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8章:秋巷听风

《心镜四季》第四卷:清寂之秋 第八百九十八章:秋巷听风

北石坡的秋巷,是绕着烟火的柔。年关的风裹着巷间的桂香与灶火味,拐过青石板铺就的弯巷,拂过斑驳的泥墙,撩动着巷口老槐树上垂落的枯藤,也绕着家家户户窗台上晾着的柿饼、谷穗打旋,把人间的细碎暖香揉进风里,悠悠地漫,轻轻的荡。巷弄不宽,两侧的泥墙爬着暗绿的藤萝,秋深了,藤叶半黄半绿,风一吹,便簌簌地落,铺在青石板上,踩上去软乎乎的,像铺了层碎锦。林深背着画夹,独臂挎着个素布小袋,袋里装着花青、淡墨、蝉翼宣与一支细锋羊毫,拄着那根荻秆杖往巷里走,杖尖轻叩青石板,笃笃的声响在巷间轻轻回荡,惊起几只伏在藤叶下的蛐蛐,吱呀几声,又被风揉碎在巷影里,只留一抹细碎的虫鸣余韵。

守着巷口老茶摊的温伯,正坐在竹椅上煮茶,粗陶茶炉里的炭火温温地燃,白瓷壶里的桂花茶咕嘟咕嘟地冒着细泡,茶烟袅袅,绕着他花白的鬓角飘。听见脚步声,温伯抬眼,手里的茶勺轻轻搅着茶汤,笑了:“小林来啦,今日的风最柔,是听风的好时候。”他指了指巷弄深处,“你看这秋巷的风,不比岭上的烈,不比塬上的粗,它绕着巷走,碰着墙就拐,遇着人就柔,把巷里的烟火气都裹着走。前日刮了场急风,我以为这巷里的柔意要被吹散了,哪晓得风过后,桂香反倒更浓,灶火味也更醇。这就是风的道理,得顺,得柔,懂转弯,知进退,才能把人间的暖都兜着,藏着。”

林深放下素布袋,立在老槐树下,抬眼望着巷弄的弯绕。风从巷口溜进来,拂过他的发梢,带着桂香的甜,带着灶火的暖,也带着泥墙的朴,他伸出独臂,掌心向上,让风从指缝间淌过,柔柔的,软软的,像触着了江南的春水。巷间的门扉偶尔吱呀一声,走出挎着竹篮的妇人,或是蹦跳的孩童,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与风声、茶炉的咕嘟声、远处的捣衣声缠在一起,凑成最鲜活的人间曲。他忽然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园子里的人都渐渐散去,只剩下我和这园子,还有吹过园子的风。”彼时他刚悟了“秋檐晒柿”的熬煮温甜,总想着画笔墨里的暖、人间的甜,觉得这秋巷听风的柔缓太过清淡,配不上画里的那份烟火浓醇。

这天的秋风正好,柔得能揉进心底,林深打开画夹,没有画满巷的藤萝,没有画煮茶的温伯,只画了秋巷的一角:一截斑驳的泥墙,几缕垂落的枯藤,一只迎风舒展的独臂,还有青石板上散落的几片藤叶,风的形状被他用淡墨轻扫,隐在叶影与墙纹间,似有若无,却处处透着柔。他用花青调淡墨,晕染出泥墙的苍朴,又用赭石轻点藤叶的半黄,焦墨细勾藤枝的纤柔,留白处留给风的踪迹,让画面透着一股柔缓后的安然。温伯煮好茶,斟了一杯递过来,白瓷杯盏温温的,茶香袅袅,他凑过来看画,眯着眼睛端详半晌,点了点头:“这画画得有风意,看得见风的柔,看得见心的安,这才是秋巷听风的本模样。”

日头渐渐爬过巷头的老槐,秋阳透过枝叶的缝隙,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石板上,随着风影轻轻晃。林深坐在茶摊旁的竹凳上,独臂按着蝉翼宣,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着风声、茶沸声、巷间的细碎声响,像一首低吟的民谣,温柔又绵长。温伯坐在他身旁,推过那杯桂花茶,茶汤清浅,浮着几朵桂花,慢悠悠地说:“听风不是看风,是守一份柔缓的本心。你看这秋巷的风,从不会硬闯,遇着阻碍便绕,兜着巷里的烟火,慢慢走,轻轻散,把暖味都留着。做人也一样,光有秋檐晒柿的暖不行,得有这秋风的柔,得有于曲折里守本心的缓,这样的画才有韵,才经得起岁月的细品。”

林深捧着茶盏,桂花茶的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漫过全身,风从巷口溜进来,拂过杯沿,带着淡淡的凉,却又裹着茶的暖,温凉相宜。他想起自己断臂后的那段日子,像一股撞在石墙上的急风,心里满是执拗与急躁,总想着硬碰硬,用画笔证明自己的倔强,却忘了,人生从不是一路直闯,懂得转弯,学会柔缓,才能守得住心底的暖,走得远。“柔缓不是软弱,是守住本心的顺;转弯不是妥协,是懂得前行的智。”温伯指着巷弄的拐角,“你看那风,拐过弯,依旧往前走,把暖香带得更远。这就是柔里的韧,缓里的强。你断臂后,画里有了暖,有了甜,可总带着股藏不住的急,少了这份柔缓的顺,少了这份于曲折里守本心的韧,画里便缺了打动人心的安然。”

有次他画一幅《秋巷听风图》,刻意把风画得张扬,把巷弄画得笔直,笔墨里满是秋檐晒柿的温甜醇厚,却被陈砚之说“有暖无柔,有甜无缓,少了秋巷听风该有的柔缓与安然”。他当时不服,觉得残缺之人,当以刚劲立世,画里当有一往无前的锐气,何必执着于这份柔缓的转弯。陈砚之没多说,只带他来这秋巷,陪温伯坐了一整天,听风绕巷,看巷间烟火,听着温伯念叨“风之魂,在柔不在刚;画之魂,在缓不在急”,看着看着,感受着风从指缝间淌过的柔,他忽然豁然开朗。重新画《秋巷听风图》时,他不再刻意渲染笔墨的浓甜,而是画出了巷弄的弯绕,画出了风的柔缓,画出了那股于曲折里悄然流露的安然,笔墨里多了份清淡的韵,线条里藏着柔缓的韧,透着“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的悠然,陈砚之这才点头:“这才是有魂的画,是柔缓安然后的生命从容。”

此刻林深捧着茶盏,望着风拂过藤萝落下的碎叶,忽然想起阳明先生说的:“此心不动,随机而动。”以前不懂,现在坐在这秋巷的柔风里,品着桂花茶的清甜,才懂,所谓柔缓,不是心的停滞,是守着本心的从容;所谓转弯,不是放弃前行,是顺着境遇的变通,心守其正,行随其势,方得安然。他又想起黑塞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写的:“生命像一条河流,不会一直笔直,遇山绕山,遇石绕石,却始终向着远方,从未停歇。”是啊,断臂是他生命里的一道弯,一道坎,可正是这道弯,让他学会了像秋巷的风一样,柔缓转弯,从容前行,在笔墨里藏进了柔缓的韧,让他的画笔,有了更柔的魂。

日头西斜时,秋风愈发柔缓,巷间的灶火味更浓了,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与茶烟、桂香缠在一起,绕着巷弄飘。温伯收起茶炉,从竹筐里拿出一枚风干的桂花枝,递给林深:“这枝桂,留着插在砚台旁,画画时闻着香,心就静了,风就柔了。”林深捏着桂花枝,指尖触到干枯的花瓣,却依旧能闻到淡淡的桂香,心里忽然通透得像被秋风吹过的巷弄,干干净净,安安然然。他以前总想着“暖、甜、熬煮”,却忘了最根本的“柔、缓、本心”,忘了画画的初心,是用笔墨记录生命的柔缓,是用作品彰显曲折中的从容,不是追求流于表面的暖,不是炫耀浮于笔端的甜。

他想起自己的画途,像一场漫长的听风。从断臂后的迷茫无助,到秋田耕耘的踏实;从沉潜守拙的蓄力,到笃行较真的坚守;从守正创新的突破,到静待定力的沉淀;从权衡格局的智慧,到淬炼匠心的打磨;从温润醇和的柔软,到知行合一的执着;从破执留白的通透,到归真务实的扎根;从甘苦共生的和解,到绝境炽燃的风骨;从洗尽铅华的归真,到秋窗听雨的静悟;从秋塬采风的容纳,到秋夜观星的澄澈;从秋雾寻踪的笃定,到秋林拾叶的惜物;从秋塘观荷的接纳,到秋柿晒红的沉淀;从秋霜打枣的坚韧,到秋夜听蛩的静谧;从秋枫染岭的炽烈,到秋菊绕篱的淡泊;从秋水浣笔的澄明,到秋夜观星的豁达;从秋塬拾穗的沉实,到秋檐晒柿的熬煮;再到如今秋巷听风的柔缓,每一步,都是一次从容的淬炼,每一次淬炼,都让心更柔,离本心更近一步。

“画者,当以秋巷为纸,以柔缓为墨,以本心为笔,方能画出有安然的作品。”周教授手札里的这句话,此刻在林深的耳边响起,振聋发聩,“无柔缓的画,是急躁的景;无本心的人生,是慌乱的路。”以前读这话,只觉得是一句普通的教诲;现在站在这秋巷的夕阳里,望着绕巷的柔风,感受着人间的安然,才懂其中的重量——所谓画魂,不是熬煮的甜,不是沉实的根,是柔缓的安;所谓人生,不是完整的身体,不是顺遂的路,是本心的柔。

有个扎着小揪揪的孩童,举着一根麦芽糖,从巷里跑过来,仰着小脸问:“先生,风看不见摸不着,您怎么把它画在纸上呀?”孩童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巷间的蛐蛐鸣,混着秋风的柔。林深笑着指了指画纸上的藤叶与墙纹:“你看,藤叶动了,就是风来了;墙影晃了,就是风绕着,把这些藏着风的模样画下来,风就住在纸上了。”

孩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蹲在地上,拿起一根小树枝,在青石板的泥痕上画了起来——画了弯弯曲曲的巷弄,画了飘着的藤叶,还画了那只迎风的独臂,歪歪扭扭的线条,却藏着最天真的风意。林深看着他的画,忽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在周教授的画室里,握着那支沉甸甸的画笔,眼里满是对技法的执着,却忘了,画画最珍贵的,从来是藏在笔墨里的那份从容与安然。

这天在秋巷的柔风里,林深终于悟了——他听的不是风,是本心的柔;他守的不是笔墨的魂,是生命的安。是那个从断臂后沉溺于急躁、不懂柔缓,到听风悟心、活出从容的自己;是那个从画里追求温甜,到笔墨里藏着柔缓安然的自己。秋风的凉挡不住本心的真,人生的急磨不掉柔缓的安;唯有敢柔缓,敢转弯,才能在岁月里活得从容,在笔墨里画出魂。

天快黑时,暮色漫过了巷弄,夕阳把最后一缕金辉洒在青石板上,藤叶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风依旧柔缓地绕着巷走,桂香与灶火味愈发醇厚。温伯递给林深一个布包,里面装着晒干的桂花与一包温茶的炭火:“这桂花泡茶,这炭火温砚,画画时暖着心,就不会急了。”林深接过布包,指尖触到炭火的余温,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展开今天画的《秋巷听风图》,借着最后一缕余晖,看着画里的泥墙、藤叶、独臂,忽然觉得,这是他画得最有安然的一幅画——没有浓墨重彩,没有刻意雕琢,只有风的柔,巷的安,心的真。

苏河提着一个食盒,从巷尾走来,食盒里装着刚做好的桂花糕与莲子羹,还透着桂香与莲的清甜。看到林深手里的画,苏河笑了,指尖轻轻拂过画纸上淡墨勾出的风影:“这画真好,有风的柔,有巷的安,还有你骨子里的那份从容。以前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暖,你的甜;现在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柔,你的安。”

这时,陈砚之拄着拐杖,也从暮色里走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我猜你今日定有收获,特意过来看看。”陈砚之展开画轴,是周教授的一幅遗作——《秋巷柔风图》,画里,弯巷绕着烟火,秋风拂着藤萝,一位老者坐在茶摊旁煮茶,旁边题着一行小字:“风绕秋巷心自柔,笔残志坚守从容。”

“周先生说,柔缓是画者的境,”陈砚之看着林深,眼里满是欣慰,“他说,只有懂得于曲折人间守本心的从容,才能懂得艺术的真谛;只有守住本心的柔缓,才能在画途上走得更远。他早就知道,你终会在这秋巷里,悟到这层道理。”

林深接过画轴,指尖微微发颤。暮色落在画纸上,周教授的笔墨清淡柔缓,像极了今日秋巷的风。他把周教授的遗作,和自己的《秋巷听风图》,还有那个孩童画在青石板上的风影,一起用石板压在巷头的老槐树下,晚风绕着画纸吹,藤叶落在上面,像给画添了一抹自然的韵。风的柔,巷的安,人心的真,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人间歌谣。

他在画旁贴了一张纸条,写着:“秋巷听风,柔里藏安;笔握残手,心藏从容。难的不是不熬煮,是甜后敢柔缓;痛的不是身残缺,是残后守本心。”

夜色渐深,月光漫过了巷弄,柔风依旧绕着青石板走,巷间的灯火星星点点,与月光缠在一起,温柔又安宁。林深坐在茶摊旁的竹凳上,捧着一块热乎乎的桂花糕,闻着糕里的桂香,听着秋风拂过藤萝的簌簌声,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明年秋天,秋巷的风依旧会柔缓地绕巷走,桂香依旧会漫满巷弄,他的画,也会越来越柔,越来越有安。因为他和这秋巷的风一样,都在熬煮里炼过,都在柔缓里悟过,都有了不肯急的柔,和不肯改的真。

他的人生,就像这《秋巷柔风图》,虽经坎坷,却终能柔缓;虽有残缺,却终能从容,在柔缓从容的智慧里,在坚守本心的力量中,绕着人间烟火,从容前行,活出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自己。而这份柔缓的初心,这份从容的力量,也会像这秋巷的风,滋养更多人,温暖更多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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