲染笔墨的温润,而是画出了枫叶的浓艳,画出了枫枝的遒劲,画出了那股于炽烈里悄然流露的风骨,笔墨里多了份滚烫的劲,线条里藏着倔强的魂,透着“霜叶红于二月花”的傲气,陈砚之这才点头:“这才是有魂的画,是炽烈风骨后的生命力量。”

此刻林深捧着茶碗,望着掌心那片红得似火的枫叶,忽然想起阳明先生说的:“此心光明,亦复何言。”以前不懂,现在坐在这枫岭的暖阳里,闻着枫香茶的甜冽,才懂,所谓炽烈,不是盲目地张扬,是本心的光明坦荡;所谓风骨,不是刻意地逞强,是生命的不屈倔强。他又想起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的:“生命的价值,在于用燃烧的姿态,照亮自己,也温暖他人。”是啊,断臂是他的寒冬,可正是这份寒冬,让他学会了像红枫一样燃烧,在笔墨里藏进了炽热的光,让他的画笔,有了更烫的魂。

日头西斜时,秋阳的光变得柔和起来,给漫山的红枫镀上了一层金红的边。林深跟着老宋,把那些形态完好的红叶捡进粗布囊,准备夹进画稿里做标本。老宋捡起一片红得最艳的枫叶,递给林深:“这片叶,是岭巅上的,挨的霜最多,红得最透,留着做书签,看着它,就想起枫岭的烈。”林深捏着那片枫叶,指尖触到叶脉的纹路,心里忽然通透得像被秋阳晒暖的天空,亮堂堂的。他以前总想着“淡、宽、圆融”,却忘了最根本的“烈、刚、本心”,忘了画画的初心,是用笔墨记录生命的炽烈,是用作品彰显风骨中的力量,不是追求流于表面的淡,不是炫耀浮于笔端的宽。

他想起自己的画途,像一场漫长的燃烧。从断臂后的迷茫无助,到秋田耕耘的踏实;从沉潜守拙的蓄力,到笃行较真的坚守;从守正创新的突破,到静待定力的沉淀;从权衡格局的智慧,到淬炼匠心的打磨;从温润醇和的柔软,到知行合一的执着;从破执留白的通透,到归真务实的扎根;从甘苦共生的和解,到绝境炽燃的风骨;从洗尽铅华的归真,到秋窗听雨的静悟;从秋塬采风的容纳,到秋夜观星的澄明;从秋雾寻踪的笃定,到秋林拾叶的惜物;从秋塘观荷的接纳,到秋柿晒红的沉淀;从秋霜打枣的坚韧,到秋夜听蛩的静谧;从秋雾寻踪的笃定,到秋塘观荷的圆融;再到如今秋枫染岭的炽烈,每一步,都是一次燃尽的淬炼,每一次淬炼,都离本心更近一步。

“画者,当以秋枫为纸,以炽烈为墨,以本心为笔,方能画出有魂的作品。”周教授手札里的这句话,此刻在林深的耳边响起,振聋发聩,“无炽烈的画,是冰冷的影;无本心的人生,是荒芜的原。”以前读这话,只觉得是一句普通的教诲;现在站在这枫岭的落叶堆上,望着漫天的红焰,感受着炽烈的暖,才懂其中的重量——所谓画魂,不是圆融的宽,不是静谧的淡,是炽烈的刚;所谓人生,不是完整的身体,不是顺遂的路,是本心的燃。

有个扎着红头绳的小丫头,提着个小竹篮跑过来,篮里装着各种各样的红叶,她仰着小脸,眼里闪着光:“先生,我画的枫叶,总是红红的,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您画的那种热热的感觉。”小丫头的声音像风吹红叶的簌簌声,透着股天真的甜。林深笑着指了指掌心的枫叶:“你看它,红得像火,是因为它把整个秋天的阳光都烧进了心里。画画也一样,别只画叶的红,要画出它藏着的热,画出它燃烧的劲,这样的枫叶图,才会有力量。”

小丫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蹲在地上,拿起彩笔,在画稿上改了起来——把枫叶涂成了浓淡不一的红,添上了清晰的叶脉,添上了那只握着朱砂的独臂,还添了枫林间漏下的阳光。林深看着她的画,忽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在周教授的画室里,握着那支沉甸甸的画笔,眼里满是迷茫,心里却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光。

这天在枫岭的夕阳里,林深终于悟了——他观的不是红枫,是本心的燃;他守的不是笔墨的魂,是生命的刚。是那个从断臂后沉溺于冷、不懂炽烈,到观枫悟心、活出燃烧的自己;是那个从画里追求圆融,到笔墨里藏着风骨的自己。枫香的烈挡不住本心的真,人生的冷磨不掉炽烈的刚;唯有敢燃烧,敢炽烈,才能在岁月里活得滚烫,在笔墨里画出魂。

天快黑时,暮色漫过了枫岭,夕阳把最后一缕金辉洒在红叶上,像给大地铺了一层锦缎。老宋递给林深一个布包,里面装着晒干的枫叶标本:“这些叶,夹在画里,能留住枫的烈。”林深接过布包,指尖触到干燥的叶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展开今天画的《秋枫染岭图》,借着最后一缕余晖,看着画里的红叶、叶脉、阳光,忽然觉得,这是他画得最有力量的一幅画——没有浓墨重彩,没有刻意雕琢,只有叶的烈,心的刚,情的真。

苏河提着一个食盒,从枫岭的小径走来,食盒里装着刚烤好的红薯,还透着焦香的甜。看到林深手里的画,苏河笑了:“这画真好,有枫的烈,有光的暖,还有你骨子里的那份滚烫。以前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淡,你的宽;现在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烈,你的刚。”

这时,陈砚之拄着拐杖,也从暮色里走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我猜你今日定有收获,特意过来看看。”陈砚之展开画轴,是周教授的一幅遗作——《红枫炽骨图》,画里,一枝红枫傲立霜中,旁边题着一行小字:“枫燃秋岭红胜火,笔残志坚守本心。”

“周先生说,炽烈是画者的刚,”陈砚之看着林深,眼里满是欣慰,“他说,只有懂得于燃烧中守本心,才能懂得艺术的真谛;只有守住本心的炽烈,才能在画途上走得更远。他早就知道,你终会在这枫岭里,悟到这层道理。”

林深接过画轴,指尖微微发颤。暮色落在画纸上,周教授的笔墨滚烫炽烈,像极了今日枫岭的红。他把周教授的遗作,和自己的《秋枫染岭图》,还有那个小丫头画的《枫叶图》,一起挂在千年枫树的枝桠上。晚风掠过枫岭,卷起画纸轻轻晃动,叶的烈,光的暖,人心的真,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绵长的歌。

他在画旁贴了一张纸条,写着:“秋枫染岭,烈里藏刚;笔握残手,心藏炽燃。难的不是不圆融,是淡后敢炽烈;痛的不是身残缺,是残后守本心。”

夜色渐深,月光漫过了枫岭,漫过了厚厚的红叶堆,漫过了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坐在千年枫树下,捧着一块热乎乎的烤红薯,闻着红薯的焦香,听着风掠过树梢的簌簌声,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明年秋天,红叶还会铺满枫岭,枫岭还会燃起赤焰般的红,他的画,也会越来越烈,越来越有刚。因为他和这红枫一样,都在圆融里炼过,都在炽烈里悟过,都有了不肯冷的刚,和不肯改的真。

他的人生,就像这《秋枫染岭图》,虽经坎坷,却终能炽烈;虽有残缺,却终能燃烧,在炽烈风骨的智慧里,在坚守本心的力量中,活出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自己。而这份炽烈的初心,这份燃烧的力量,也会像这枫岭的红,滋养更多人,温暖更多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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