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4章:秋水浣笔

《心镜四季》第四卷:清寂之秋 第八百九十四章:秋水浣笔

北石坡的秋水,是浸着澄明的凉。年关将近的风掠过山涧,把溪面拂出层层细碎的涟漪,水色清得能看见底下圆润的卵石,还有几尾细鳞的小鱼,摆着尾巴在石缝间穿梭,搅起一缕缕细碎的波光。溪岸的芦苇早已白头,花絮被风卷着,飘落在水面上,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雪。林深背着画夹,独臂挎着个青布囊,囊里装着用过的残墨、褪色的宣纸,还有一支磨秃了的狼毫,拄着那根荻秆杖往溪边去,杖尖点过湿软的泥岸,惊起几只青褐色的蚂蚱,蹦跳着钻进枯黄的茅草丛里,没了踪迹。

守着溪头水磨坊的老匠人老谷,正蹲在溪边洗木勺,桐木的勺柄被摩挲得发亮,他的手指粗糙,带着经年累月的木纹,浸在水里,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听见脚步声,老谷抬起头,额角的皱纹里嵌着水光,咧嘴一笑:“小林来啦,今日的溪水最清,是浣笔的好时候。”他指了指溪面,“你看这水,不管上游淌下来多少泥沙,到了这儿,总要沉底,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前日下了场山雨,溪水浑得像泥汤,我以为这清冽的性子要变了,哪晓得雨停了三日,水底的泥沙慢慢沉了,水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这就是水的道理,得洗,得澄,把杂质都沉下去,才能见着本心的清。”

林深放下青布囊,蹲在溪边,指尖轻轻探进水里。凉意顺着指缝漫上来,带着股草木的清芬,他掬起一捧水,泼在那张画废了的宣纸上,墨色晕开,像一朵绽在水里的墨荷,渐渐淡去,只留一丝浅浅的痕。他仰头望着溪面,天光云影都映在水里,流云缓缓地走,云影便在水面上悠悠地移,溪岸的老槐树,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枝桠伸向天空,倒影落在水里,像一幅用淡墨勾出的画。他忽然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有些事只适合收藏,不能说,也不能想,却又不能忘。”彼时他刚悟了“秋菊绕篱”的自持淡泊,总想着画笔墨里的淡、菊香的静,觉得这秋水浣笔的澄明太过直白,配不上画里的那份清隐。

这天的溪水正好,清得能照见人心,林深打开青布囊,拿出那支磨秃的狼毫,放进水里轻轻晃荡。墨渍顺着笔锋散开,在水里晕出一缕缕淡墨的烟,他没有急着动笔,只是蹲在溪边,看着那缕墨烟慢慢被溪水稀释,消散在清冽的水波里。老谷洗好木勺,立起身,拿块粗布擦着手,凑过来看他的动作,眯着眼睛端详半晌,点了点头:“浣笔不是洗笔,是洗心。你看这水,把笔上的墨都带走了,笔就干净了;人把心里的杂念都洗去了,心就澄明了。这才是秋水浣笔的本模样。”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落在溪面上,溅起细碎的金芒,水色愈发清冽,能看见水底卵石上的纹路,像一道道天然的墨痕。林深坐在溪边的青石上,独臂按着一张新裁的生宣,把浣净的狼毫在砚台上轻轻舔了舔,笔尖饱蘸了清水,却没有蘸墨,只凭着水痕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道浅淡的迹。老谷搬来一个小马扎,坐在他身旁,递过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晾好的山泉,清冽的水汽漫出来,带着股松针的香。老谷慢悠悠地说:“画画和浣笔是一个道理,光有秋菊绕篱的淡不行,得有这秋水的澄,把心里的浮躁、执念都洗去,才能画出见本心的画。你看这水,不增不减,不垢不净,不管遇到什么,都能把自己归置得干干净净。做人也一样,经了坎坷,受了磨难,别把心沾得满是尘垢,得学会像这秋水一样,慢慢沉淀,慢慢澄清,守着那份本心的清。”

林深捧着粗陶碗,山泉的清冽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满身的燥意。他想起自己断臂后的那段日子,像一支被墨渍浸透的笔,心里满是怨怼、不甘、迷茫,那些杂念像墨垢一样,糊住了他的眼,也糊住了他的笔,让他画出来的东西,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滞涩。“澄明不是清空,是把杂念沉底;洗心不是忘本,是守住初心的净。”老谷指着溪底的卵石,“你看那些石头,被溪水冲了一辈子,磨去了棱角,却也磨出了温润的光。这就是澄里的韧,净里的强。你断臂后,画里有了淡,有了静,可总带着股藏不住的滞,少了这份澄明的净,少了这份于洗心中守本心的韧,画里便缺了打动人心的通透。”

有次他画一幅《秋水浣笔图》,刻意把溪水画得墨色淋漓,把笔锋画得锋芒毕露,笔墨里满是秋菊绕篱的自持淡泊,却被陈砚之说“有淡无澄,有静无净,少了秋水浣笔该有的澄明与洗心”。他当时不服,觉得残缺之人,就该带着几分执念,才能画出有风骨的画,何必非要守着这份秋水的澄。陈砚之没多说,只带他来这溪边,陪老谷守了一整天,看溪水如何从浑浊变清澈,看夕阳如何把溪面染成金红,听着老谷念叨“水之魂,在澄不在浑;画之魂,在净不在滞”,看着看着,掬起一捧清冽的溪水,他忽然豁然开朗。重新画《秋水浣笔图》时,他不再刻意渲染笔墨的淡泊,而是画出了溪水的澄明,画出了笔锋的干净,画出了那股于澄明里悄然流露的通透,笔墨里多了份空灵的韵,线条里藏着洗尽铅华的真,透着“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悠然,陈砚之这才点头:“这才是有魂的画,是澄明洗心后的生命本真。”

此刻林深捧着粗陶碗,望着溪面那缕渐渐消散的墨烟,忽然想起阳明先生说的:“心无外物,物以心生。”以前不懂,现在坐在这秋水的清冽里,品着山泉的甘醇,才懂,所谓澄明,不是远离尘世的喧嚣,是内心的不染尘埃;所谓洗心,不是否定过往的磨难,是把苦难沉淀成成长的养分。他又想起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的:“生命的真谛,在于在纷繁的世界里,寻得内心的安宁与澄澈。”是啊,断臂是他生命里的一场浊浪,可正是这场浊浪,让他学会了像这秋水一样,沉淀杂念,澄清本心,在笔墨里藏进了澄明的光,让他的画笔,有了更净的魂。

日头西斜时,阳光变得柔和起来,给溪面镀上了一层金红的暖,溪底的卵石愈发温润,像一块块打磨过的玉。林深跟着老谷,把浣净的狼毫晾在溪岸的苇秆上,笔尖还沾着细碎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老谷捡起一块光滑的卵石,递给林深:“这块石头,被溪水冲了三十年,最是温润,留着压画纸吧,看着它,就想起秋水的澄。”林深握着那块卵石,指尖触到石面的微凉,心里忽然通透得像被秋水洗过的天空,亮堂堂的。他以前总想着“淡、静、自持”,却忘了最根本的“澄、净、本心”,忘了画画的初心,是用笔墨记录生命的澄明,是用作品彰显洗心后的通透,不是追求流于表面的淡,不是炫耀浮于笔端的静。

他想起自己的画途,像一场漫长的浣笔。从断臂后的迷茫无助,到秋田耕耘的踏实;从沉潜守拙的蓄力,到笃行较真的坚守;从守正创新的突破,到静待定力的沉淀;从权衡格局的智慧,到淬炼匠心的打磨;从温润醇和的柔软,到知行合一的执着;从破执留白的通透,到归真务实的扎根;从甘苦共生的和解,到绝境炽燃的风骨;从洗尽铅华的归真,到秋窗听雨的静悟;从秋塬采风的容纳,到秋夜观星的澄明;从秋雾寻踪的笃定,到秋林拾叶的惜物;从秋塘观荷的接纳,到秋柿晒红的沉淀;从秋霜打枣的坚韧,到秋夜听蛩的静谧;从秋雾寻踪的笃定,到秋塘观荷的圆融;从秋枫染岭的炽烈,到秋菊绕篱的淡泊;再到如今秋水浣笔的澄明,每一步,都是一次洗心的淬炼,每一次淬炼,都离本心更近一步。

“画者,当以秋水为纸,以澄明为墨,以本心为笔,方能画出有真的作品。”周教授手札里的这句话,此刻在林深的耳边响起,振聋发聩,“无澄明的画,是浑浊的影;无本心的人生,是迷失的路。”以前读这话,只觉得是一句普通的教诲;现在站在这秋水的夕阳里,望着溪面的金红,感受着洗心的净,才懂其中的重量——所谓画魂,不是淡泊的静,不是炽烈的刚,是澄明的真;所谓人生,不是完整的身体,不是顺遂的路,是本心的净。

有个扎着蓝布头巾的小丫头,提着个小木桶跑过来,桶里装着刚汲的溪水,仰着小脸问:“先生,您为什么不用墨画画呀?清水画的画,我们都看不见呢。”小丫头的声音像溪水一样清亮,透着股天真的纯。林深笑着指了指溪面的云影:“你看,云影落在水里,就是一幅画呀。画画也一样,不一定非要用墨,心里的澄明,才是最好的墨。”

小丫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蹲在地上,拿起一根细树枝,在湿润的泥地上画了起来——画了一条清清的小溪,画了一支晾在苇秆上的毛笔,还画了那只握着笔杆的独臂。林深看着她的画,忽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在周教授的画室里,握着那支沉甸甸的画笔,眼里满是迷茫,心里却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光。

这天在秋水的夕阳里,林深终于悟了——他浣的不是笔,是本心的净;他守的不是笔墨的魂,是生命的真。是那个从断臂后沉溺于滞、不懂澄明,到浣笔悟心、活出通透的自己;是那个从画里追求淡泊,到笔墨里藏着澄明的自己。秋水的凉挡不住本心的真,人生的滞磨不掉澄明的净;唯有敢洗心,敢澄明,才能在岁月里活得通透,在笔墨里画出魂。

天快黑时,暮色漫过了溪岸,夕阳把最后一缕金辉洒在水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金。老谷递给林深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一包晒干的松针:“这松针,泡在水里能澄心,留着泡茶喝,喝了,心里就有这份净气。”林深接过布包,指尖触到松针的干燥,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展开今天那张用水痕画的宣纸,借着最后一缕余晖,看着纸上浅淡的水迹,忽然觉得,这是他画得最有真的一幅画——没有浓墨重彩,没有刻意雕琢,只有水的澄,心的净,情的真。

苏河提着一个食盒,从溪岸的那头走来,食盒里装着刚蒸好的糯米糕,还透着桂花的甜香。看到林深手里的宣纸,苏河笑了:“这画真好,有秋水的澄,有云影的淡,还有你骨子里的那份通透。以前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淡,你的烈;现在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净,你的真。”

这时,陈砚之拄着拐杖,也从暮色里走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我猜你今日定有收获,特意过来看看。”陈砚之展开画轴,是周教授的一幅遗作——《秋水澄心图》,画里,一湾秋水映着天光云影,溪边晾着一支狼毫,旁边题着一行小字:“秋水浣笔心自净,笔残志坚守乾坤。”

“周先生说,澄明是画者的真,”陈砚之看着林深,眼里满是欣慰,“他说,只有懂得于洗心中守本心,才能懂得艺术的真谛;只有守住本心的澄明,才能在画途上走得更远。他早就知道,你终会在这秋水旁,悟到这层道理。”

林深接过画轴,指尖微微发颤。暮色落在画纸上,周教授的笔墨澄明通透,像极了今日溪边的秋水。他把周教授的遗作,和自己那张水痕画的宣纸,还有那个小丫头画的泥画,一起挂在溪岸的老槐树上。晚风掠过溪面,卷起画纸轻轻晃动,水的澄,心的净,人心的真,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绵长的歌。

他在画旁贴了一张纸条,写着:“秋水浣笔,净里藏真;笔握残手,心藏澄明。难的不是不淡泊,是淡后敢澄明;痛的不是身残缺,是残后守本心。”

夜色渐深,月光漫过了溪岸,漫过了清冽的秋水,漫过了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坐在溪边的青石上,捧着一块热乎乎的糯米糕,闻着糕里的桂香,听着溪水潺潺的流淌声,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明年秋天,秋水还会变得澄明,溪面还会映着天光云影,他的画,也会越来越净,越来越有真。因为他和这秋水一样,都在淡泊里炼过,都在澄明里悟过,都有了不肯滞的净,和不肯改的真。

他的人生,就像这《秋水澄心图》,虽经坎坷,却终能澄明;虽有残缺,却终能通透,在澄明洗心的智慧里,在坚守本心的力量中,活出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自己。而这份澄明的初心,这份洗心的力量,也会像这秋水的清,滋养更多人,温暖更多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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