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7章:秋檐晒柿
《心镜四季》第四卷:清寂之秋 第八百九十七章:秋檐晒柿
北石坡的秋檐,是坠着蜜甜的暖。年关将近的风裹着柿香漫过村落,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着一串串晒红的柿子,橙红、朱红、嫣红,坠在青灰的瓦檐下,像挂了一檐的小灯笼。阳光晒在柿面上,把果肉晒得透亮,蜜浆顺着柿皮的纹路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凝出一层薄薄的糖霜,风一吹,甜香便漫了整条街巷,混着柴火的暖香,酿着人间最踏实的甜。林深背着画夹,独臂挎着个竹编小筐,筐里装着赭石、朱砂、皮纸与一支磨得温润的兼毫,拄着那根荻秆杖往村里走,杖尖敲过青石板路,笃笃的声响混着檐下柿叶的簌簌声,惊起几只啄食柿霜的麻雀,扑棱棱地落在柿串上,又被柿农轻挥的竹竿赶跑,留下几声啾鸣,散在暖融融的秋阳里。
守着村口老柿树的柿农李婶,正站在木梯上翻晒柿饼,粗布围裙沾着柿霜,手指粗粝却灵巧,捏着柿饼轻轻翻转,让每一面都能晒到阳光。听见脚步声,她扶着梯杆低头笑:“小林来啦,今日的日头最暖,是晒柿的最好时候。”她指了指檐下的柿串,“你看这柿子,挂在枝上时青硬,摘下来晒上十日半月,便软了心,甜了瓤。前日下了场轻霜,我以为柿肉要冻坏了,哪晓得霜后日头一晒,反倒甜得更甚。这就是柿子的道理,得熬,得晒,经了霜打日晒,才能把骨子里的甜酿出来。做人也一样,不经些磨,熬不出心底的暖,经些事,才懂守着本心的甜。”
林深放下竹筐,站在老柿树下仰头望,老柿树的枝桠遒劲地伸向屋檐,柿叶落得只剩几片红褐的残叶,一串串柿果坠在枝间、檐下,像坠了满树满檐的霞光。他伸出独臂,指尖轻轻触到一枚晒得半透的柿子,柿皮温热,带着阳光的触感,果肉软乎乎的,甜香从柿蒂的缝隙里钻出来,沁人心脾。青灰的瓦檐上积着薄薄的柿霜,瓦楞间长着几株细碎的瓦松,在秋阳里透着嫩青,与檐下的红柿相映,冷与暖,硬与软,撞出最鲜活的人间滋味。他忽然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味道是最说不清楚的,味道不能写只能闻,要你身临其境去闻才能明了。”彼时他刚悟了“秋塬拾穗”的沉实扎根,总想着画笔墨里的厚、黄土的实,觉得这秋檐晒柿的甜暖太过细碎,配不上画里的那份土地根脉。
这天的柿香正好,甜得能漫进心底,林深打开画夹,没有画满村的柿串,没有画翻晒柿饼的李婶,只画了老柿树旁的檐角一角:一截青灰带霜的瓦檐,一串坠着的红柿,一只触着柿果的独臂,还有瓦楞间的一株瓦松。他用朱砂调赭石,晕染出柿果从橙红到朱红的渐变,又用淡墨勾出瓦檐的粗粝,焦墨点出柿蒂的深褐,留白处留给秋阳的暖光,让画面透着一股熬煮后的温甜。李婶翻完最后一串柿饼,走下木梯,擦了擦手上的柿霜,凑过来看画,眯着眼睛端详半晌,点了点头:“这画画得有甜味,看得见柿的软,看得见心的暖,这才是秋檐晒柿的本模样。”
日头渐渐爬到中天,秋阳愈发暖融,晒得柿果的甜香愈发醇厚,蜜浆淌得更急,青石板上的糖霜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黏糊糊的,带着甜。林深坐在老柿树下的青石板上,独臂按着皮纸,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着檐下柿叶的簌簌声,像一首软糯的江南小调。李婶端来一碗晾好的柿茶,茶汤是琥珀色的,浮着几片柿干,热气袅袅,带着浓郁的柿香,她坐在林深身旁,把碗递过去,慢悠悠地说:“晒柿不是做果,是守一份熬煮的本心。你看这柿子,从青硬到软糯,从酸涩到甘甜,要摘、要削、要挂、要晒,经霜打,经日晒,少一步,都酿不出这份甜。做人也一样,光有秋塬拾穗的实不行,得有这柿子的熬,得有于磨折中守本心的暖,这样的画才有味,才经得起人间的品。”
林深捧着柿茶碗,茶汤的甜润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漫过全身,驱散了秋阳里的微燥。他想起自己断臂后的那段日子,像一枚青硬的柿子,心里满是酸涩与倔强,总想着一蹴而就,画出惊艳的作品,却忘了,所有的甜,都需要熬,所有的成长,都需要磨。“熬煮不是煎熬,是守住本心的酿;温甜不是软弱,是经磨后的暖。”李婶指着檐下那串最红的柿果,“你看它,挂在最迎风的檐角,经的霜最多,晒的日头最足,反倒甜得最透。这就是熬里的韧,甜里的强。你断臂后,画里有了实,有了根,可总带着股藏不住的硬,少了这份熬煮的暖,少了这份于磨折中守本心的软,画里便缺了打动人心的人间滋味。”
有次他画一幅《秋檐晒柿图》,刻意把柿果画得艳红张扬,把瓦檐画得精致规整,笔墨里满是秋塬拾穗的沉实厚重,却被陈砚之说“有实无暖,有根无软,少了秋檐晒柿该有的熬煮与温甜”。他当时不服,觉得残缺之人,当以坚韧立世,画里当有风骨与硬气,何必执着于这份软糯的甜暖。陈砚之没多说,只带他来这村口,陪李婶守了十数日,看青柿如何变红,看柿饼如何晒成,听着李婶念叨“柿之魂,在甜不在硬;画之魂,在暖不在冷”,看着看着,尝了一口刚晒好的柿饼,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甜,让他忽然豁然开朗。重新画《秋檐晒柿图》时,他不再刻意渲染笔墨的厚重,而是画出了柿果的软糯,画出了瓦檐的粗粝,画出了那股于熬煮里悄然流露的温甜,笔墨里多了份软糯的韵,线条里藏着人间的暖,透着“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的烟火温情,陈砚之这才点头:“这才是有魂的画,是熬煮温甜后的人间滋味。”
此刻林深捧着柿茶碗,望着檐下那串淌着蜜浆的红柿,忽然想起阳明先生说的:“心之所向,素履以往,生如逆旅,一苇以航。”以前不懂,现在坐在这秋阳暖融的老柿树下,品着柿茶的甜润,才懂,所谓熬煮,不是向命运低头,是守着本心慢慢沉淀;所谓温甜,不是失去风骨,是经磨折后心底生出的柔软。他又想起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的:“生命像一杯醇酒,要经过漫长的发酵,才能酿出最醇厚的滋味。”是啊,断臂是他生命里的一场霜打,可正是这场霜打,让他在岁月的晒煮里,慢慢褪去了青涩与坚硬,酿出了心底的温甜,在笔墨里藏进了人间的暖,让他的画笔,有了更软的魂。
日头西斜时,秋阳的光变得柔和,给檐下的柿串镀上了一层金红的边,蜜浆不再急淌,只在柿皮上凝出一层厚厚的糖霜,像给柿果裹了层银纱。李婶拿来一把剪刀,剪下几串晒得半透的柿子,放进林深的竹筐里:“这几串,留着你慢慢晒,也尝尝熬的滋味。”林深捏着柿串,指尖沾了甜甜的柿霜,心里忽然通透得像被秋阳晒暖的屋檐,亮堂堂的。他以前总想着“实、厚、扎根”,却忘了最根本的“熬、暖、本心”,忘了画画的初心,是用笔墨记录人间的温甜,是用作品彰显熬煮中的柔软,不是追求流于表面的实,不是炫耀浮于笔端的厚。
他想起自己的画途,像一场漫长的晒柿。从断臂后的迷茫无助,到秋田耕耘的踏实;从沉潜守拙的蓄力,到笃行较真的坚守;从守正创新的突破,到静待定力的沉淀;从权衡格局的智慧,到淬炼匠心的打磨;从温润醇和的柔软,到知行合一的执着;从破执留白的通透,到归真务实的扎根;从甘苦共生的和解,到绝境炽燃的风骨;从洗尽铅华的归真,到秋窗听雨的静悟;从秋塬采风的容纳,到秋夜观星的澄澈;从秋雾寻踪的笃定,到秋林拾叶的惜物;从秋塘观荷的接纳,到秋柿晒红的沉淀;从秋霜打枣的坚韧,到秋夜听蛩的静谧;从秋枫染岭的炽烈,到秋菊绕篱的淡泊;从秋水浣笔的澄明,到秋夜观星的豁达;从秋塬拾穗的沉实,到如今秋檐晒柿的熬煮,每一步,都是一次熬煮的淬炼,每一次淬炼,都让心更软,离本心更近一步。
“画者,当以秋檐为纸,以温甜为墨,以本心为笔,方能画出有人间味的作品。”周教授手札里的这句话,此刻在林深的耳边响起,振聋发聩,“无熬煮的画,是冰冷的景;无本心的人生,是寡淡的路。”以前读这话,只觉得是一句普通的教诲;现在站在这秋阳西斜的老柿树下,望着檐下满坠的红柿,感受着人间的暖,才懂其中的重量——所谓画魂,不是沉实的根,不是豁达的朗,是温甜的暖;所谓人生,不是完整的身体,不是顺遂的路,是本心的软。
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手里攥着一块柿饼,跑过来仰着小脸问:“先生,柿子要晒那么久才甜,您画画是不是也要熬很久,才会好看呀?”小丫头的嘴角沾着柿霜,像抹了一层胭脂,声音甜糯得像柿饼。林深笑着擦了擦她嘴角的柿霜,指了指画纸上的柿串:“是啊,画画和晒柿一样,要用心熬,守着本心,慢慢画,画里才会有甜味,有暖味。”
小丫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蹲在地上,拿起彩笔,在林深的画稿旁画了起来——画了青灰的瓦檐,画了一串红通通的柿子,还画了那只触着柿果的独臂,用蜡笔涂了厚厚的橙红,像把秋阳都揉进了画里。林深看着她的画,忽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在周教授的画室里,握着那支沉甸甸的画笔,眼里满是对技法的执着,却忘了,画画最珍贵的,从来是藏在笔墨里的人心与温甜。
这天在秋阳暖融的老柿树下,林深终于悟了——他晒的不是柿,是本心的暖;他守的不是笔墨的魂,是生命的软。是那个从断臂后沉溺于坚硬、不懂熬煮,到晒柿悟心、活出温甜的自己;是那个从画里追求沉实,到笔墨里藏着人间暖味的自己。柿霜的凉挡不住本心的真,人生的硬磨不掉熬煮的暖;唯有敢熬煮,敢柔软,才能在岁月里活得温润,在笔墨里画出魂。
天快黑时,暮色漫过了村落,夕阳把最后一缕金辉洒在檐下的柿串上,红柿映着霞光,像燃在屋檐的小火苗。李婶递给林深一个布包,里面装着晒好的柿饼与一罐柿霜:“这柿霜,泡水喝最润心,留着吧,画画累了,喝一口,心里就甜了。”林深接过布包,指尖触到柿饼的软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展开今天画的《秋檐晒柿图》,借着最后一缕余晖,看着画里的瓦檐、柿串、瓦松,忽然觉得,这是他画得最有人间味的一幅画——没有浓墨重彩,没有刻意雕琢,只有柿的甜,檐的暖,心的真。
苏河提着一个食盒,从巷口走来,食盒里装着刚蒸好的柿糕,还透着柿香与糯米的甜。看到林深手里的画,苏河笑了,鼻尖轻嗅着画纸间似有若无的柿香:“这画真好,有柿的甜,有檐的暖,还有你骨子里的那份温润。以前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实,你的厚;现在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暖,你的软。”
这时,陈砚之拄着拐杖,也从暮色里走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我猜你今日定有收获,特意过来看看。”陈砚之展开画轴,是周教授的一幅遗作——《秋檐暖柿图》,画里,青灰瓦檐下坠着串串红柿,老树下有个孩童伸手摘柿,旁边题着一行小字:“柿经霜晒甜自酿,笔残志坚守温软。”
“周先生说,温甜是画者的情,”陈砚之看着林深,眼里满是欣慰,“他说,只有懂得于人间烟火里守本心,才能懂得艺术的真谛;只有守住本心的温甜,才能在画途上走得更远。他早就知道,你终会在这秋檐下,悟到这层道理。”
林深接过画轴,指尖微微发颤。暮色落在画纸上,周教授的笔墨温润软糯,像极了今日檐下的柿饼。他把周教授的遗作,和自己的《秋檐晒柿图》,还有那个小丫头画的柿串图,一起挂在老柿树的枝桠上。晚风掠过村落,卷起画纸轻轻晃动,柿的甜,檐的暖,人心的真,交织在一起,像一首人间的歌谣。
他在画旁贴了一张纸条,写着:“秋檐晒柿,暖里藏甜;笔握残手,心藏熬煮。难的不是不沉实,是实后敢温软;痛的不是身残缺,是残后守本心。”
夜色渐深,月光漫过了村落,漫过了檐下的柿串,漫过了北石坡的每一寸土地。林深坐在老柿树下,捧着一块热乎乎的柿糕,闻着糕里的甜香,听着村里的犬吠与炊烟声,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明年秋天,老柿树还会结出青硬的柿子,屋檐下还会坠着串串红柿,他的画,也会越来越暖,越来越有软。因为他和这柿子一样,都在沉实里炼过,都在熬煮里悟过,都有了不肯硬的软,和不肯改的真。
他的人生,就像这《秋檐暖柿图》,虽经坎坷,却终能熬煮;虽有残缺,却终能温甜,在熬煮温甜的智慧里,在坚守本心的力量中,藏人间暖味,守心底温软,活出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自己。而这份温甜的初心,这份熬煮的力量,也会像这檐下的柿香,滋养更多人,温暖更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