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秋塬拾穗
《心镜四季》第四卷:清寂之秋 第八百九十六章:秋塬拾穗
北石坡的秋塬,是铺着金浪的厚。年关的风裹着晒透的谷香,漫过层层叠叠的塬地,熟透的谷子早已割尽,只留矮矮的谷茬扎在黄土地里,像给塬坡绣了道粗粝的金线。散落的谷穗藏在谷茬间,金黄的穗粒坠着,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混着翻耕后的泥土香,在空气里酿着醇厚的甜。林深背着画夹,独臂挎着个荆条小篮,篮里装着烟墨、皮纸与一支新磨的羊毫,拄着那根荻秆杖往塬上走,杖尖碾过松脆的谷茬,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惊起几只啄食的麻雀,扑棱棱地掠过塬坡,翅膀扫落的谷粒落在黄土地上,滚了几滚,便嵌进了松软的泥里。
守着塬地的老农陈大伯,正躬着腰在谷茬间拾穗,粗布衣衫上沾着泥土与谷糠,枯瘦的手指捏着谷穗,一折,便把金黄的穗头放进腰间的布兜。听见脚步声,他直起身,捶了捶佝偻的腰,脸上的皱纹里嵌着黄土,咧嘴一笑,露出泛黄的牙:“小林来啦,今日的塬地最有嚼头,是拾穗的好时候。”他指了指漫坡的谷茬,“你看这黄土地,春种秋收,从不糊弄人,撒下籽,流了汗,就给你结穗子。哪怕收完了,也还留着些穗粒在地里,不亏着肯弯腰的人。前日刮了场大风,把不少谷穗吹折了,我以为捡不着啥了,哪晓得弯着腰走一遍,竟也捡了半兜。这就是土地的道理,得沉,得实,弯得下腰,沉得住心,才能摸着日子的甜。”
林深放下荆条篮,也躬下腰,独臂扶着黄土地,指尖拨开谷茬,捏起一支沉甸甸的谷穗。穗粒饱满,磨着指腹,糙糙的,却带着阳光的暖,他把谷穗放进篮里,指尖沾了黄土,细细的,松松的,像揉了一把碎金。他仰头望着漫坡的塬地,天是澄净的蓝,云絮淡淡的,飘在塬坡上空,远处的窑洞嵌在黄土崖上,冒着淡淡的炊烟,塬下的溪水绕着坡脚流,清凌凌的,映着塬地的金黄。风掠过塬坡,谷茬簌簌地响,像黄土地在低声絮语。他忽然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园墙在金晃晃的空气中斜切下一溜阴凉,我把轮椅开进去,把椅背放倒,坐着或是躺着,看书或者想事。”彼时他刚悟了“秋夜观星”的豁达朗阔,总想着画笔墨里的辽远、星空的阔,觉得这秋塬拾穗的琐碎太过朴实,配不上画里的那份天地格局。
这天的谷香正好,醇得能浸进骨头里,林深打开画夹,没有画漫坡的谷茬,没有画拾穗的陈大伯,只画了塬地的一角:一截粗粝的谷茬,一支饱满的谷穗,一只沾着黄土的独臂,还有嵌在泥里的几粒谷粒。他用赭石晕染出黄土的厚重,又用藤黄轻点穗粒的金,焦墨勾出谷茬的苍劲,留白处留给掠过塬坡的风,让画面透着一股沉实后的温厚。陈大伯拾完一垄地,拎着布兜走过来,凑过来看画,眯着眼睛端详半晌,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的笑纹,点了点头:“这画画得有土味,看得见谷的实,看得见心的沉,这才是秋塬拾穗的本模样。”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晒在黄土地上,暖得烫人,谷香混着泥土的腥甜,愈发醇厚,漫过塬坡,漫过窑洞,漫过北石坡的每一寸土。林深坐在谷茬间的土坎上,独臂按着皮纸,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着谷茬的簌簌声,像一首黄土地的歌谣。陈大伯递来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晾凉的米汤,浮着几粒谷米,热气袅袅,带着新米的清香。他坐在林深身旁,把碗递过去,慢悠悠地说:“拾穗不是捡谷,是守一份沉实的本心。你看这黄土地,从不会辜负肯弯腰的人,你对它实,它就对你厚。做人也一样,光有秋夜观星的阔不行,得有这黄土地的实,得有于沉实里守本心的厚,这样的画才有根,才经得起岁月的磨。”
林深捧着粗陶碗,米汤的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漫过全身,驱散了塬地的燥意。他想起自己断臂后的那段日子,像一株飘在半空的谷穗,心里满是浮躁的飘,总想着画惊世的作品,求高远的格局,却忘了,所有的阔朗辽远,都扎根在脚下的土地里,所有的艺术风骨,都藏在最朴实的烟火日常里。“沉实不是笨拙,是守住本心的厚;弯腰不是卑微,是懂得扎根的智。”陈大伯用脚尖点了点脚下的黄土,“你看这土,埋着谷种,藏着水分,看似平凡,却养活着一辈辈人。这就是实里的韧,厚里的强。你断臂后,画里有了阔,有了朗,可总带着股藏不住的飘,少了这份沉实的厚,少了这份于扎根里守本心的韧,画里便缺了打动人心的根脉。”
有次他画一幅《秋塬拾穗图》,刻意把塬地画得辽远壮阔,把谷穗画得张扬夺目,笔墨里满是秋夜观星的豁达朗阔,却被陈砚之说“有阔无实,有朗无厚,少了秋塬拾穗该有的沉实与扎根”。他当时不服,觉得残缺之人,当以天地为怀,画高远之境,何必囿于这田间拾穗的琐碎。陈砚之没多说,只带他来这秋塬,陪陈大伯拾了一整天的穗,看日头如何从东升到西斜,看黄土如何沾在指尖,听着陈大伯念叨“土之魂,在实不在飘;画之魂,在根不在虚”,看着看着,捏着掌心沾着黄土的谷穗,他忽然豁然开朗。重新画《秋塬拾穗图》时,他不再刻意渲染笔墨的辽远,而是画出了黄土的厚重,画出了谷穗的朴实,画出了那股于沉实里悄然流露的扎根之力,笔墨里多了份醇厚的韵,线条里藏着黄土地的韧,透着“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的踏实,陈砚之这才点头:“这才是有魂的画,是沉实扎根后的生命根脉。”
此刻林深捧着粗陶碗,望着掌心那粒饱满的谷粒,忽然想起阳明先生说的:“知行合一,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以前不懂,现在坐在这秋塬的暖阳里,品着米汤的清甜,才懂,所谓沉实,不是放弃高远的追求,是把脚步踩在实处;所谓扎根,不是囿于一方天地,是把本心植于烟火。他又想起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的:“生命的美好,不在于凌空的翱翔,而在于扎根土地的生长。”是啊,断臂是他生命里的一次失重,可正是这份失重,让他学会了弯腰扎根,像黄土地里的谷穗,在朴实的日常里沉实本心,在笔墨里藏进了土地的厚,让他的画笔,有了更实的魂。
日头西斜时,秋阳的光变得柔和起来,给漫坡的塬地镀上了一层金红的边,谷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黄土地上,像一道道粗粝的墨痕。林深跟着陈大伯,把捡来的谷穗摊在塬头的晒场上,金黄的穗粒在夕阳里闪着光。陈大伯捡起一支最大的谷穗,递给林深:“这支穗,是塬心的,吸的地气最足,结的粒最实,留着做标本吧,看着它,就想起黄土地的厚。”林深捏着那支谷穗,指尖触到粗糙的穗芒,心里忽然通透得像被秋阳晒暖的黄土地,亮堂堂的。他以前总想着“阔、朗、豁达”,却忘了最根本的“实、厚、本心”,忘了画画的初心,是用笔墨记录土地的沉实,是用作品彰显扎根中的力量,不是追求流于表面的阔,不是炫耀浮于笔端的朗。
他想起自己的画途,像一场漫长的扎根。从断臂后的迷茫无助,到秋田耕耘的踏实;从沉潜守拙的蓄力,到笃行较真的坚守;从守正创新的突破,到静待定力的沉淀;从权衡格局的智慧,到淬炼匠心的打磨;从温润醇和的柔软,到知行合一的执着;从破执留白的通透,到归真务实的扎根;从甘苦共生的和解,到绝境炽燃的风骨;从洗尽铅华的归真,到秋窗听雨的静悟;从秋塬采风的容纳,到秋夜观星的澄澈;从秋雾寻踪的笃定,到秋林拾叶的惜物;从秋塘观荷的接纳,到秋柿晒红的沉淀;从秋霜打枣的坚韧,到秋夜听蛩的静谧;从秋枫染岭的炽烈,到秋菊绕篱的淡泊;从秋水浣笔的澄明,到秋夜观星的豁达;再到如今秋塬拾穗的沉实,每一步,都是一次扎根的淬炼,每一次淬炼,都让心更实,离本心更近一步。
“画者,当以秋塬为纸,以沉实为墨,以本心为笔,方能画出有根的作品。”周教授手札里的这句话,此刻在林深的耳边响起,振聋发聩,“无沉实的画,是凌空的影;无本心的人生,是无根的萍。”以前读这话,只觉得是一句普通的教诲;现在站在这秋塬的夕阳里,望着漫坡的金黄,感受着土地的厚,才懂其中的重量——所谓画魂,不是豁达的朗,不是澄明的净,是沉实的根;所谓人生,不是完整的身体,不是顺遂的路,是本心的实。
有个扎着红头绳的小丫头,提着个小竹篮跑过来,篮里装着捡来的谷穗,仰着小脸,鼻尖沾着黄土,问:“先生,您为什么画这么小的谷穗呀?塬上的谷浪那么美,画下来多好看。”小丫头的声音像谷穗上的风,清亮又朴实。林深笑着指了指脚下的黄土:“你看,谷浪再美,也长在这泥土里,小小的谷穗,藏着土地的力气,藏着日子的甜。画画也一样,别只爱壮阔的景,朴实的日常里,才藏着最真的力量。”
小丫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蹲在地上,拿起彩笔,在林深的画稿旁画了起来——画了厚厚的黄土地,画了一支饱满的谷穗,还画了那只沾着黄土的独臂,用蜡笔涂了浓浓的金黄。林深看着她的画,忽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在周教授的画室里,握着那支沉甸甸的画笔,眼里满是对高远的向往,却忘了,所有的艺术,终究要扎根在人间的烟火里。
这天在秋塬的夕阳里,林深终于悟了——他拾的不是穗,是本心的实;他守的不是笔墨的魂,是生命的根。是那个从断臂后沉溺于凌空的飘、不懂沉实,到拾穗悟心、活出扎根的自己;是那个从画里追求阔朗,到笔墨里藏着土地厚实的自己。黄土的糙挡不住本心的真,人生的飘磨不掉沉实的厚;唯有敢弯腰,敢扎根,才能在岁月里活得踏实,在笔墨里画出魂。
天快黑时,暮色漫过了塬坡,夕阳把最后一缕金辉洒在晒场上的谷穗上,像撒了一把碎金。陈大伯递给林深一个布包,里面装着晒干的谷穗与一把黄土:“这土,是塬心的,留着掺在墨里,画出来的画,就有了土味,有了根。”林深接过布包,指尖触到黄土的温热,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展开今天画的《秋塬拾穗图》,借着最后一缕余晖,看着画里的谷茬、谷穗、黄土,忽然觉得,这是他画得最有根的一幅画——没有浓墨重彩,没有刻意雕琢,只有土的厚,穗的实,心的真。
苏河提着一个食盒,从塬下的小路走来,食盒里装着刚蒸好的谷米糕,还透着谷香与桂花的甜。看到林深手里的画,苏河笑了,指尖轻轻拂过画纸上的黄土痕迹:“这画真好,有土地的厚,有谷穗的实,还有你骨子里的那份踏实。以前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阔,你的朗;现在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实,你的根。”
这时,陈砚之拄着拐杖,也从暮色里走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我猜你今日定有收获,特意过来看看。”陈砚之展开画轴,是周教授的一幅遗作——《黄土地扎根图》,画里,一位老农躬着腰在塬地拾穗,黄土地漫无边际,旁边题着一行小字:“塬厚穗实心自沉,笔残志坚守沃土。”
“周先生说,沉实是画者的根,”陈砚之看着林深,眼里满是欣慰,“他说,只有懂得于沃土中守本心,才能懂得艺术的真谛;只有守住本心的沉实,才能在画途上走得更远。他早就知道,你终会在这秋塬上,悟到这层道理。”
林深接过画轴,指尖微微发颤。暮色落在画纸上,周教授的笔墨醇厚沉实,像极了今日秋塬的黄土地。他把周教授的遗作,和自己的《秋塬拾穗图》,还有那个小丫头画的谷穗图,一起挂在晒场的木架上。晚风掠过塬坡,卷起画纸轻轻晃动,土的厚,穗的实,人心的真,交织在一起,像一首黄土地的赞歌。
他在画旁贴了一张纸条,写着:“秋塬拾穗,实里藏根;笔握残手,心藏沉实。难的不是不豁达,是阔后敢沉实;痛的不是身残缺,是残后守本心。”
夜色渐深,月光漫过了塬坡,漫过了晒场上的谷穗,漫过了北石坡的每一寸黄土地。林深坐在晒场的谷堆旁,捧着一块热乎乎的谷米糕,闻着糕里的谷香,听着塬地的虫鸣,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明年秋天,秋塬还会铺满金黄的谷浪,黄土地还会结出饱满的谷穗,他的画,也会越来越实,越来越有根。因为他和这黄土地一样,都在豁达里炼过,都在沉实里悟过,都有了不肯飘的厚,和不肯改的真。
他的人生,就像这《秋塬拾穗图》,虽经坎坷,却终能沉实;虽有残缺,却终能扎根,在沉实扎根的智慧里,在坚守本心的力量中,把根植于沃土,活出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自己。而这份沉实的初心,这份扎根的力量,也会像这黄土地的厚,滋养更多人,温暖更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