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3章:秋菊绕篱
《心镜四季》第四卷:清寂之秋 第八百九十三章:秋菊绕篱
北石坡的菊篱,是浸着冷香的淡。腊月过完,年味隐隐漫上山坳时,村西头的篱笆墙下,一丛丛菊花却开得正好。不是盛夏那类张扬的大朵,是细碎的瓣,淡紫、鹅黄、素白,挨挨挤挤地缀在青灰色的篱桩上,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地抖,冷香漫出来,清冽得像刚融的雪水。林深背着画夹,独臂挎着个旧布兜,兜子里装着花青、藤黄与蝉翼宣,拄着那根荻秆杖往篱边去,杖尖拨开垂落的菊枝,惊起几只七星瓢虫,慢悠悠地爬过泛黄的菊叶,留下一道细碎的痕。
守着菊篱的老媪张婆婆,正坐在竹椅上缝补菊枕,竹篮里晒着半干的菊瓣,阳光落在她银白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碎霜。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角的皱纹里漾着笑意,手里的针线还在菊瓣上穿梭:“小林来啦,今日的菊开得最静,是篱边的魂呢。”她指了指篱下的花,“你看这些菊,不挑地,不挑时,春不与桃李争艳,夏不跟荷莲比俏,偏等秋深霜重了,才慢条斯理地开。前日下了场冻雨,我以为这些细瓣要蔫了,哪晓得雨停了,它们反倒开得更精神。这就是菊的道理,得自持,得淡泊,不张扬,不谄媚,守着自己的一方土,就活得踏实。”
林深放下布兜,蹲在篱边,指尖轻轻碰了碰一朵素白的菊。花瓣薄得像蝉翼,沾着细碎的露,凉丝丝的沁进指腹,花蕊是嫩黄的,藏在瓣间,像不肯示人的心事。他仰头望着那道菊篱,青灰色的竹篱桩歪歪斜斜,却透着股倔劲,菊枝从篱缝里钻出来,有的弯了腰,有的斜了枝,却没有一朵花是垂头丧气的。篱外的田埂上,枯草已经黄透,风卷着草屑掠过菊篱,菊香便混着枯草的涩味,漫过了整个村西头。他忽然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园子荒芜但并不衰败。”彼时他刚悟了“秋枫染岭”的炽烈风骨,总想着画笔墨里的艳、枫叶的燃,觉得这秋菊的淡泊太过寡淡,配不上画里的滚烫。
这天的菊香正好,淡得能沁入心脾,林深打开画夹,没有画满篱的繁花,没有画缝枕的张婆婆,只画了篱下的一角:一朵半开的素白菊,一截斑驳的竹篱桩,一只握着花青的独臂,还有叶上爬着的七星瓢虫。他用藤黄晕染花蕊的嫩,又用花青轻点花瓣的淡,焦墨勾出篱桩的苍劲,留白处留给风掠过的凉意,让画面透着一股自持后的淡泊。张婆婆缝完最后一针菊枕,把针线放进竹篮,凑过来看画,眯着眼睛端详半晌,点了点头:“这画画得有清气,看得见菊的倔,看得见心的静,这才是秋菊绕篱的本模样。”
日头渐渐爬到篱梢头,秋阳愈发温软,晒得菊瓣的冷香愈发醇厚,淡香混着阳光的暖,漫过竹篱,漫过田埂,漫过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坐在篱边的青石板上,独臂按着蝉翼宣,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着风吹菊瓣的簌簌声,像一首低吟的民谣。张婆婆端来一碗晾好的菊花茶,茶汤是淡黄绿色的,浮着几朵干菊,热气袅袅,带着股清冽的甜。她坐在林深身旁,把碗递过去,慢悠悠地说:“赏菊不是看花,是守一份自持的本心。你看这些菊,生在篱边,长在野地,没人刻意侍弄,却开得有模有样。做人也一样,光有秋枫染岭的烈不行,得有这秋菊的淡,得有于淡泊里守本心的自持,这样的画才有味,才经得起岁月的品。”
林深捧着茶碗,菊花茶的清冽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满身的燥意。他想起自己断臂后的那段日子,像一株被移了根的菊,心里满是浮躁的慌,总想着用浓墨重彩的画,去证明自己的价值,却忘了,最动人的风骨,从来藏在这份不卑不亢的自持里。“自持不是孤僻,是守住本心的倔;淡泊不是冷清,是看透浮华的静。”张婆婆指着篱下那丛素白菊,“你看它们,开得再盛,也不往人前凑,这就是淡里的韧,静里的强。你断臂后,画里有了烈,有了刚,可总带着股藏不住的慌,少了这份自持的静,少了这份于淡泊里守本心的倔,画里便缺了打动人心的清气。”
有次他画一幅《秋菊绕篱图》,刻意把菊花画得浓艳,把竹篱画得精致,笔墨里满是秋枫染岭的炽烈风骨,却被陈砚之说“有烈无淡,有刚无静,少了秋菊绕篱该有的自持与淡泊”。他当时不服,觉得残缺之人,就该用热烈的笔墨,活出张扬的人生,何必非要守着这份秋菊的淡。陈砚之没多说,只带他来这菊篱,陪张婆婆守了一整天,看菊瓣如何迎着霜开,看夕阳如何把菊篱染成金红,听着张婆婆念叨“菊之魂,在淡不在艳;画之魂,在静不在闹”,看着看着,闻着满篱的冷香,他忽然豁然开朗。重新画《秋菊绕篱图》时,他不再刻意渲染笔墨的浓烈,而是画出了菊瓣的素雅,画出了竹篱的斑驳,画出了那股于淡泊里悄然流露的自持,笔墨里多了份清冽的韵,线条里藏着安静的魂,透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自在,陈砚之这才点头:“这才是有魂的画,是自持淡泊后的生命清气。”
此刻林深捧着茶碗,望着掌心那朵素白的菊,忽然想起阳明先生说的:“汝若胸中无累,眼底无事,何地而非桃源?”以前不懂,现在坐在这菊篱的暖阳里,品着菊花茶的清冽,才懂,所谓自持,不是刻意地避世,是内心的不慌不忙;所谓淡泊,不是消极地退让,是本心的不偏不倚。他又想起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的:“生命的安宁,在于在喧嚣的尘世里,守住一方属于自己的净土。”是啊,断臂是他的劫,可正是这份劫,让他学会了像秋菊一样自持,在笔墨里藏进了淡泊的静,让他的画笔,有了更清的魂。
日头西斜时,秋阳的光变得柔和起来,给菊篱镀上了一层金红的边。林深跟着张婆婆,把那些开得最盛的菊瓣摘下来,放进竹篮里晒着。张婆婆摘下一朵鹅黄的菊,递给林深:“这朵菊,是篱下最早开的,挨的霜最多,香得最久,留着夹在画里,能记住菊的淡。”林深捏着那朵菊,指尖触到花瓣的柔软,心里忽然通透得像被秋阳晒暖的天空,亮堂堂的。他以前总想着“烈、刚、炽燃”,却忘了最根本的“淡、静、本心”,忘了画画的初心,是用笔墨记录生命的自持,是用作品彰显淡泊中的清气,不是追求流于表面的烈,不是炫耀浮于笔端的刚。
他想起自己的画途,像一场漫长的修篱。从断臂后的迷茫无助,到秋田耕耘的踏实;从沉潜守拙的蓄力,到笃行较真的坚守;从守正创新的突破,到静待定力的沉淀;从权衡格局的智慧,到淬炼匠心的打磨;从温润醇和的柔软,到知行合一的执着;从破执留白的通透,到归真务实的扎根;从甘苦共生的和解,到绝境炽燃的风骨;从洗尽铅华的归真,到秋窗听雨的静悟;从秋塬采风的容纳,到秋夜观星的澄明;从秋雾寻踪的笃定,到秋林拾叶的惜物;从秋塘观荷的接纳,到秋柿晒红的沉淀;从秋霜打枣的坚韧,到秋夜听蛩的静谧;从秋雾寻踪的笃定,到秋塘观荷的圆融;从秋枫染岭的炽烈,到如今秋菊绕篱的淡泊,每一步,都是一次静心的淬炼,每一次淬炼,都离本心更近一步。
“画者,当以秋菊为纸,以淡泊为墨,以本心为笔,方能画出有清气的作品。”周教授手札里的这句话,此刻在林深的耳边响起,振聋发聩,“无淡泊的画,是喧嚣的景;无本心的人生,是浮躁的路。”以前读这话,只觉得是一句普通的教诲;现在站在这菊篱的夕阳里,望着满篱的繁花,感受着自持的静,才懂其中的重量——所谓画魂,不是炽烈的刚,不是圆融的宽,是淡泊的清;所谓人生,不是完整的身体,不是顺遂的路,是本心的静。
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提着个小竹篮跑过来,篮里装着几朵刚摘的野菊,仰着小脸问:“先生,菊花那么小,又不艳,您为什么偏喜欢画它呀?”小丫头的声音像菊香一样清冽,透着股天真的纯。林深笑着指了指篱下的菊:“你看,它不争不抢,却把自己的香,留得最久。画画也一样,别只爱热闹的颜色,安静里,也藏着生命的大味道。”
小丫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蹲在地上,拿起彩笔,在画稿上改了起来——把菊花涂成了淡淡的白,添上了斑驳的竹篱桩,添上了那只握着花青的独臂,还添了叶上的七星瓢虫。林深看着她的画,忽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在周教授的画室里,握着那支沉甸甸的画笔,眼里满是迷茫,心里却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光。
这天在菊篱的夕阳里,林深终于悟了——他赏的不是秋菊,是本心的静;他守的不是笔墨的魂,是生命的清。是那个从断臂后沉溺于慌、不懂自持,到赏菊悟心、活出淡泊的自己;是那个从画里追求炽烈,到笔墨里藏着清气的自己。菊香的淡挡不住本心的真,人生的慌磨不掉自持的静;唯有敢淡泊,敢自持,才能在岁月里活得从容,在笔墨里画出魂。
天快黑时,暮色漫过了菊篱,夕阳把最后一缕金辉洒在菊瓣上,像给花朵镀了层金边。张婆婆递给林深一个布包,里面装着晒干的菊瓣:“这些菊,留着冬天泡茶,喝了,心里就有这份静气。”林深接过布包,指尖触到菊瓣的干燥,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展开今天画的《秋菊绕篱图》,借着最后一缕余晖,看着画里的白菊、竹篱、瓢虫,忽然觉得,这是他画得最有清气的一幅画——没有浓墨重彩,没有刻意雕琢,只有菊的淡,篱的静,心的真。
苏河提着一个食盒,从田埂的那头走来,食盒里装着刚蒸好的菊糕,还透着菊花的清香。看到林深手里的画,苏河笑了:“这画真好,有菊的淡,有篱的静,还有你骨子里的那份从容。以前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烈,你的刚;现在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淡,你的清。”
这时,陈砚之拄着拐杖,也从暮色里走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我猜你今日定有收获,特意过来看看。”陈砚之展开画轴,是周教授的一幅遗作——《秋菊自持图》,画里,几丛菊花绕着竹篱盛放,旁边题着一行小字:“菊绕疏篱香自远,笔残志坚守本心。”
“周先生说,淡泊是画者的清,”陈砚之看着林深,眼里满是欣慰,“他说,只有懂得于自持中守本心,才能懂得艺术的真谛;只有守住本心的淡泊,才能在画途上走得更远。他早就知道,你终会在这菊篱里,悟到这层道理。”
林深接过画轴,指尖微微发颤。暮色落在画纸上,周教授的笔墨清冽淡泊,像极了今日菊篱的香。他把周教授的遗作,和自己的《秋菊绕篱图》,还有那个小丫头画的《菊花图》,一起挂在竹篱的桩上。晚风掠过菊篱,卷起画纸轻轻晃动,菊的淡,篱的静,人心的真,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绵长的歌。
他在画旁贴了一张纸条,写着:“秋菊绕篱,淡里藏清;笔握残手,心藏自持。难的不是不炽烈,是烈后敢淡泊;痛的不是身残缺,是残后守本心。”
夜色渐深,月光漫过了菊篱,漫过了满篱的繁花,漫过了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坐在篱边的青石板上,捧着一块热乎乎的菊糕,闻着糕里的清香,听着风掠过菊瓣的簌簌声,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明年秋天,菊花还会绕着竹篱盛放,冷香还会漫过村西头,他的画,也会越来越淡,越来越有清。因为他和这秋菊一样,都在炽烈里炼过,都在淡泊里悟过,都有了不肯慌的静,和不肯改的真。
他的人生,就像这《秋菊绕篱图》,虽经坎坷,却终能自持;虽有残缺,却终能淡泊,在自持淡泊的智慧里,在坚守本心的力量中,活出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自己。而这份淡泊的初心,这份自持的力量,也会像这菊香的淡,滋养更多人,温暖更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