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5章:秋夜观星

《心镜四季》第四卷:清寂之秋 第八百九十五章:秋夜观星

北石坡的秋夜星空,是铺着碎玉的阔。年关的风裹着山间的清寒,扫过岭巅的矮松,把天幕擦得澄净如洗,没有一丝云絮,星星便挨挨挤挤地挂着,从东天到西天,从山巅到天际,亮得像被匠人磨过的碎钻,嵌在墨色的绸布上,连银河也清晰得能看见淡淡的银带,绕着星子蜿蜒,像天地间铺就的一条光河。林深背着画夹,独臂挎着个素布包,包里装着花青、石青与蝉翼宣,拄着那根荻秆杖往岭巅去,杖尖敲过岭上的青石阶,笃笃的声响在静夜里传得很远,惊起几只宿在松枝的山雀,扑棱棱地飞远,留下几声轻啼,又落回无边的静里。

守着岭巅观星台的老学究陈先生,正坐在石台上翻着一本旧星谱,青布长衫被夜风吹得轻轻晃,手里的竹枝指着天幕,嘴里低声念着星名。听见脚步声,他抬眼,老花镜后的目光落在林深身上,合了星谱,笑了笑:“小林来啦,今日的星最亮,是观星的最好时候。”他抬手往天幕指了指,“你看这星空,千万年了,星子明灭,银河流转,却从来都是这般阔朗。前日起了夜雾,把星星遮得严严实实,我以为这夜的澄净要散了,哪晓得雾散后,星子反倒亮得更甚。这就是星的道理,得朗,得阔,不管被什么遮蔽,终要把光透出来,把天地的阔朗藏在心里。”

林深放下素布包,靠在观星台的石栏上,抬眼望着漫天星子。夜风拂过他的发梢,带着松针的清苦,也带着星子的微凉,他伸出独臂,指尖对着天幕虚点,像要触到那些遥远的光。最亮的北极星挂在正北,像一盏不灭的灯,周围的星子绕着它转,错落有致,岭下的村庄浸在夜色里,只有几点灯火,像坠在人间的星,与天上的光遥遥相对。他忽然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宇宙以其不息的欲望将一个歌舞炼为永恒。这欲望有怎样一个人间的姓名,大可忽略不计。”彼时他刚悟了“秋水浣笔”的澄明洗心,总想着画笔墨里的净、溪水的清,觉得这星空的阔朗太过辽远,配不上画里的那份清宁。

这天的星子正好,亮得能照见心底的褶皱,林深打开画夹,没有画整条银河,没有画观星的陈先生,只画了观星台的一角:一截微凉的石栏,一抹斜斜的松枝影,一只对着星子虚点的独臂,还有天幕下几颗错落的星,北极星被他用石青点得最亮,像嵌在纸间的光。他用浓墨晕染出夜色的浓淡,又用花青轻扫出银河的淡影,留白处留给天幕的阔朗,让画面透着一股澄澈后的豁达。陈先生捧着一杯温热的菊花茶走过来,递到林深手边,茶汤里浮着几朵菊,热气袅袅,混着夜的清寒,漫过鼻尖。他凑过来看画,眯着眼睛端详半晌,点了点头:“这画画得有阔气,看得见星的亮,看得见心的朗,这才是秋夜观星的本模样。”

夜渐深,月色从东天漫上来,清辉洒在观星台上,给青石镀上一层银白,星子的光与月色交织,把夜色揉得温柔。林深坐在石台上,独臂按着蝉翼宣,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像星子落在天幕的轻响。陈先生坐在他身旁,抿了一口菊花茶,慢悠悠地说:“观星不是看光,是守一份澄澈的本心。你看这星子,离人间千万里,却始终亮着,不与日月争辉,不与尘世纠缠,只守着自己的位置,把光洒向四方。做人也一样,光有秋水浣笔的净不行,得有这星空的阔,得有于豁达里守本心的朗,这样的画才有格局,才经得起岁月的端详。”

林深捧着茶盏,菊花茶的清冽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漫过全身,驱散了夜的寒。他想起自己断臂后的那段日子,像被关在窄巷里,眼里只有自己的残缺,心里只有画途的坎坷,把自己囿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看不见前路,也看不见周遭的阔朗,画出来的东西,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局促。“豁达不是放任,是守住本心的朗;澄澈不是孤高,是看透琐碎的阔。”陈先生又往天幕指了指,“你看那银河,裹着无数星子,弯弯曲曲,却始终向着远方,这就是阔里的韧,朗里的强。你断臂后,画里有了净,有了真,可总带着股藏不住的局促,少了这份豁达的朗,少了这份于澄澈里守本心的阔,画里便缺了打动人心的格局。”

有次他画一幅《秋夜观星图》,刻意把星子画得稠密,把夜色画得浓重,笔墨里满是秋水浣笔的澄明洗心,却被陈砚之说“有净无阔,有真无朗,少了秋夜观星该有的澄澈与豁达”。他当时不服,觉得残缺之人,能守着本心的澄明已是不易,何必非要追求这份星空的阔朗。陈砚之没多说,只带他来这观星台,陪陈先生守了一整夜,看月色如何漫过天幕,看星子如何明灭流转,听着陈先生念叨“星之魂,在阔不在窄;画之魂,在朗不在促”,看着看着,望着漫天星子,他忽然豁然开朗。重新画《秋夜观星图》时,他不再刻意渲染笔墨的澄净,而是画出了天幕的阔朗,画出了星子的疏朗,画出了那股于澄澈里悄然流露的豁达,笔墨里多了份辽远的韵,线条里藏着天地的阔,透着“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的气象,陈砚之这才点头:“这才是有魂的画,是澄澈豁达后的生命格局。”

此刻林深捧着茶盏,望着天幕里那颗明亮的北极星,忽然想起阳明先生说的:“心即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以前不懂,现在坐在这秋夜的星空下,品着菊花茶的清冽,才懂,所谓澄澈,不是远离尘世的琐碎,是内心不被纷扰遮蔽;所谓豁达,不是无视人生的坎坷,是把心放在天地间,不被一隅的得失困住。他又想起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的:“生命就像星空,总有黯淡的时刻,但终有星子会亮,终有银河会流。”是啊,断臂是他生命里的一次黯淡,可正是这份黯淡,让他抬头望见了漫天星光,学会了把心放阔,在笔墨里藏进了天地的朗,让他的画笔,有了更阔的魂。

月上中天时,月色最浓,星子的光却依旧清亮,银河在天幕里蜿蜒,像一条流动的光河。陈先生拿起星谱,指着北极星旁的北斗七星,给林深讲星象的流转,讲天地的更迭,讲那些藏在星子里的岁月与故事。他摘下脖子上挂着的一枚铜制星符,上面刻着北极星的模样,递给林深:“这星符,我戴了几十年,看着它,就想起星空的阔朗,留着吧,画累了,看看它,心就宽了。”林深捏着那枚星符,指尖触到铜面的微凉,还有经年摩挲的温润,心里忽然通透得像被星光洗过的天幕,亮堂堂的。他以前总想着“净、真、澄明”,却忘了最根本的“阔、朗、本心”,忘了画画的初心,是用笔墨记录天地的阔朗,是用作品彰显豁达中的格局,不是追求流于表面的净,不是炫耀浮于笔端的真。

他想起自己的画途,像一场漫长的观星。从断臂后的迷茫无助,到秋田耕耘的踏实;从沉潜守拙的蓄力,到笃行较真的坚守;从守正创新的突破,到静待定力的沉淀;从权衡格局的智慧,到淬炼匠心的打磨;从温润醇和的柔软,到知行合一的执着;从破执留白的通透,到归真务实的扎根;从甘苦共生的和解,到绝境炽燃的风骨;从洗尽铅华的归真,到秋窗听雨的静悟;从秋塬采风的容纳,到秋夜观星的澄澈;从秋雾寻踪的笃定,到秋林拾叶的惜物;从秋塘观荷的接纳,到秋柿晒红的沉淀;从秋霜打枣的坚韧,到秋夜听蛩的静谧;从秋枫染岭的炽烈,到秋菊绕篱的淡泊;从秋水浣笔的澄明,到如今秋夜观星的豁达,每一步,都是一次拓心的淬炼,每一次淬炼,都让心更阔,离本心更近一步。

“画者,当以星空为纸,以豁达为墨,以本心为笔,方能画出有格局的作品。”周教授手札里的这句话,此刻在林深的耳边响起,振聋发聩,“无豁达的画,是局促的景;无本心的人生,是狭隘的路。”以前读这话,只觉得是一句普通的教诲;现在站在这秋夜的观星台上,望着漫天星子,感受着天地的阔朗,才懂其中的重量——所谓画魂,不是澄明的净,不是淡泊的静,是豁达的朗;所谓人生,不是完整的身体,不是顺遂的路,是本心的阔。

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被家人领着来观星,手里拿着一个纸折的星星,跑过来仰着小脸问:“先生,星星那么远,您怎么把它们画在纸上呀?”小丫头的声音像星子落进水里,清亮脆嫩。林深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把心放得和星空一样阔,星星就住在心里了,画在纸上,就有了光。”

小丫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蹲在地上,拿起彩笔,在林深的画稿旁画了起来——画了一片阔朗的天幕,画了一颗最亮的北极星,还画了那只对着星子虚点的独臂,用蜡笔涂了淡淡的银辉。林深看着她的画,忽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在周教授的画室里,握着那支沉甸甸的画笔,眼里满是迷茫,心里却藏着一丝像星子一样,不曾熄灭的光。

这天在秋夜的星空下,林深终于悟了——他观的不是星子,是本心的阔;他守的不是笔墨的魂,是生命的朗。是那个从断臂后沉溺于局促、不懂豁达,到观星悟心、活出朗阔的自己;是那个从画里追求澄明,到笔墨里藏着天地阔朗的自己。夜色的寒挡不住本心的真,人生的局促磨不掉豁达的朗;唯有敢把心放阔,敢以天地为怀,才能在岁月里活得辽远,在笔墨里画出魂。

天快亮时,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星子的光渐渐淡了,银河也隐进了晨光里,只有北极星,还在天幕的正北,亮着淡淡的光。陈先生递给林深一个布包,里面装着晒干的松针和野菊:“这两样,泡在一起,能清心,能阔怀,留着泡茶喝。”林深接过布包,指尖触到松针的粗糙,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展开今天画的《秋夜观星图》,借着熹微的晨光,看着画里的石栏、松影、星子,忽然觉得,这是他画得最有格局的一幅画——没有浓墨重彩,没有刻意雕琢,只有星的亮,天的阔,心的朗。

苏河披着一件厚棉袄,从岭下走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刚蒸好的玉米粥和咸菜,还透着温热的香气。看到林深手里的画,苏河笑了:“这画真好,有星空的阔,有星子的亮,还有你骨子里的那份朗远。以前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净,你的淡;现在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阔,你的朗。”

这时,陈砚之拄着拐杖,也从晨光里走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我猜你今日定有收获,特意过来看看。”陈砚之展开画轴,是周教授的一幅遗作——《星天朗阔图》,画里,漫天星子绕着北极星,天幕阔朗,观星台一角立着一个身影,旁边题着一行小字:“星天朗阔心自宽,笔残志坚守天地。”

“周先生说,豁达是画者的格局,”陈砚之看着林深,眼里满是欣慰,“他说,只有懂得于天地间守本心,才能懂得艺术的真谛;只有守住本心的朗阔,才能在画途上走得更远。他早就知道,你终会在这星空下,悟到这层道理。”

林深接过画轴,指尖微微发颤。晨光落在画纸上,周教授的笔墨辽远朗阔,像极了今日秋夜的星空。他把周教授的遗作,和自己的《秋夜观星图》,还有那个小丫头画的纸星图,一起挂在观星台的石栏上。晨风掠过岭巅,卷起画纸轻轻晃动,星的亮,天的阔,人心的真,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绵长的歌。

他在画旁贴了一张纸条,写着:“秋夜观星,阔里藏朗;笔握残手,心藏豁达。难的不是不澄明,是净后敢阔朗;痛的不是身残缺,是残后守本心。”

晨曦渐亮,太阳从山巅探出头,金光洒满天幕,星子的光渐渐隐去,观星台被晨光裹着,温暖而明亮。林深坐在石台上,捧着一碗热乎乎的玉米粥,闻着粥的清香,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际,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明年秋天,星空还会依旧阔朗,星子还会依旧明亮,他的画,也会越来越阔,越来越有朗。因为他和这星空一样,都在澄明里炼过,都在豁达里悟过,都有了不肯局促的朗,和不肯改的真。

他的人生,就像这《星天朗阔图》,虽经坎坷,却终能豁达;虽有残缺,却终能朗阔,在澄澈豁达的智慧里,在坚守本心的力量中,把心放在天地间,活出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自己。而这份豁达的初心,这份朗阔的力量,也会像这星空的光,滋养更多人,温暖更多人。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